国宝

作者：吉田修一

第一卷 上 青春篇 第一章 料亭花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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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一九六四年一月一日，长崎地方帮派立花组的新年会上，

初雪将被血色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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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正月，长崎难得下起大雪。雪花落在潮湿的石板坡道与盛装前往神社做元旦参拜的人们肩上，彷佛舞台上飞舞的纸吹雪，但这可是真正的鹅毛大雪。

大雪中，一台台黑头车陆续抵达长崎丸山町的料亭老店「花丸」。

通往黑瓦白墙的石板道上，立花组的小弟一字排开：

「辛苦了！」齐声恭迎从车上下来身穿黑纹付※的众位大哥。不仅声音，就连口中吐出的白色气息也整齐划一。

注：男性最正式的和服。以平实耐用的黑色布料织成，装饰五个圆形家徽，出席重要庆典与活动时穿着。女性最正式的和服称为「黑留袖」。

即使是没有车辆抵达的空档，小弟们仍在酷寒中肃然挺立，一个个暗自搓揉冻僵的手指或动动失去知觉的脚趾，索求一丝暖意。

这样的大场面不光是今年，立花组每年在料亭花丸举办的新年会都排场盛大。

受邀的有二战前即是名门的宫地组大老，继承了战后以筹办娱乐活动、从事演艺经纪而成名的熊井胜利的爱甲会，同样地处佐世保的平尾组，以及岛原的曾田组。立花组组长权五郎的拜把兄弟也从福冈、佐贺前来，光是头目少说就有十五、六位，再加上干部与太太们，就算撤下「鹤厅」与「鹭厅」之间的拉门，将两间宴会厅合并为一，用餐时仍非常拥挤。

话说这料亭花丸，始于江户时代宽永十九年，也就是一六四二年，而幕府禁止西葡船只来航、禁止日本人出国，又将荷兰人迁居至长崎的出岛，正好是前一年一六四一年。因此料亭花丸可说是在日本刚进入锁国状态时创业的。话虽如此，别看锁国这个词冷冰冰，长崎丸山与江户吉原、京都岛原并称三大花街，正如井原西鹤所说：「若非长崎有丸山，上方金银已归宅。」可见当年必是极尽繁华。

料亭花丸历经原爆而幸免，昭和三十五年（一九六○），也就是降下大雪这一年的四年前，被县政府指定为古迹，以「古迹料亭」这全国罕见的形态继续营业。

当时，管理艺伎的单位「检番」正好位于料亭花丸所在的坡道中央，被称为「丸山新五姬」的名伎婀娜多姿的身影吸引众人目光。顺带一提，以电影《长崎漫步曲》留名后世的艺伎爱八便是第一代丸山五姬之一。

大老们抵达时，鹤厅与鹭厅里的客人也已到齐，年纪尚幼的孩子在广大的厅堂里兴奋得满场跑，大人想拦也拦不住。

平时总穿运动服加肚围的组员们，只有这天西装笔挺，年底刚在家附近的理发厅剃的平头清清爽爽，身边化妆如法国女星、高高梳起发髻的太太们则忙着到处贺年。

不久，立花权五郎一身黑纹付，带着身穿黑留袖、美如艺伎的老婆阿松现身。此时全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依照每年的惯例，权五郎灿然一笑：

「元春贺新岁，瑞雪兆丰年。各位，新年恭喜。今天这场初春大雪正是今年的好兆头。我们不但迎来昭和三十九年，还迎来奥运。在各位的鼎力相助下，新的一年立花组也将迈向无限荣光。」

如此贺岁致辞后，厅里每个角落响起粗门大嗓的「恭喜恭喜」，新年会揭开序幕。

人们的杯里很快被斟满啤酒，在名门宫地组的大头目带领下，举杯开席。

这位宫地组大头目，虽在战前即是名门帮派的大老，战后随时代变迁也改变行事作风，将女婿等近亲送进县议会、市议会，自己则从事建筑业，俨然是个实业家。

他与权五郎在战后混乱时期曾喝过二分八的兄弟酒※。然而，如今无论谁来看，黑势力的世界里两人立场已然反转：宫地大头目二分，权五郎立花组八分。

注：日本黑道立下兄弟之盟时，双方要共喝一杯酒，有五分兄弟、四分六、二分八等，一杯酒两人各喝一半为五分兄弟，或兄喝六分、弟喝四分，以此类推。五分表示双方平等，其余则兄多弟少，彼此的上下关系由此而定。二分八近乎父执辈或子侄辈。

话虽如此，宫地仍是权五郎的大哥，明知在场人人开口闭口「权五郎如何如何」，凭着辈分直呼其名，想借此表现得体，其实暗中都在嘲笑自己。

大头目越是虚张声势，权五郎越是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这反而成为权五郎向在座之人展现威势的方式。

干杯之后，女侍忙碌来去，负责伴奏的艺伎「地方※」走上舞台，太鼓与三味线鼓乐齐鸣。

注：日本舞踊中，负责伴奏的人称为「地方」，负责舞蹈的则称为「立方」。

每年的头一曲必是喜气洋洋的〈廓三番叟〉，这首热闹的歌曲让人们渐渐放下辈分与拘谨。

「老公，那边那个人是谁呀？」

权五郎的老婆阿松忽然开口，她肥腴的手指捂着多肉的脸颊，因为今天一早蛀牙就犯疼。

权五郎随着阿松的视线看过去，爱甲会的若头※辻村身边，坐着一个看似六十来岁的男子，风雅出尘，颈项间不见世俗味。

注：日本黑道头目的预定接班人。

「我好像在哪里看过他……」

阿松说的没错，权五郎也觉得眼熟。

那人是师弟辈爱甲会的辻村带来的，可能之前介绍过，但权五郎就是想不起来。

正苦思时，阿松「啊」的一声，将手一拍。

「怎么？」

「我知道了。」

「他是谁？」

「你可别吃惊。会丢脸的。」

「我？我怎么会吃惊。」

舞台上负责舞蹈的艺伎「立方」也到齐了，正热热闹闹地跳着舞。那名男子和着太鼓声，愉快地做着〈廓三番叟〉的手部动作，姿态十分轻盈。

「啊！」顿时，权五郎失声惊呼。

「你认出来了？」阿松瞅着他。

「丹波屋？」权五郎惊愕地张嘴道。

「是吧？是他吧？半二郎……第二代花井半二郎？」

「对，不会错。」

「半二郎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我哪儿知道？」

「是辻村先生带来的吗？」

在一旁听着权五郎夫妻对话的平尾组组长老婆瞪大眼睛问：「半二郎先生，是那个大阪的歌舞伎演员吗？」

或许是演员这两个字太过响亮，一下子就在厅里传开来。

其实不只阿松，人人都注意到了，只是没说出来。当演员二字传开，顿时惊讶声四起：

「果然是他！」

「咦？本人？那可真不得了。」

那位似乎是第二代花井半二郎的人，不知是否注意到这局面，仍愉快地跟着艺伎舞动。

这年头说到第二代花井半二郎，即使是关西歌舞伎萎靡不振的时代，他仍以电影明星的身份广为人知。

虽然他在电影里多半饰演反派，贪财的恶棍、欺骗银座酒家女的工厂老板，在时代剧里也经常饰演坏人；但坏归坏，毕竟是以《河庄》的治兵卫、《廓文章》的伊左卫门这类弱不禁风的商家少东作为拿手角色的歌舞伎演员，角色再坏，他仍气质出众，这似乎正是他走红的原因。

去年底，《十四郎暗杀剑》这部时代剧系列作的新片上映，权五郎在情妇光子（最近才帮她在思案桥开了一家酒吧）的央求下带着组里的年轻人去观影，半二郎就在这部电影里饰演曾任长崎奉行的反派。

第二代花井半二郎在场的消息传遍鹤厅与鹭厅每个角落，甚至有人起身离座，毫不避讳地指指点点。

在此之前一直故作不知的爱甲会若头辻村，这时才将视线转向权五郎，彷佛恶作剧被逮到似的笑了。

权五郎喊道：「喂。」向他招手。

辻村忍着笑，强作镇定般靠过去：「大哥，吓了一跳吧？本人耶，第二代花井半二郎。」言下颇为得意。

「他下周起要在长崎拍电影。我听说他提早来了，就拜托他，愿不愿意出席一下很照顾我的大哥的新年会，他就来了。」

「什么他就来了，你喔……」

「他是个重情义的人，说不会忘记和我们爱甲会老大的交情，特地过来打招呼。」

这下确定是本人，权五郎却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做。

新年会上贵客云集，不能单单离席招呼这一位客人，话虽如此，又不能装作不知。

或许是察觉到权五郎这般心思，半二郎不动声色地离开坐垫，速速靠过来：

「谢谢您今天邀请我来。」

对这番带着关西腔的寒暄，权五郎报以微笑：

「哪里哪里，辻村没有告诉我……早知道就去饭店迎接您了。」

「不敢不敢。」

「这次是住长崎观光饭店吗？」

「对。」

「既然是来拍电影，想必要住上一阵子吧？观光饭店的总经理我认识，有什么需要别客气，尽管吩咐他。」

「真是场热闹的新年会啊。」

半二郎注视着舞台，〈廓三番叟〉结束了，丸山新五姬中的立方园吉和小桃已跳起〈长崎漫步曲〉。

「来，我敬您一杯。」

权五郎将酒杯递给半二郎，倒了一杯。半二郎仰天干了酒，似乎也知道这首曲子：

「嗯，这是……」说完又朝舞台望。

「这是〈长崎漫步曲〉，长崎的宴会上少不了这首。」

长崎最有名，放风筝与中元祭

秋天就要去，诹访神社赏演乐

信众漫步行，漫步漫步漫步行

权五郎又一次注视半二郎的侧脸，这个男人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同。

「啊，对了，听说您的名字是取自《暂》的镰仓权五郎？」半二郎忽然问起。

「是啊，确实如此，不过完全是名过其实。」权五郎微笑带过。

仔细想想，缘分真奇妙。半二郎是辻村带来的，辻村目前担任若头的爱甲会，本是在佐世保从事娱乐经纪事业的熊井胜利所创，而与熊井一同在战后的长崎获得最后胜利的，便是权五郎。

熊井在战后以捧红与美空云雀均分天下的流行歌手而名扬全国。

战后的长崎，在经历原爆被夷为平地的荒地上先盖起简陋的小屋，接着黑市兴起。无论哪个地方，只要有了市场，愚连队※便应运而生，与战前延续下来的黑道摩擦不断。权五郎正是出身愚连队。

注：旧时代用语，指不良少年集团。

长崎本有宫地组这块老招牌，但权五郎战后随即与在佐世保成名的熊井联手，将宫地组逼入绝境。

昭和二十七年（一九五二），宫地组组员在思案桥的酒家被爱甲会组员围殴，宫地组为此对爱甲会发出决斗书。爱甲会五名组员前往决斗地点的途中，被宫地组二十人埋伏突击，一场大乱斗后，爱甲会全员身负重伤。然而，事后宫地组却因卑鄙埋伏成为笑柄，反而抬高了新兴帮派爱甲会的名声，宫地组势力从此衰退，而爱甲会与权五郎所带领的立花组便开始在长崎拓展势力，这正是后人称为「长崎抗争」的十五年战争之始。

只是，这场大乱斗四年后的昭和三十一年，熊井以爱甲会创立七周年纪念为名，找来水之江泷子与森繁久弥的剧团，当天便出事了——到剧场打招呼的熊井被宫地组组员拿日本刀砍伤。

熊井负伤逃到电车道，虽然牵连了一些路人，但他徒手力抗日本刀的英姿被后人传颂。只是他身受十八处重伤，全身是血，二十八岁便英年早逝。后来，为他报仇的慰灵之战正是由权五郎带领。

方才说，爱甲会的辻村带歌舞伎演员来新年会是个奇妙的缘分，因为：

「你的名字听起来有点软弱，不如改名吧？」这么建议权五郎的正是熊井，而当时熊井提议的名字，便是歌舞伎中极具代表性的荒事※、勇武豪壮的戏码《暂》的主角，权五郎。在黑市私酿劣酒的烧酒屋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权五郎便认定这是自己的名字。

注：歌舞伎中的男性角色，通常是勇猛的武士或超凡鬼神，扮相与演技较为夸张。

怀念着与熊井在黑市的谈话的权五郎，在热闹的新年会中蓦地回过神来。

刚才还在身边的半二郎已经回到位子上，想要与名人说上几句话的组员与太太们蜂拥围住他为他斟酒。

「半二郎先生，请不要勉强。」权五郎对他说。

「多谢，喝酒我来者不拒。」半二郎做出干杯的样子露出笑容。

「已经八年了……才八年啊……」权五郎忽然冒出这句话。八年前，他手握被砍得体无完肤的熊井之血所染红的纱布冲出医院，那天的事仍历历在目。

熊井的遗体还在医院太平间，权五郎就已在笼町的皇家旅馆布阵，除了立花组和爱甲会的小弟们，也召集了佐世保的平尾组与岛原曾田组。

另一方面，害怕权五郎等人报复的宫地组得到消息，知道大阪、神户的相关派系组员已经搭大型卡车前来支援，便准备全面开战，想借此机会一举铲除爱甲会和立花组。

几天内，长崎市内的旅馆住满流氓，从小仓和熊本赶来的立场中立的大老们为了调停而奔走，但双方都不接受。就在即将开打之际，长崎警方终于介入，包围市内十六家旅馆，双方就此散场。这场蓄势待发却中途腰斩的行动进而酝酿成抗争，持续了十年以上。

至今，立花组的会客厅里仍挂着当时在皇家旅馆所拍的放大黑白照。照片中是手握出鞘的日本刀，只穿一件兜裆裤露出全身刺青的权五郎。

升天龙刺青从他两条大腿往上爬，经腹、胸、背、双臂至手腕，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彷佛全然无惧于死亡、反而还期待死亡，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

往后数年，权五郎与宫地组之间对峙依旧，但这段期间，通晓人情的宫地组大头目借助老交情关西弟兄们的力量，正式进入建筑界，陆续让女婿等近亲当上县议员、市议员，将全县的建设预算牢牢抓在手中。

权五郎被积极洗白的宫地组所迫，进一步强化与黑社会的联系，与台湾黑道结盟，涉入手枪、毒品走私，而第二次风云变色是在五年前昭和三十四年（一九五九），经过长时间冷战，血气方刚的年轻组员们心中积怨爆发。

事情的开端是这样：

当年，双方在旅馆交锋被警方包围之际，一名立花组组员因小冲突被控妨碍公务而入监服刑。出狱那天，他与迎接他的小弟一行人在宫崎监狱返回长崎的途中，遇上宫地组少年团体袭击停靠长崎线肥前山口站的火车。手枪匕首大乱斗，许多人当场被逮捕。

所幸无人丧生，但平日幽静的肥前山口站月台在怒吼声中化作血海，还发生当时新婚的车掌为阻止乱斗，侧腹被刺深及肾脏，以及主妇不幸被流弹射中而失去右耳等惨事。

当时，据传想要问鼎政坛的宫地组大头目经过盘算后，认为继续抗争会削弱自己的立场，便提议与权五郎谈和。

权五郎以宫地大头目正式引退为条件，接受了提议。而只想自保的大头目失去了组员的信赖，使得宫地组元气大伤。

退出的弟兄以重建宫地组为目标组成小团体，但大头目本人已兴味索然，重建并不顺利。

权五郎利用这次机会，不插手大头目手中的市内建设权，而是拿下长崎所有地下经济，并邀请辈分算是大哥的大头目出席立花组新年会，让他敬陪末座。

前年甚至还出过事——一个看到此情状的宫地组老组员，因为太难过而在情妇的公寓自尽了。

随着送酒的女侍们在鹤厅与鹭厅中间的走廊来回一趟又一趟，立花组新年会益发喧闹。

女侍准备送到后方桌位的酒，总在走廊就被半路拦截。

「小姐，酒！这边都没有酒！」

只听到催酒声此起彼落。

与其说是人醉了，不如说是送上桌的酒先醉了，醉人喝醉酒，酒醉人更醉。

舞台上则彷佛害怕厅里还不够热闹似的，艺伎将喝醉的男人拉上台，扭着腰跳起活惚舞※。

注：一种和着民谣、俗曲一起跳的舞蹈。

其中有个已经半裸的年轻组员，露出背上如火般的刺青，跟着歌词有样学样地舞动。

优游地活，优游地活

喝个甜茶，优游地活

他别脚的舞姿引来阵阵笑声与催促他下台的嘘声。

孩子们早已坐不住也吃不下，四处跑跳，干部则围在窗边抽菸。

权五郎也不拘谨，心情极佳地与陆续前来贺年的小弟们干杯，已将黑纹付褪掉一半。

这当中，哄闹的活惚舞已经结束，舞台上突然拉起不曾拉上的布幕，而且是歌舞伎专用的黑、柿、葱绿三色条纹的定式幕。

「咦？要表演什么？」人们期待地问。

幕后传来搬运大型道具的忙碌声响，恣意作乐的客人也好奇起来，将视线转向舞台。

权五郎朝拉上的布幕看去，似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嘴角扬起无声的笑。

咚咚咚咚，当太鼓扬起慑人心魄的鼓声时，客人的眼睛早已紧盯舞台。其中有些识途老马，想着「今年的演出要开始了」边拉长身子往前靠。不知是否感应到他们的期待，太鼓的咚咚声益发响亮。

布幕一口气拉开，不似那骇人的太鼓声，舞台上竟是一株在大雪中盛开的樱花。樱花巨木矗立于舞台中央，开满樱花的大量树枝自天花板垂下。

客席正赞叹着富丽豪华的舞台，太鼓声益发激昂，盖在巨木树干上的黑布咻咻卷起，游女※墨染从中现身。

注：即妓女。「花魁」则为游女中人气最高的红牌。

在强光中现身的是和服上身印着浅灰底枝垂樱的游女墨染，溃岛田式的发髻上插了许多女郎簪。

出乎意料的开场，宴会厅里响起阵阵掌声。

「哦，是《关扉》吗？」第二代花井半二郎也不禁出声。

这正是歌舞伎名作《积恋雪关扉》中著名的一幕，舞台左侧负责净瑠璃※的艺伎和伴奏的三味线一字排开，关口守卫的关兵卫静候在樱花巨树旁。

注：日本传统说唱艺术，以三味线伴奏。

接着太鼓咚隆咚隆进入高潮。

深雪樱花影如幻

旦为朝云暮行雨

怎奈何，花开花落薄幸名……

谁怜我，自幼长在烟花巷

在常磐津※的旁白中，游女墨染走出巨树，跳着又似精灵又似人间游女的玄幻之舞，诱惑关兵卫。

注：现存的净琉璃流派之一。

和服衣摆的牵动，忧郁的眼神，摇晃着硕大发髻起舞时纤弱的肩头更是迷人，紧紧吸引了在座所有人的目光，就连倒在榻榻米上的酒瓶也彷佛抬起身子望向舞台。

「好精彩，长崎竟然有如此出色的艺伎。」半二郎情不自禁地低语。

「不，不是艺伎，那是立花老大还在上国中的独生子。」

爱甲会的辻村这样告诉他，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只见权五郎正愉快地跟着哼起台上展开的对话。

关兵卫：啊，你这来路不明的陌生女子，是何时、又是打哪儿来到我山荫的关门？

墨染：是，奴家来自撞木町。

关兵卫：何故前来？

墨染：来找人。

关兵卫：来找何人？

墨染：来找官人你。

关兵卫：什么，找我？找我何事？

墨染：请官人当奴家的有情人。

一问一答，两人互相呼应，送酒的女侍们都被迷住而停下脚步。

头一次看歌舞伎的孩子不用说，就连组员与太太们也忘了要放下手中杯筷，痴望着舞台。这之中，对话更加热切，一个是诱人的游女，一个是疑惑的守卫。

关兵卫：我说这位太夫※，请问芳名？

注：歌舞伎中对女方的敬称。

墨染：奴家小名墨染。

关兵卫：什么？墨染？那株樱花本也叫墨染。真是个好名字。我说，这位太夫，我不曾上过青楼，不懂你们那里的规矩。

墨染：拿出对待熟客的方式，自能让人迷恋。如此而已。

关兵卫：我不信。

墨染：还要辅以调笑作乐的方法。

关兵卫：且说说如何才能成为入幕之宾。

墨染：既然如此，奴家便在这儿说了。

对话一结束，地方的三味线一齐弹起〈清搔〉※。墨染步下舞台，将鹤厅与鹭厅的走廊当作花道※，像是要诱惑关兵卫一般把身子一扭，转身就跑。

注：表示剧情即将进入妓院的场景。

注：歌舞伎中演员进退场及表演时所使用的通道。

观众拍手叫好，三味线演奏得更加热烈，关兵卫撑起伞在花道上追逐墨染。

彷佛花魁巡街，两人再度回到舞台。

席间掌声不断，停下脚步的女侍们索性席地而坐，放下托盘看起戏来。

这墨染与关兵卫，其实都是假身份。墨染是樱花树精，关兵卫则是志在天下的大恶人，大伴黑主。

舞台上，关兵卫正要露出真面目。他瞬间变身，从守卫换成一身黑束带的官服之姿，以更加威猛的扮相揭开高潮。

另一方面，墨染也从游女扮相瞬间换成鲜明粉肤色染樱的和服，她将漆黑的鬓发一拉，一手拿着满开的樱花树枝，挡在大反派黑主面前。

对白吟唱使得两人的交锋更添紧张，艺伎们以太鼓伴奏相应，樱花树精挥舞树枝，与黑主的大斧交手。

两人四目瞪视。舞台上的紧迫气氛甚至感染了客席，人人屏住呼吸。

此时，两名黑衣※搬着台子上台，终于要迎向最后一幕两人拉扯的「见得※」。

注：歌舞伎中身穿黑色衣服的工作人员，负责布置舞台并替演员换装。

注：歌舞伎的独特技法。表演到最高潮时，演员以特定的姿势定住不动，静止如画，让观众留下深刻印象。

墨染站上台子，黑主举起大斧。当两人的和服衣摆被黑衣一拉开，两人以分秒不差的大见得互瞪。这一幕宛如真人浮世绘，席间响起轰然掌声。

鼓乐齐鸣，掌声雷动，定式幕落下，彷佛硬生生将舞台与观众分开一般。

落幕后掌声仍不停歇，用来作为花道的走廊深处，权五郎的老婆阿松正躲在柱子后面偷听，表情可谓心满意足。只见她从袖袋中掏出一根菸，以丰润的嘴唇叼住，如释重负般地抽起烟来。

其实，每年用心准备这场余兴节目的正是阿松，她本就爱戏成痴，以「老婆一年就玩这么一次」说动权五郎。昂贵的戏服、假发、大道具不用说，加上给众艺伎的谢礼、日本舞踊师傅的学费等，花费远远超出一般新年会余兴节目的预算。

阿松叼着烟双臂环胸，从回廊绕到舞台后侧，打开通往舞台的拉门。

隔着一道薄布幕，席间的掌声清晰可闻。

饰演墨染的喜久雄与饰演关兵卫的小组员德次，愣愣地张着嘴站在那儿，好似连幕后观众热烈的拍手都看得见。

「大姊，」来到阿松身边的是弹三味线的艺伎小桃。「小桃太惊讶了。少爷也好，德次也好，正式上场就变了一个人。明明练习时老是抱怨，舞步也记不住。墨染走花道的模样实在太妖艳，小桃只顾着看，旋律都弹错了。」

吃惊的显然不只小桃，连一旁丸山艺姊们都七嘴八舌地说：

「太精彩了。」

「这么厉害，都能卖票收钱了。」

阿松对他们两人说：「你们两个表现得好极了。」

出神的墨染和关兵卫这才回头。

喜久雄和德次穿着沉重的戏服跳舞，浑身大汗，热得都要冒烟了，脸上白粉也花了。

总算回过神来的樱花树精，也就是阿松的儿子喜久雄说：「幕一拉开，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回过神时已经跳完了。」

喜久雄还在错愕中，饰演大伴黑主，也就是在组长权五郎家里打杂的德次也深深点头道：

「夫人，我也一样。才刚想着开始，就结束了。」

这两人，喜久雄今年要满十四，德次十六，相差两岁但相当合得来，互称「阿德」、「少爷」，总爱趁家里那些横眉竖目的男人不注意时偷作怪。

十来岁的孩子差上两岁，说得夸张点可当作父与子的差别了，所以绝大部分的坏事都是年纪较长的德次带头教的；但受教的喜久雄也不愧是黑道大哥之子，该说是一点就通还是人小鬼大，总之悟性奇佳。

「花丸的老板娘烧了水，你们一起去把妆卸了吧。」

这次扎实训练两人舞蹈的艺伎园吉接应道：「好，快走吧，全身都湿透了。」

两人结伴而行。

刚才饰演游女的喜久雄撩起和服衣摆，露出刚长出的淡淡腿毛，外八字地走在走廊上。

「啊，半二郎先生在席间喔。」

忽然听到阿松这么说，两人回头了：

「半二郎先生，谁啊？」一脸茫然。

「我的天，你们不知道半二郎先生吗？就是那个歌舞伎演员，也有演电影《十四郎暗杀剑》呀！」

《十四郎暗杀剑》不是十来岁的孩子爱看的电影。听了阿松的说明，两人仍歪头不解，宁可赶快去洗澡卸掉一脸浓妆。

「戏服不可以乱扯乱脱喔！」

阿松大声提醒他们，但声音早已赶不上他们的脚步。

两人冲进作为休息室使用的萩厅。准备帮他们更衣的女侍们已经等在那里，好几只手伸向摘下假发的两人，将带缔、带扬、带竖缔，连长襦袢※一一褪下。

注：「带缔」是固定和服腰带的绑绳，「带扬」是和服腰带与外衣间用以固定的装饰布料，「带竖缔」是宽度较窄的和服腰带，「长襦袢」是穿于和服内层与外衣之间的衬衣，通常为白色。

最后，脱到只剩一件兜裆布时，两人不约而同打了喷嚏，惹得女侍们全笑了。

「洗澡的地方在哪里？」

德次一马当先跑到走廊上，他背上竹林之虎的刺青才刚刺了轮廓，还没消肿。

德次是在长崎从事贸易的华侨与艺伎生下的孩子。出生未几，父亲便租下东山手一幢逃过祝融的洋房，让母子两人过衣食无虞的生活。但这个华侨父亲是个爱冒险的人，当战后的混乱告一段落，便说想再出去闯荡，不但丢下正室和正室的孩子，也抛下德次与他的母亲，前往故乡中国福建。

正室的孩子都已长大，能独立生活；但德次的母亲不得不重操旧业回去当艺伎，之后不幸原爆症发病，在德次未满五岁时便去世了。

后来德次由远亲接手养育，七岁时被抓到在饭店厨房偷面包吃，可见亲戚没有好好待他。

德次会投靠立花组，要从三年前说起。当时立花组的若头真田，在自家帮派地盘内一家弹珠台店里玩的时候：

「叔叔，你要买弹珠的话，要不要用八折跟我买？」

看到德次如此询问下班后来店的客人。他一脸稚嫩，剃着光头，却学大人穿着不知哪里弄来的西装，松垮垮的，嘴里还叼着烟。

「那孩子是哪儿来的？」真田感到好奇，问起店主。

「最近常来呢。两、三天前我赶他出去，昨天竟然黏了假胡子来。」店主觉得好笑。

店主说，遇到只是想玩玩的未成年客人，他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孩子手巧，弹珠打得好，总是小赢一些，他也想像大人一样拿弹珠换钱，但兑奖人员不理会小孩子。所以，只要看到店里来了貌似随和的客人，他就拿弹珠去兜售换现金。

「喂，小弟弟。」真田喊道。

「啊？」只见他耍狠瞪回来，但似乎立刻发现对方才是大人物：「大哥，请问有什么事？」态度转变之快也很老成。

「你哪儿来的？」真田笑笑问道。

「小的家门不幸，没有父母兄弟。」还懂得打招呼。

这下越来越有意思，真田一把抓住德次细细的后颈：「你来，我请你吃肉。」就带他出去。

之后，两人每次在弹珠台店遇到，德次便「大哥、大哥」叫得亲热，不知不觉帮忙跑起腿来，开始在立花组里出入。

料亭花丸的浴室在日光照不到的北侧，一敞开镶着毛玻璃的格子门，就能将复雪的日本庭园一览无遗。

德次喀啦一声打开门，弥漫整间浴室的蒸气与桧木香倾泄而出，冷空气随之流入。

「喔——好冷好冷！」两人边喊边跳进小小的桧木澡盆里，溢出的热水冒发更多蒸气，向门外飘散。

「不过，我也觉得我们演得真好。是吧，少爷。」德次哗啦啦地洗着大伴黑主的妆说。

「是，奴家来自撞木町。」往脸上抹凡士林的喜久雄也闹起来。

「何故前来？」

「来找官人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嬉闹。

离开澡盆就发冷，喜久雄玩闹着将涂满凡士林的脸探出盆外，由德次拿水盆往他头上淋热水，混了白粉的浊水流经瓷砖被吸进排水口。

「对了，阿德，你帮我跟刺青的辰师傅说好了吗？」这回换喜久雄帮德次淋水，边淋边问。

「哦，那个啊，辰师傅不大愿意。」

「不愿意？为什么？」

「为什么……想也知道啊。要他在立花组老大的儿子身上刺青，而且还是瞒着老大和夫人。要是事后出问题，可不是砍手指就没事的。」

「辰师傅这么说吗？看不出他胆子这么小。」

「不不不，我能了解辰师傅的心情。少爷的立场比你想像的还要麻烦啊！」

「可是，黑道的儿子对刺青师来说，应该是贵客中的贵客啊！」

「是啦，没错。」

德次背上刺了轮廓的老虎泡在热水里。当然，这幅竹林与虎也出自辰师傅之手。

「你的背还痛吗？」喜久雄问。

「不会，洗澡没问题，只有被女人抱住的时候才会痛。」德次老气横秋地说，又笑道：「少爷跟春江亲热的时候，背上被抓也会痛吧？」

喜久雄早已想好要在背上刺什么图案。他和约好一起刺青的春江讨论后，选了昂然展翅的雕鸮。而喜久雄的雕鸮利爪上还抓着蟒蛇。

之所以从众多图案中选择雕鸮，是因为一提到野生的鸟类，又是猛禽类时，不要说亲人了，根本就是凶猛残暴；但雕鸮这种鸟，一旦受恩于人便终生不忘。

据说，曾经有人救了一只受伤的雕鸮，把它带回家，治好它的伤。获救的雕鸮平安飞走的第二天起，天天带老鼠或蛇给救它的人作为谢礼。

喜久雄听春江这么说，大为感动。说他单纯也可以，但他就是想要活得像雕鸮一般，因为他认为世上最值得尊敬的便是知恩图报。

「少爷，你还让春江去公园站啊？」

喜久雄将热烫的身体往窗外探，德次朝他的屁股啪地一拍。

「是啊，但我每晚盯着。如果有不好的客人靠近她，我就去赶人。」

冰雪融在探出窗外的喜久雄背上，热烫的身子又凉了。

「啊——好冷！」喜久雄边说边将身子再次泡进澡盆。

这时，敞开的门突然晃动到发出声响，澡盆里的热水被震得彷佛要起浪，两人听到咄咄的脚步声。那可不是一、两人的脚步声，简直就像来了一群人要把整个料亭都踏平。

「怎、怎么了？地震？」

一群男人的怒吼传进急着起身的两人耳中。

「发生什么事？怎么了？」

德次跳出澡盆，打开浴室门。门一开，两名女侍尖叫着窜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

「救命啊！救命！」

女侍手中还端着餐点，急忙往全裸的德次身后躲。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从新年会会场传来的怒吼声更加激烈，与德次惊慌的声音叠在一起，还有惶惶不知该逃往何处的女人尖叫声。

喜久雄跨出澡盆：

「宫地组！可能是宫地组来闹场！」大叫着要冲出浴室。

「少爷！」德次正要跟上，却见发髻散乱的阿松敞开双手冲进来。

「不能去！」

阿松以平时绝不会有的神情挡住喜久雄，叫道：「德次！快来按住他！」

听到这话，德次立刻从后头架住喜久雄的双臂。

「放开我！阿德，放开！」

喜久雄挣扎的呐喊声伴随着从宴会厅传来的怒吼和尖叫，还有身负重伤的男人临死的喘息，听声音不只一、两人。

喜久雄被德次从身后架住双臂，视线尽头的回廊上，从宴会厅逃出来的女侍顾不得衣裳，匆忙冲进庭园，个个脸色苍白，还有人像孩子般边哭边逃，中庭的积雪上满是慌忙逃逸的女侍凌乱的脚印。

就在这时，面向庭院的雪见纸门被打破，两个扭打成团的人翻滚跌进院中。被追杀的是刚才还半裸跳着活惚舞的立花组小弟，追杀他的是手持日本刀的宫地组组员。

「给我站住！」

倒地的年轻人侧腹受伤，鲜血将腰间缠着的白布和雪染红。

「站住！」

男子准备扑上去时不慎踩到苔石滑倒，为了保持平衡，他将日本刀一刀刺下，正刺进地上爬着逃跑的年轻人大腿内侧。

刹那间，雪吞没了在场所有声响，年轻人盯着雪目不转睛。

贯穿大腿的日本刀刀尖刺进被泥弄脏的雪，那雪又被鲜红的血染红。

大腿被无声劈开。年轻人额头冒出冷汗，慢慢地发起抖来，刺人的男子头上也冷汗淋漓。鲜血在暂时停止动作的两名男子面前染红了雪，冒出蒸气。

另一边，宴会厅里捉对厮杀的男子脚边，吓得腿软的女侍们抱头鼠窜，组员的太太当中也有奋勇胆大的，为了救被打倒在地的丈夫，扑到宫地组组员背上，死命咬着耳朵不放。

一名宫地组组员双手夹着两个哭叫的孩子跳进庭院，直接将孩子往雪地上扔。

「喝啊！」大喝一声又冲回厅里。

宴会厅里的情状，彷佛不只人，就连酒瓶、碗盘也加入乱斗，榻榻米上是被踩扁的伊达卷、黑豆等年菜，托盘上是打翻的酒和飞溅的血。

夹着白雪吹进来的寒风中，斗殴的男人们口吐白色气息，他们的脸益发苍白，原本喜气洋洋的新年会宴会厅渐渐褪色。

无数条腿、无数只手、无数个头颅，厅里打得昏天暗地的人们连哪一条是自己的腿、哪一只是对方的手都分不清。其中，拉门后一个宫地组年轻组员浑身发抖，手中握着沾满血的匕首，脚边的立花组小弟拼命按着自己随时会爆出的肠子。

在膝盖打颤的宫地组组员失禁的尿味中，混杂了血与酒与白粉的味道。

寒风贯穿走廊，尽头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刚才一群宫地组组员想追权五郎上楼，但立花组的人拼命挡住。不过，宫地组的人手持武器，立花组却手无寸铁，他们以满是鲜血的手脚迎战下方刺来的日本刀与匕首。

立花组的人无能为力，只能吆喝着威吓对方，吆喝着忍住痛。

一度逃进二楼房间的权五郎不可能没听见手下的叫喊声，他打赤膊的上身刺青发红，想要折回楼下，但手下死命抓住他的手脚，不让老大重回没有胜算的战场。

房间的拉门喀啦一声打开，冲进来的是爱甲会的若头辻村，以及脸色惨白的半二郎，他脸上溅了别人的血，好似被火纹身的歌舞伎脸妆。

「半二郎先生，这边！」权五郎将吓坏的半二郎拉进房间。

这时，立花组在楼梯临时结成的阵式被突破，宫地组组员吆喝着冲上二楼。

权五郎「喝」的一声用力甩开身边的手下，拆下房间一张拉门，双手高举：

「你们这群杂碎，休想上来！」怒吼着往走廊冲去。

宫地组组员迎战敌方大将，一时惧怕，权五郎乘机挥舞拉门还击。

赤手空拳在战后黑市闯出一片天的大汉，一认真起来，那堂堂不只六尺的身躯更显得有两、三倍魁伟。

「半二郎先生，这边！」

权五郎身后，爱甲会的辻村领着半二郎逃往更里面的房间。

权五郎彷佛变了身的模样让半二郎不禁睁大了眼，被推拉着跌撞逃往里面的房间，从拉上的门缝隙仍可见权五郎以一张拉门与日本刀和匕首相抗的背影。但是，拉门终究是拉门，绘着松树的表布中了一刀又一刀，已成一扇破门，仍挡不住权五郎如虹的气势。他以门角抵住持匕首刺来的一年轻组员喉咙，将人推到墙上；另一手一把抓住朝他刺来的日本刀，低吼着向对方逼近。突然，一立花组小弟攻向那人，权五郎立刻抢下他手中的日本刀，朝他背上一刺。

宫地组组员滚下楼梯，形势顿时逆转，立花组的人高举日本刀往楼下疾奔。

这时，忽然有人抓住从门缝窥看的半二郎肩膀。一看，脸色大变的辻村站在那里。

「辻村先生……」

辻村粗暴地甩开半二郎，不禁踉跄的半二郎看到辻村手持一把华瑟手枪。他摸过玩具假枪，但看到实物还是头一遭。

「辻村先生，你……」

半二郎低掩着请小心的口气说道。下一秒，辻村一脚踢破眼前的拉门。

「大哥……」听到辻村这一声，已抛下破拉门的权五郎回头望去。

那瞬间，半二郎也清楚看见权五郎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权五郎一心以为辻村要与他结伴去支援楼下浴血奋战的弟兄们，眼中浮现困惑。

「将生……」他喊了辻村的名字。

仔细一看，那把不是玩具枪的华瑟手枪枪口正笔直地指向权五郎的腹部。

「这是做什么？」

权五郎想向前踏出一步，但他的表情彷佛已经死了。

「砰。」

一个非常干涩的声音。或许是因为发生在热闹的新年会转为大规模乱斗之后，这一声实在太无味，没有任何高潮转折，不是一个人将死的声音。若是被日本刀或匕首刺死，太鼓必定会轰隆作响，然而……

「砰。」

昂然而立的权五郎腹部中了第二枪。权五郎看似困惑不解，注视着疼爱多年的小弟辻村，似乎终于发现自己气数将尽。

「嗯？」他发出低沉的一声。

第一卷 上 青春篇 第二章 喜久雄的锈刀

「喜久，很冷，关一下窗户。」

听到春江这么说，喜久雄虽然应声点头「嗯」，但仍从二楼窗户俯看大排水沟。这条铜座川两岸密密麻麻全是小酒馆、沙龙和酒吧，今晚除夕夜没有一家营业。上周还有圣诞装饰与缤纷热闹的霓虹灯映在水面上，算是有点气氛，此刻已经变回原本肥鼠四窜的排水沟。

春江打开黑白电视，看着今年起以彩色影像播放的红白大赛。她把暖桌的被子直拉到脖子，看似很冷，但背上的毛衣却掀开着，雪白的腰被红外线灯染成红色。

六坪两房的屋子，被暖桌、汽油暖炉、火盆烘得热暖暖的。茶壶冒出的蒸气与闷在暖桌底下的热气全部混在一起，不开窗会头昏不适。

房间传出的气味让喜久雄皱起眉头，他抽起烟，一边喊着「啊，好冷好冷」，一边发着抖走回暖桌旁撒娇般抱住春江。

「喜久的手好冰！」

春江推开他，向在厨房里洗东西的母亲喊道：

「妈，我们家也来买彩色电视啦！」

母亲对彩色电视不感兴趣，岔开话题：

「今年红组的压轴是美空云雀的〈柔〉，白组是谁呀？」

春江其实并不真的多么想要彩色电视，回应道：「不是坂本九就是三波春夫吧。」

喜久雄不理会这对母女的对话，翻身躺下，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想起两个月前彩色的奥运转播，原来东京的天空也是蓝色的嘛。

一直以为东京的天空被工厂熏得乌烟瘴气，当他看到彩色电视上的蔚蓝天空时，心想，电影里的天空还有可能是摄影棚里做出来的，但电视里的应该是真的，就感到莫名感动。

喜久雄伸手去拿烟，发现烟盒空了。

「阿姨，店里还有烟吗？」

听喜久雄问起，春江母亲拿着抹布回到暖桌旁，惊讶地问：「已经抽完了啊？」

「当然啊，三个人猛抽，一下子就没了。」

喜久雄离开暖桌，准备穿袜子，这回换春江问：

「你要去哪里？」想要留住他。

「去楼下拿烟。」

「只是去楼下要特地穿袜子？」

「会冷啊！」

喜久雄边说着没营养的对话边爬下陡立的楼梯。

「不要拿新生，拿Peace。」春江母亲喊道。

喜久雄爬到一半便轻轻一跃跳下楼梯。一着地，明明是干燥的冬夜，不知为何却有雨的气味。没有客人的餐饮店总是有这股气味。

一楼是春江母亲开的小酒馆「紫」，一片漆黑中，吧台上倒放着五、六张椅子。

喜久雄走进吧台，取下架上的Peace烟罐，当场点一根菸，从吧台上搬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你们两个，看完红白要去诹访参拜啊？」

「妈要不要一起来？」

「不要，好冷，我要先睡了。倒是喜久，他国中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即使在二楼压低声音说话，一楼照样清晰可闻。

「小心——火烛——」

这时正好传来寒风中夜巡敲击木板的声音。

「咦，大过年的，真难得。」

「是不是哪边的町内组织？」

春江与母亲的声音又从二楼传下来。

夜巡的敲击声本应慢慢由远而近，再由近而远，但这声音来得突然，而且一直停在家门前。

喜久雄突然心生不好的预感，拿起藏在吧台里的球棒。

「小心——火烛——」

声音又在门外响起。只是那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喜久雄有些迟疑，一手拿着球棒走向门口，打开店门。

一个人也没有。平常总是遍地醉客的巷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没要到饭的野猫正横越而过。喜久雄的视线不经意地追随它，野猫跑向一名蹲着的男子，正要喂它火腿。

男子头上的路灯在他脸上映下黑影，然而：

「阿德？是阿德吧？」喜久雄开口叫道。

「小心——火烛！」男子摸着猫回应。

「阿德！你怎么会在这里？」喜久雄为德次的突然来访大吃一惊。

「我刚从观护所逃出来。之前听说除夕最容易逃出来，没想到真的很简单。」本人倒是答得满不在乎。

喜久雄一看，德次身穿缝有名牌的观护所制服，外面套着不知从哪里偷来的女用大衣。

「逃出来……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老大的一周年忌啊！」

德次突然站起来，野猫被吓到，叼着火腿跑走了。

「先进来再说吧。」

喜久雄招呼德次进店，起身的德次一双光脚穿的同样是女用草履，身子直发抖。

「你从哪里偷来的？」

喜久雄拉拉那件白色大衣问。

「最近来了一个女的法务教官，我从她房里摸来的。明明是女人却长了胡子……」

德次说着捏了捏喜久雄的人中：「咦，少爷也长胡子了？嗯？唉，这是胡子吗？」拉扯稀稀落落的几根胡子。

喜久雄不禁挥开德次的手，发现他的手冷透了。

「我去帮你点暖炉。」

喜久雄以火柴点起汽油暖炉，只见蓝色火焰啵的一声燃起，同时散出汽油的气味。

时间过得很快，宫地组的余党在立花组新年会上闹事就要满一周年。包括组长权五郎在内，立花组一共死了四人，宫地组一人，双方伤者合计多达五十人，其中十一人有的折损手臂、有的下半身瘫痪，至今仍饱受后遗症之苦。

过年期间的大规模斗殴事件转眼成为全国新闻，本来因奥运在即、感觉新时代即将来临的人们，虽不至于有「大空无云、山下雷鸣」的佛性了悟，却也被提醒了无论再怎么仰望青空，脚边仍是雷声隆隆。

当时挑起事端的虽是宫地组，但立花组的反击也不能称为正当防卫，双方多达五十二人被捕。

事发后，宫地组大头目迅速召开记者会，以「我对此事一无所知」力陈清白，此举等同切割了发动暴行的手下，又因被捕者众多，就结果而言，始于战前的名门宫地组形同就此解散。

另一方面，失去权五郎的立花组也内斗大乱。

依序应继承组长之位的若头真田被捕，其余干部没有出众之人，组内分出派系，恶斗横生，还有人不切实际地建议拥立仍是国中生的喜久雄为组长。

权五郎逝世才过七七四十九日，组内便已呈现一触即发之势，甚至有人想将喜久雄从家中绑架逼他宣誓继承父位，大闹了一场。

最后实在看不下去而出面平息这场骚动的是爱甲会的若头，辻村将生。他从老巢佐世保赶来，立刻联系被收监的真田，成为他的代理人，管理内斗的立花组组员。

辻村手段高明，让争夺继位不惜决斗的骚乱局势在权五郎死后半年便被完全压制下来。

当时辻村最了不起之处，在于他考虑到权五郎独子喜久雄的将来。

「从现在宫地组大头目个人的活跃和宫地组的凋零看来，今后黑道不能只在黑社会活动了。不能局限于争地盘、火拼这种小事，必须深入国家经济，而喜久雄就是你们的希望。要让他好好念书拿到学历，由成长后的喜久雄带领大家迈向新世界。」

辻村本应是临时代理，但不知不觉中，主持权五郎入土纳骨的也是他。当然，他确实是个外人，组内也有异议，但一谈到要由谁来主持，问题又会回到继位之争，所以最后还是安于辻村的安排。只不过，这一时的权宜，将成为后来立花组沦为爱甲会下部组织的祸根。

「喜久，谁来了吗？」

春江从陡峭的楼梯走下来，一直喊冷却连袜子也不穿，一双白皙的脚被暖炉染红。

「春江，是我。」德次回应道。

听到他的声音，春江吓了一跳：「咦，观护所也放年假吗？」说起这种傻话。

「最好是啦！」德次赏她一个白眼。

「谁会给喝醉打警察被关的人放年假啊！」喜久雄也取笑春江。

德次被关进观护所，是权五郎的纳骨仪式在爱甲会的辻村主持下顺利结束后不久。

喜久雄和德次照例带着跟班去新世界剧场看《喜剧·站前女将》时，二楼最前排有一群穿着学生制服的人。

平常这区座位是喜久雄等人专用，偶有不知情的大人会去坐，但每次德次都会立刻赶人。附近国高中的学生也知道这是立花组老大的儿子那群人的宝座，不会擅自去坐。

「你们在那儿干嘛？」德次问道。

昏暗的电影院里，电影已经开始播映。回头的是梅冈中学的不良少年。德次原以为他们会立刻走人。

「看电影啊，不然要干嘛。」

其中一个貌似脾气很硬的痘痘少年不怀好意地笑着。这名贼笑的少年看起来就不是好人，却是长崎最大建材行的老板儿子。说到「痘花让治」，知道的人还不少。

痘花让治一笑，德次一脚踢翻他的椅子。

附近的女性观众尖叫着拎起包包，逃离互瞪的德次等人往一楼跑去。

「好啦，没人在旁边看好戏了，你现在下跪我就饶了你。」

德次脚踩痘花让治的膝盖，啪的一声打在他的油头上。

痘花让治猛地站起身，德次以为他会就此离开，没想到他突然往德次脸上一拳打来。

由于太过突然，拳头正中德次的鼻梁，德次按住喷出的鼻血蹲下。

「别以为『立花』的名号永远都是金字招牌。落魄流氓家的小喽啰，少在那里嚣张。」

痘花让治的雪駄※踩上德次的背。被菸蒂、面包屑、死甜的果汁弄得黏腻的地板上，德次的鼻血流散开来。

注：雨天及雪天专用的改良式草履，防水防滑，并在后跟加入金属，走路时会发出声响。

「你也别一副『我是立花组老大的儿子』的姿态，自以为了不起。」

痘花让治踩着德次的背，伸手揪住喜久雄胸口的衣服。

「老爸被枪杀，连仇都不敢报的窝囊儿子，还有心情看电影？别人都在笑你不知道吗？现在立花组组员都在歌厅当服务生，给宫地组大头目和我老子端啤酒。」痘花让治笑出来：「既然你那么想看，就让你看个够。《喜剧·站前流氓》开演啰！」边说边拉着喜久雄硬要他坐下。

「放手。」

说时迟那时快，喜久雄准备扭转痘花让治的手腕；然而，痘花让治明知对方是立花组老大儿子也敢惹，分明有两下子，喜久雄的手反而被扭住了。

喜久雄不禁膝盖着地，痘花让治的拳头如骤雨般毫不留情地落下。

到了这一步，蹲在地上的德次拼命要介入，无奈头还在晕，站都站不稳。

痘花让治的跟班们眼看这场架稳赢不输，对方还是立花组老大的儿子，这可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便向一旁仍在静观情势的喜久雄跟班打过去。

双方七、八人围殴起来，电影院里的人都顾不得看电影了。

不要说二楼的观众，就连一楼的观众也站起来往这边看。

满脸是血的德次抱住痘花让治的腰，想要帮助居下风的喜久雄，却使不上力。

在这之前，痘花让治已脱下雪駄，不断往动弹不得的喜久雄头上打，极尽羞辱之能事。

喜久雄也想躲，但运气不好，膝盖卡在座位间抽不出来。

德次进了血的双眼眼睁睁看着喜久雄被痘花让治以雪駄打头。

乱斗之中，不知是谁拿灭火器来喷，一下子电影院里白烟齐飞，观众失声尖叫。

就在这时，巡警从附近警察局赶到，亮起灯的电影院内警笛大作，几名少年由痘花让治领头争先恐后地逃跑。

「少爷，快逃！」

喜久雄被满脸是血的德次推着，本来蹲在地上的他一站起来，便拉德次的手要他一起跑。

「别管我了，快逃啊！」德次甩开喜久雄的手。

下一秒，巡警从灭火器的烟雾中现身，大喊：「给我站住！」

巡警同时抓住两人的手，喜久雄正想着大势已去，却见德次挤出最后的力气，一头往巡警撞去，推倒踉跄的巡警。

「少爷，快跑！」又往喜久雄背上一推。

喜久雄当机立断跨过栏杆，「嘿」的一声，从二楼跳到一楼。

「站住！别跑！」

德次抱住另一个要追上去的巡警的腰。

「放手！」

「不放！」

趁着他们僵持不下的空档，喜久雄成功逃脱，而最后被三名巡警包围的德次被依妨碍公务的罪名当场逮捕，加上过去种种恶行，送进了观护所。

「别待在这么冷的地方，进房间啊！」

春江以受不了的语气喊道，但喜久雄与德次仍围坐在昏暗小酒馆地上的汽油暖炉旁，春江便丢下两人，上楼继续看红白。红白也快要结束，只好又下楼来到两人身边。

「阿德，上楼嘛，我帮你加热跨年荞麦面。」

或许是想起热腾腾荞麦面的味道，德次的肚子咕噜叫。

「谢谢。不过，跟我这个逃犯扯上关系会连累你的。」德次装腔作势地甩甩肩上的大衣。

「呦，万人迷！」喜久雄闹着他玩。

大概是太冷了，春江懒得陪爱胡闹的两人闹。

「随便你。不过，阿德，你今晚会留下来过夜吧？明天再煮我拿手的年糕汤给你吃。」说完又回去二楼了。

楼上传来美空云雀吟唱的〈柔〉，夹杂着春江母亲走音的歌声。

春江走后，德次压低声音说：

「唉，刚才说的，我们什么时候要为老大报仇？我已经等不及了。」

面对如此催问的德次，喜久雄笑着回应：「我没有要报仇啊。」

「没有？少爷……你不是说真的吧？」

德次朝暖炉靠过来，膝盖大力撞喜久雄的膝盖。

「没什么好骗你的，我从来没想过要报仇。」

「少爷你怎么这样……」

「再说，阿德若是现在去报仇，就真要住进感化院了。」

「去就去，我不在乎。我已经打定主意，要我去网走※都不怕。进去一下子就出来了。」

注：指日本最北的监狱「网走刑务所」。位于极北苦寒之地，又令受刑人做苦役而大量伤亡，加上后世相关电影渲染，在一般民众心中留下全日本最严酷、最难熬的监狱的印象。

「还网走哩……阿德明明最怕冷了。」

喜久雄想要说笑带过话题，德次却不肯放弃：

「少爷，我今天逃回来，就是为了老大的周年忌，但更多是为了可怜的少爷你啊。在我看来，不肯为老大报仇的少爷，实在太惨太可怜了。」

德次这番谏言说得双眼微泛泪光，喜久雄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指尖转动着空烟盒做的纸伞，做出将伞柄靠在肩上的动作。

「少爷，别闹了。」

「抱歉。」

这纸伞是手巧的春江母亲打发时间做的，喜久雄偶尔会在暖桌旁帮她。

「少爷……再这样下去实在太难堪了。老大会哭的。独生子忘记杀父之仇，只顾着在女人家里玩……」

首先，不要把空烟盒捏扁，而是摊开来，做成三角形。做上一百个虽然很累，但累积这么多之后，拿铁丝串起来做成伞的形状，插进一根根牙签作为伞骨，最后再用线把一根根牙签的末端绑起来，香菸伞就完成了。伞上的图案会因为香菸品牌和烟盒颜色而不同，所以每一把伞都和万花筒中的图案一样，独一无二。

「少爷，我这次是下定决心才从观护所逃出来。如果少爷真的不肯出面，就由我来。我来召集伙伴，摘下宫地组那臭老头的人头。」

一度陷入沉默的德次说得声音都颤抖起来，显然心情相当激动，一副现在就要杀进宫地组的气势。

「家伙的话我来准备。」他低声说。

「什么家伙啊……」

本来在拆解好不容易做好的香菸伞的喜久雄出言安抚，然而：

「我在观护所认识的人，说要帮我介绍卖改造武器的。那人在时津种田，不过很可靠。至于匕首和日本刀的话，我们自己……」

「还改造呢，阿德……」

喜久雄双手捧起拆解后的香菸伞。

「那样的对手不是我们这样的孩子解决得了的。」

「可是，少爷，再这样下去，实在……」

像是要甩开苦苦纠缠的德次一般，喜久雄猛地站起来，这时春江正好从二楼下来。

「喜久？」

或许是感觉到紧张的气氛，她下来探探状况，微笑说：

「阿德也一起去参拜吧。」

侧耳倾听，除夕的钟声和教会的钟声在寒风中叮当作响。

「阿德，你好不容易从观护所逃出来，跟我们一起去拜诹访大神，求大神保佑你不被抓回去，拜完再一起去吃面吧！」

喜久雄开起玩笑，德次却连头也不抬。

喜久雄只好走上二楼，跨过躺在暖桌里看着《除旧岁迎新年》的春江母亲，也准备了要给德次外出穿戴的袜子和围巾。

黑白电视上正播着等候寺院开门的香客们朝冻僵的手呵出白气的模样。

「阿姨，那是哪里的神社？」

「那个吗？京都伏见稻荷。如果是彩色电视，那一整排红色鸟居可漂亮呢。」

「阿姨去过？」

「京都？没有，我最远只去过熊本。」

「将来我带春江和你一起去京都。」

喜久雄低声说，春江母亲似乎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哦，喜久要带我们去？真教人期待呀。」高兴地说。

不知是因为有一半身体在暖桌里，还是没有化妆的关系，春江母亲显得非常娇小。

「阿姨好瘦小啊。」喜久雄不禁喃喃自语。

刚才吃惊抬头的春江母亲不知为何仰望低低的天花板，说：

「喜久以后一定会长得更高大的。」

喜久雄的父亲权五郎，腹部中了两枪，仍在长崎大学医院的病床上撑了三天之久。

尽管到最后都没有恢复意识，但医院小小的铁床几乎装不下的粗壮手脚，一直充满令人相信他必会东山再起的生命力。

那庞大的身躯突然好像消了气，是在入院第三天晚上。

几乎不眠不休照护权五郎的阿松，累极了像昏过去般睡着后，病房里只剩下喜久雄。当他起身准备回家时，不经意低头看向权五郎，却见他的身体变小了，小得让喜久雄不禁发出一声：

「嗯？」

失去意识后，权五郎仍不像个重伤的人，一直鼾声震天。响亮的鼾声与医院小病床容不下的庞大身躯相得益彰，但若是出自缩了水的身体，就毫无威严可言，反而只有虚张声势般的可悲。

喜久雄连忙捏住权五郎的鼻子，他嘴巴一下松开，又呜呜地更加滑稽地打起鼾来。

喜久雄直盯着权五郎的脸。父亲临死他一点也不伤心。只是，一想到父亲的人生最后是输了就让他好不甘心，不甘心地掉眼泪。

权五郎的伤势急转直下，六小时后断气，在空无一人的病房中迎来四十一年热闹人生的最后一刻。

权五郎一死，喜久雄便成了孤儿。因为养大喜久雄的阿松其实是权五郎的继室，喜久雄的亲生母亲在他两岁时便过世了。

那是昭和二十七年（一九五二）年底，受到原爆波及的长崎大学医院借用附近小学作为临时诊疗所，喜久雄的生母千代子死于结核病，应该是病倒后没有接受妥善的医治，便这样走完短短的一生。

当时，权五郎一家住在如今是著名夜景景点稻佐山的山腰，与闹区隔着长崎港相望。

那时正值权五郎与爱甲会的熊井在战后快速复兴的长崎打天下，虽然已自成一帮，但在宫地组为王的长崎仍只是新兴组织之一。他租了个没有大门与围墙的平房，让刺龙绣凤的年轻人有地方去，若天气好，便在家门前玩相扑，下雨就在室内打花牌，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平房后方有一幢钢板屋顶的长屋，喜久雄的母亲千代子就被安排在尽头排水很差的那一间，下雨天不铺木板就无法走过去。据说她总是不断带痰咳着，躺在脏兮兮的被窝里，任凭黑发缠绕纠结。

结核病会传染，不是人人都敢轻易去探望，当时年纪还小的喜久雄一次也没去过。

被身边大人威胁「靠近那里眼睛就会看不见、靠近那里就会吐血」，喜久雄当时虽是幼儿，仍记得自己像害怕妖魔鬼怪一般，对住在那里卧病的母亲感到惧怕。

当时，权五郎已经把后来扶为继室的阿松带进家里了。

除了偶尔来一次的医生，谁也不会靠近千代子的房间，而每天为她送三餐的便是阿松。

阿松是权五郎年轻时照顾他起居的附近老婆婆的孙女，当权五郎在稻佐町租屋立帮时，老婆婆介绍她来打理家事。该说她生性大方吗？要她擦地，她便冒着汗，不怕羞地露出白皙的大腿干活，那模样要不了多久便挑动了权五郎的情欲。

当时千代子已经病了，因此帮幼小的喜久雄换尿布、夜啼时背他去散步的也是阿松。

之后，千代子在长屋卧病不起，权五郎便将阿松当老婆看待，就连要带老婆出席比较像样的喜庆丧事，也逼着以「这样对不起千代子太太」而婉拒的阿松穿上黑留袖，硬是带她去。

阿松有时被权五郎不分昼夜地求欢之后，紧接着就去为千代子送餐。身为正室的千代子比谁都了解权五郎，不可能没注意到阿松身上的微热。当时她们两人是怎样的心情，如今已不得而知，但是当千代子形同被遗弃般去世时，比任何人都坚强地安排葬礼的便是阿松。

尽管两岁幼童的记忆不可靠，但喜久雄不知为何记得她们两人在长屋说话的身影。

不知是他偷偷尾随阿松，还是阿松怕他以后再也见不到生母而把他抱去。喜久雄的那段记忆里，千代子很痛苦，阿松摩挲着她的背对她说：

「千代子太太，你要努力好起来。你经历原爆都活过来了，怎么可以输给生病呢。」

刺青师傅阿辰手中的凿子咔嘁咔嘁地发出声响，像是被赶着走的时钟。

喜久雄趴在薄薄的垫子上，把额上冒出的冷汗擦进脏兮兮的枕头，每当师傅用纱布粗鲁地抹去他白皙的背上渗出的血，他便痛苦地皱起脸。

阿辰的凿子毫不留情地在喜久雄背上刺出展翅的雕鸮，但不知是少年的背太纤瘦，还是猛禽的双翼巨大，雕鸮似乎随时都会振翅高飞，离背而去。

「辰叔，今天就弄到这里好不好？」

「为什么？」

「我早上有点发烧。」

「发烧？」

喜久雄每次都喊苦，阿辰显然不想理会，手上的凿子继续动个不停。

「人家春江今天也忍耐了三个钟头，再一次就要完成了。少爷你差多了。」

「因为她很迟钝啊。」

喜久雄刚脱衣趴下时，床被上还残存着春江的体温和汗水。

屋里虽然开着汽油暖炉，但能俯看中岛川上眼镜桥的窗户却敞开着，喜久雄背上的伤口受到刺骨寒风与暖炉热气的轮番攻击。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阿辰突然放下凿子。在床被上死命忍着几乎要发抖的喜久雄也放松全身的力气。

「辰叔，我还要几次才能完成？」

「如果能忍耐三个钟头，再一次就好。不能的话，就再两次。」

阿辰以奇妙的姿势爬过榻榻米，轻轻一跃坐上窗棂。他少了一条腿。

「辰叔，你被炸弹炸掉的右腿上也有刺青吗？」

「有啊，整条腿密密麻麻，一路刺到大腿。」

这位刺青师是三重县人，战前是建筑工人，被征召进了陆军，发派到塞班岛的主力守备队。打完人海战术，他仍被迫只靠轻机枪打游击，因而中弹。失去右腿后被美军俘虏。

在战俘营中，他复满全身的绚烂日式刺青成为话题。据说随军摄影师拍下他只穿一件兜裆布的照片，刊登在美国杂志上。

战后，士兵解甲归田，但他失去右腿无法回去当建筑工。所幸从小有绘画天分，便成为刺青师，在名古屋、神户等地辗转流连。最后，某个夜里他喝醉跳上汽船来到长崎港，或许是水土相宜，又得到在赌场上认识的权五郎庇护，便待下来了。

阿辰在喜久雄背上涂上冰凉的凡士林，喜久雄问：

「辰叔，听说你没了的那条腿还是会痒，真的吗？」

「是啊，会痒。比痒更糟的，是脚在被炸掉之前才在塞班丛林里被一群蚂蚁爬过，那时的感觉现在还留在早就没了的脚上。」

「丛林里的蚂蚁很大只吧？」

「是啊，又肥又大的红蚂蚁。」

阿辰准备往喜久雄涂了厚厚凡士林的背上贴一个透明膜状的东西。

「那是什么？」

「最近在卖用来包食品的东西，叫作保鲜膜。」

喜久雄涂满凡士林仍渗血作痛的背部被透明膜包起来。

「鱼也好，肉也好，用这个包起来就暂时不会坏。比纱布好吧？」

不知为何，喜久雄想像起阿辰在塞班岛被炸掉的右腿被保鲜膜包着送到日本的情状。

思案桥一带距离曾是花街的丸山相当近，是长崎首屈一指的闹区，当时以拥有上千席位傲视业界的歌厅「十二番馆」和「银马车」为中心，整条窄巷里高级夜总会、餐酒馆栉比鳞次，搭上长崎在地产业巨头三菱造船业绩劲扬的力道，每晚都热闹得像庙会。

当一个城市充满活力，独特的文化便应运而生。

好比在「十二番馆」舞厅担任专属乐队的高桥胜与科罗拉帝诺，几年后他们以〈思案桥蓝调〉这首曲子华丽出道，掀起日本流行乐界的长崎风潮。继青江三奈的〈长崎蓝调〉、濑川瑛子的〈长崎紫夜〉等名曲之后，劲敌「银马车」专属乐队的内山田洋与Cool Five以万全之姿出道，推出轰动全日本的金曲〈长崎今天也下着雨〉。

其实思案桥虽是桥名，但当时河川早已填平，桥也不在了，唯有柳树仍屹立于曾是河畔的小巷中，夜夜在晚风摇曳下望着醉客与时代来去更迭。

这一带以前是花街，时代换了仍宾馆林立，所以在路灯还少的当时，附近的丸山公园与巷弄便成为讨夜生活的女人的绝佳展示窗。

「来，我买了肉包。」

喜久雄拿着还在冒烟的肉包，走到在柳树下被寒风吹得缩起身子的春江面前，打开外层的竹皮，冬夜里蒜香四溢，连附近的大姊都被吸引过来，一个个伸手来拿。

「小春真好，有这么可爱的帅哥疼爱你。」

或许是作为寒风中肉包的谢礼，平常总是以「帅哥你那话儿行不行？」取笑喜久雄的这些女人，难得说起好话。

被当成堂堂男子汉看待，喜久雄自然开心。

「姊姊们要是遇到什么困难，随时都可以来立花组找我们。」他随口承诺道。但其实自权五郎死后，立花组的名声在这些女人之间也已经过了赏味期。

「说到这个，头目的周年忌法事，庙是三流的，和尚也是三流的，实在很寒酸。」

她们不但不敬畏喜久雄，反而可怜起他来了。

喜久雄虽想反驳几句，但主持法事的爱甲会辻村所选的寺庙与和尚，确实如她们所说是三流的。不要说立花组组员了，就连不忘过去恩义前来上香的人，都因场面太过寒酸而说不出话。

这份凄惨，站在队伍最前头的喜久雄和阿松自然感受得比谁都真切，但是不知不觉间，立花组已经形同爱甲会的下部组织，没有人敢对辻村有意见。

喜久雄双手捧着的竹皮里还剩三个肉包的时候，突然有人用力推了他的肩膀，一个踉跄，肉包从手中滚落。

「喂，给我小心点！」喜久雄转头骂道。

没想到眼前大汉也开口骂：「还在念国中的小鬼就干起皮条客？」

骂完便朝喜久雄的头打去，力道大得好似把喜久雄的脖子都打短了。

这位一把抓住痛得眼冒金星、站也站不稳的喜久雄衣襟的大汉，其实是喜久雄的国中体育老师，姓尾崎。他是典型战后民主主义下诞生的老师，平日最讨厌黑道流氓，上柔道时总故意选喜久雄当对手示范。之前才以过肩摔摔得喜久雄站不起来，这次上绞技又将喜久雄勒到快昏迷才松手。

其他老师因为喜久雄是权五郎的儿子都对他小心翼翼，尾崎完全相反，学生们背地里都说尾崎总有一天会被立花组组员打死，他本人却毫不在乎，只要喜久雄敢在学校作怪，他一定毫不留情把人打到脸变形。

其实喜久雄几乎不去上学也是因为尾崎。只有一次，他实在受不了，为这不合理的暴力向权五郎告状。

「哦，这年头还有这么有骨气的老师啊？」权五郎反而赞叹，又说了句：「自己的敌人，自己解决。」再拍拍喜久雄还没消肿的脸就当算了。

「你是哪个国中的？」

喜久雄痛得蹲在地上，尾崎这回揪住毫无抵抗力的春江的头发。

「才国中，就被这笨蛋骗，在这种地方站。你拿你宝贵的身体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尾崎扯着春江的头发，粗暴地猛摇。喜久雄在他脚边喊着「住手」想救她，结果是自己一脸被一脚踩扁。

或许是尾崎看起来太过凶残，就连对这类骚动一概袖手旁观的大姊们也开口道：

「大哥，够了啦。」

但这似乎不足以平息尾崎的怒气，他硬是把倒地的喜久雄抓起来：

「你这辈子就打算这样过吗？」

喜久雄一双腿纵然使不出力，个性却是好强：

「等我将来继承立花组，头一件事就是阉了你！」

对尾崎这样放话，但尾崎就像是在等他这句话似的，一巴掌甩过来：

「你瞎了吗？哪里还有立花组？」再度把喜久雄打倒在地。

遗憾的是，尾崎这话并不假。权五郎死后一年，周年忌的法事上，以前的组员虽然到了，但他们几乎都已经在爱甲会的长崎支部出入，一回神，还会照样拜访只剩阿松和喜久雄的立花本家的，就只有与权五郎直接结拜的干部了。家里有弟兄们在又挤又吵，但不在时，彷佛连原本的热度都不再。过去对缝里吹进来的风和浴室的冷浑然不觉，现在感到格外刺骨。

再加上，世道很现实。前几天阿松叫了鳗鱼饭，对送饭的人说声「辛苦了」，照老规矩给了小费就让他回去，却见他开口：

「那个……」送饭的人欲言又止。阿松还以为有什么事，原来是店主交代尽可能收现金回来，阿松又惊又羞，连忙进屋拿钱。

连鳗鱼饭的外送都这样，也难怪曾与权五郎往来的消息灵通企业家都争先恐后地从他们与立花组的合作中抽身了。

早上，立花组事务所的钟摆声响遍整间屋子。虽然才七点，但权五郎若在世，已经起床负责杂务的年轻小伙子或是打扫、或是呵欠连连而捱骂，总是热热闹闹。喜久雄在二楼房间根本听不见事务所的钟摆声。

这天早上，喜久雄穿上好久没穿的学生制服下楼来到厨房，阿松与一名当过日本料理厨师的小弟小铁两人正在做早饭。

「哎哟，真难得。要上学？」

阿松一见到他，圆滚滚的眼睛睁得更圆了。

小铁紧接着插嘴开玩笑：

「昨晚才被学校的尾崎痛打一顿回来，一定是怕了吧？」

喜久雄不理会他们，在餐桌前坐下，将一块卤南瓜放进嘴里。

「饭。」他的语气很随便。

所幸，他头上被尾崎打肿的地方虽然痛，但眼睛肿却是睡眠不足的关系。

之前总是一大群人一起吃早饭，如今加上喜久雄和阿松也才三、四人，每个人默默吃完刚起锅的白饭和热腾腾的味噌汤，便不约而同离开厨房。

喜久雄走向玄关，准备穿运动鞋时忽然动念，跑回事务所，朝权五郎的牌位合掌一拜。

「哦，少爷竟然记得拜老大，真是难得，是不是要下大雪了啊？」拿牙签剔牙的老组员说道。

喜久雄没有理会，折回玄关，说声：

「我出门了。」

冲出去时却与从电线杆后方冒出来的德次撞个正着。

「好痛！什么东西？」

「嘘！」

喜久雄被德次捂住嘴，拉到电线杆后。

「阿德？你跑去哪里了？观护所的职员来家里找你好几次。」

「抱歉，我不能说。」

「为什么？」

「会给少爷和大哥们添麻烦。」

阿德除夕那天逃出观护所之后的这三周，只有权五郎周年忌法事那天在寺庙屋顶阁楼合十而拜，之后就不知躲去哪里，连喜久雄都不联络。

「干嘛？这么一大早的。」喜久雄觉得奇怪。

「我听春江说，今天少爷要去学校。」

「是啊。」

喜久雄看似不在意德次的话。

「少爷，我在想，我不如离开长崎，去大阪好了。」

「大阪？」

听到德次突如其来的宣言，喜久雄的声音不禁大了起来。再仔细看德次的神情，他明摆着巴不得要人挽留，而且从没听德次说过在大阪有朋友，想来是逃亡的生活太苦了。

「我打算跟少爷说一声，就直接去长崎车站。」

「你这事，我们中午再说。」

「我等不了。」

「等我去学校待到中午，就和阿德一起去大阪。」

「咦？少爷也去吗？」

意想不到的转折让德次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期待。

「反正十二点长崎车站见。」

喜久雄丢下这么一句，往德次肩上一拍，便朝学校的方向跑去。

「路上小心……」目送他离开的德次还愣在原地。

迈开腿奔跑的喜久雄在杂货店转弯，直接跑上石板坡道，站在长坡道中途一家香菸店的红色公用电话前，拨了一一○：

「喂，除夕那天从长崎观护所逃走的一个叫早川德次的人，今天中午十二点会在长崎车站等你们。他已深刻反省，有心想自首，但没有勇气回去观护所。拜托你们了。」他没头没脑地说完。

「喂？恶作剧吗？」

喜久雄不理会对方，挂上听筒，继续跑上陡急的坡道好赶上全校朝会。

肩上背的书包每晃动一下，就能感觉到从事务所偷出来的那把刀刃二十公分的匕首的重量。

通往学校那道又长又陡的坡，半途会经过一处占地颇大的墓园，一座座花岗岩墓碑被朝阳照得湿亮湿亮。

只要回头，便能将长崎这座城市尽收眼底。即使一度破败，喜久雄仍热爱这个自己长大的地方。

跑进学校正门，前往操场途中的同学们看到许久未上学的喜久雄都很惊讶，喜久雄直接冲进一楼厕所，从书包里拿出匕首插在腰间，再若无其事地加入前往朝会的学生队伍。

今天的朝会，预定会有近年捐赠大笔款项建设儿童图书馆的慈善家，与推动这项事业的市议会议员，以「拥有梦想」为题发表演说。而这位慈善家正是过去的宫地组大头目，现在的「世纪建设」会长，宫地恒三。

喜久雄跻身散漫地走向操场的学生队伍，握紧贴着肚子的匕首。

校长向列队排好的全校学生介绍完，宫地组大头目与他的市议会议员女婿便在稀稀落落毫无诚意的掌声中，一同站上讲台。

晴朗无云的青空上有两只老鹰，一直盘旋着寻找猎物。

站在最前面数来第五个的喜久雄始终低着头，准备伺机而动。

这一年，喜久雄没有把这个主意告诉过任何人，一直静候这一刻。

人生本来就有输有赢，这个道理就连十五岁的喜久雄都懂。只是，自己父亲的人生以输告终，做儿子的终究咽不下这口气。

台上女婿市议员对宫地组大头目无聊至极的介绍还没结束。喜久雄抬头偷瞄一眼，昨晚狂揍他一顿的体育老师尾崎不知为何一直瞪向他这边。

喜久雄赶紧收回视线，脚尖继续把小石子踩进土里埋起来。

从他站的地方到台上大约五公尺，边冲边拔出匕首，跳上台大概需要一、两秒。喜久雄一次又一次在心中想像自己拿匕首刺进宫地组大头目腹部的景象。

宫地组大头目就要站到麦克风前了。喜久雄用力握紧匕首，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朝太阳眯起眼睛的大头目，一口气冲上前。

因为心急，他撞上前方同学的肩膀而慢了一秒，但还是喊着「啊——」向前冲，转眼就跳上台。定神一看，大头目皱纹纵横的老脸就在眼前，虽然瞥见体育老师尾崎大吼着朝他冲来，喜久雄仍不顾一切将匕首向前一送。

得手了。下个瞬间，他的肩头受到强烈撞击，身体飘上半空中。

第一卷 上 青春篇 第三章 大阪第一幕

冰冷的雨打在长崎车站的知名地标，教会风格的三角屋顶上。妆点车站白墙的奢华彩绘玻璃，这天也因为没有阳光而显得悲凄。

倾盆大雨中，喜久雄与阿松从急煞的计程车匆忙下车，去后车厢拉出一个大旅行袋，便直接往剪票口跑。

「喜久雄，车票呢？」

「带了！」

「到大阪的半二郎先生家，要好好跟人家打招呼喔！」

「知道了！」

四名立花组组员从另一辆跟在他们之后抵达的车下车，也是一派匆忙，赶来为即将启程的喜久雄送行。

喜久雄出示车票走过剪票口，想跟着进去的阿松却被站务员拦下。

「阿姨，票呢？」

「我只是来送儿子。」

「那也得买月台票才行。」

月台上卧铺列车特急「樱花号」的发车铃响起，一脸凶恶的组员们追上来。

「站长先生，我们回头再付钱，先让我们进去。」

「不，我不是站长……」

「这不重要。」

阿松和几名组员一涌而上冲过剪票口，跑上月台去追喜久雄，半路一名组员对着叫卖便当的说：「钱等一下会付。我们是立花组的！」一把抓了便当和冻橘子。

就在铃声停止前，喜久雄跳上列车，阿松和组员随后一阵忙乱地跑来。

「喜久雄……要，注意，身体。」

阿松喘得连话都快要说不出来。

这时组员忽然高喊：「万岁——万岁——万岁——」

阿松上气不接下气地跟着一起喊，彷佛车掌也在配合他们一般，列车门在他们喊完后关上。

「喜久雄！晚上睡觉记得要包肚围！」

这种场合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说，但阿松当下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还是让喜久雄感动不已。

卧铺列车特急「樱花号」缓慢开动，或许是在车站道别让人萌生更多伤感的情绪，其中一名年轻组员甚至以袖子拭泪。

「少爷，保重！」

他猛力挥动的手还拿着本应交给喜久雄的便当和冻橘子。

「喜久雄，到了要写信回来！」

「少爷，加油！」

火车上，喜久雄把脸贴着玻璃窗，一直朝远去的阿松和组员挥手。明明直到刚才对离开土生土长的长崎都没有任何感慨，或许是身后渐行渐远的车站显得凄凉，他不知为何眼角发热，想起离开时给权五郎上香：「那我出门去啦。」开玩笑地敲着铜罄的自己简直是另一个人。

车窗里，长崎街道不断往后退。喜久雄以为自己会哭出来，于是将额头贴到冰凉的玻璃窗上。但心情这东西实在难以捉摸，做好准备后反而泪意全消。

喜久雄在莫名的失落中与冰凉玻璃窗拉开距离，不禁苦笑：

「又不是生离死别……」

走向自己的车厢，位置是三号车A8上铺。感伤的心情一消失，姑且不论理由，这趟行程可是他由衷期待的大阪之行。

喜久雄搭乘的这辆卧铺列车特急「樱花号」非常热门，行驶于长崎与东京之间，一趟二十小时，也是两年后渥美清主演的卖座片《喜剧急行列车》的舞台。

说个题外话，这部列车系列电影推出的次年，渥美清便演出《男人真命苦》这部演艺生涯代表作的主角寅次郎，后来更因此荣获国民荣誉奖，而这部系列电影的导演，也对日后日本影视产生不小的影响，好比七○年代由山口百惠主演而大红的电视剧集「红色系列」、八○年代堀智荣美主演并形成社会现象的《空姊物语》等，都由他担任导演。

喜久雄在卧铺列车特急「樱花号」上找寻座位，外面虽是雨天，仍能感觉到乘客搭上期待已久的知名列车的兴奋，尽管才下午三点多，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上床，拉上窗帘打起鼾来。

至于喜久雄呢，之前阿松带他去大阪看过几次戏，对列车本身已不那么好奇，但踏上旅程终究是特别的，就连背在肩上的旅行袋和塞满伴手礼的包袱沉甸甸的重量，都让他心情雀跃。

找到座位，看来运气不错，同室还没有乘客。喜久雄将行李扔到上层卧铺，在下层坐下。

正好贩卖推车来了，喜久雄叫住身穿白色荷叶边围裙的年轻贩售员，买了之前来不及拿的火车便当与冻橘子。

「小哥，一个人旅行吗？」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贩售员问。

「小姐上班到哪一站？若是到大阪，就跟我一起去玩吧！」

这时可不能被看轻，喜久雄努力装出大人的模样，却被和女演员若尾文子有几分相像的清秀贩售员用力摸头结束了这回合。

推车离开后，列车恰巧进入隧道，喜久雄望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忍不住着急，担心或许在那种都会女子眼中，自己看起来还是个孩子。

不用想也知道，这次的大阪行与之前去看戏是两回事，不是去玩的。简单地说，是要逃离长崎。

喜久雄之所以有心情搭讪推车贩售员，其实是因为不安。说起来，他没等到国中毕业就启程，当然与那次朝会有关。

那天早上，喜久雄刺出去的匕首确实插进了宫地组大头目的腹部。只是，该说是不巧还是幸运，大头目的皮包就塞在腰际。匕首虽然刺穿了皮包，伤势却不怎么严重。

反而是喜久雄被当场冲过来的体育老师尾崎从台上撞飞，肩膀脱臼。

众目睽睽的朝会上发生行刺事件，加上受害的一方是宫地组大头目和他的市议员女婿，尽管伤势不重，照理说也要报警，当场逮捕喜久雄。但这时体育老师尾崎明智而迅速地采取了行动，他先将脸色苍白的宫地组大头目带离师生面前，送到保健室，帮他做简单的急救，一边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以下这番话：

「大头目，您要不要让这件事成为美谈呢？」

「这样说吧，持匕首行刺的人，大头目您也认识，就是权五郎的遗孤立花喜久雄。这次事件，想必会被人们视为为父报仇的义举而流传开来。这么一来，您无论如何都会被当成坏蛋吉良义央，而喜久雄就是年轻的大石内藏助了※。届时，不要说大头目您身为慈善家的名声，对您正要将影响力从长崎扩展到全国的家族的将来，肯定也会有负面影响。值得庆幸的是，您的伤势不重，那么，能不能请您把喜久雄这次的行为当作小孩子不懂事，吞下您的怒气？」

注：此处以「元禄赤穗事件」来比喻。日本江户时代，赤穗藩藩主浅野长矩受吉良义央的刁难，愤而在江户城大廊上拔刀杀伤吉良。此事让将军德川纲吉蒙羞，遂命浅野切腹谢罪并将赤穗废藩，而吉良没有任何处分。赤穗家臣向幕府请愿以图复藩，始终无望。于是，元禄十五年末，大石内藏助率领赤穗家臣共四十七人，夜袭吉良宅邸，斩杀吉良义央为主君复仇。

「不不不，当然不是要您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在下尾崎这辈子，不只会告诉学生和家长，更会向人们广为宣传，宫地组大头目对一个可怜国中生多么慈悲。」

一旁惊慌失措，嚷嚷着「不行不行，马上报警，叫警察来」的市议员女婿斥骂尾崎的提议太过便宜对方，简直胡闹。但姜是老的辣，大头目很快就看清其中利弊，显然也对吉良义央的恶名十分忌讳。

「原来如此，老师说的有道理。那么，我们就当那孩子拿的不是匕首，而是竹子做成的刀吧。」

事情就此谈定。

然而，摆不平的是在操场上被其他老师制住，大吵大闹的喜久雄。

「快啊！把我送警察局啊！送宫地组啊！送去哪里我都不怕！」

喜久雄的盘算，是想直接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被警察带走。

「快叫警察啊！」

他边喊边大闹时，大头目与尾崎一块儿回来了。虽然知道大头目伤得不深，但他们也谈得太快了。

大头目往喜久雄面前一站，慈祥地将手放在他头上，说：

「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看到自己父亲屈服于暴力之下，一定很不甘心吧。可是啊，喜久雄同学，你的敌人不是我宫地恒三。你的敌人，是至今仍蔓延全日本的暴力。而你，有挺身挑战暴力的勇气。你的人生才正要开始，怎么能在这里跌倒呢。」

宫地一手按着伤口，发表这段慈爱满溢的演说，老师之间甚至响起了掌声。这也是当然，朝会时上演行刺事件，不要说学校的教职员会议，市府的教育委员会也肯定摆不平。

之后，大头目再度回到台上，继续枯燥的演讲。眼见一早便发生大事，正期待可以闹到停课的学生们也因为事情如此轻易落幕而发出失望的叹息。

只剩下喜久雄一人还继续吼着「放开我、放开我！」，吵闹不休，活像个走错棚的演员。

最后，朝会照常结束，学生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教室，喜久雄则被尾崎架住双手扭送回家。

事实上，在保健室协议时，大头目向尾崎开出一个条件，那就是：

「立刻将立花组那儿子赶出长崎。」

这样的话，他就不报警。

驶离长崎车站的卧铺列车特急「樱花号」准时经过谏早、佐贺，在暮色中即将抵达博多。

此时为「樱花号」兴奋的乘客也已经冷静下来，车厢里回响着列车行驶在佐贺平原上的喀咚喀咚声。

喜久雄往卧铺一躺，打开自己带来的收音机，流泄而出的是「砰、砰、砰砰、砰砰砰」节奏轻快的坂本九畅销曲〈何时都有明天〉。

总是在同一个车站，遇见同一个女孩

水手服，黑发辫

就快来了，就快来了

结果今天也空等一场

「不好意思，查票。」

喜久雄正哼着歌，不知为何刚才明明查过票了，又有人来查。

「刚才已经……」

喜久雄爬起来，面前站着的竟是德次。

「咦？阿德！」

德次不理会惊讶的喜久雄，将怀里的大包包用力一丢，倒在喜久雄的下铺。

「咦？怎么会？你从哪里上车的？」

「少爷，别大惊小怪。不过这卧铺列车樱花号好酷啊，我第一次搭呢！我先跑去餐车，又跑去看包厢，拖到这么晚才来给少爷惊喜。」

德次似乎很享受第一次搭卧铺列车，他用挂在脖子上的便宜相机，不断拍着从上铺探头出来的喜久雄和卧铺。

「阿德，这不是巧合吧？」

「怎么可能！当然不是，我也要陪少爷去大阪！」

「陪我？为什么？」

「因为，少了我，少爷什么都不会做了啊！」

德次的笑声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

这会儿，故事要回到朝会时发生行刺事件的那天。

喜久雄和德次显然非常有缘。从观护所逃出来的德次告诉喜久雄「我在想，我不如离开长崎，去大阪好了」的那一天，正好是喜久雄展开一生一世报仇大计的早上。

喜久雄认为阿德不可能逃过追捕，为了他的将来打算，希望他回去观护所，所以一转身便把德次出卖给警方。但德次从小就对这方面特别敏锐，一抵达相约的长崎车站，立刻察觉有异，没等观护所的职员和警察发现便溜之大吉。

他次日才得知朝会上发生了行刺事件。

德次满心骄傲，觉得「我们少爷果真是男子汉！」，立刻赶往立花家，结果当事人喜久雄被软禁在房里，而从佐世保赶来的爱甲会辻村正与阿松和尾崎在事务所内促膝长谈。

他们已经谈到让喜久雄继续待在长崎一定不会有出息，决定把他送走。当然，首先想到的便是九州和关西的黑道，但阿松坚决反对：

「我答应了喜久雄的亲娘千代子太太，绝对不让喜久雄进黑道，一定要让他走上正途。」

于是，辻村说出了一个名字，去年曾经出席立花组新年会的大阪知名歌舞伎演员，第二代花井半二郎。

载着喜久雄与德次的卧铺列车穿过关门隧道，准时经过下关、宇部、德山，抵达广岛车站。

深夜十一点五分驶离广岛车站后，经糸崎、冈山、神户，最后将于深夜三点五十四分抵达大阪车站。

「少爷，你睡了吗？」

德次从下铺将上铺踢得砰砰作响。刚才他还为第一次搭卧铺列车与即将展开的大阪新生活兴奋不已，喝着自己带来的杯装清酒和喜久雄笑闹。

实在看不下去，车掌前来警告：「乖乖睡觉。」两人这才上了床。

这位车掌貌似冥顽不灵的铁路公务员，却也有通情达理的地方，他显然误以为喜久雄和德次是前往大都会就业的年轻人，所以对他们手中的杯装清酒视而不见。

「少爷，你睡了吗？」

德次又踢了踢上铺的床板，上面传来声音：

「没。」

「听到少爷去报仇，我真的好高兴。」

「可是失败了。」

「失败也没关系。重点是有没有那个胆识。而且，往后随时都可以再来一次。」

「就是为了不让我再来一次，阿德才被派来监视我吧？」

「呃……这倒也是。」

两人略带困倦的笑声充斥安静的车内。

「对了，到了大阪的歌舞伎演员家，我们要做什么啊？少爷应该是要在那里上高中就是了。」

德次似乎突然不安起来，喃喃自语，抱起硬梆梆的枕头。

在上铺同样抱着硬梆梆枕头的喜久雄，心里也有些不安，随着列车舒适的摇晃，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间，德次说着想去通天阁和大阪城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忽然有人摇晃他的肩膀，喜久雄醒来时，正播放着即将抵达大阪的广播。

叫醒他的正是那位不追究他们喝杯装清酒的车掌。

「好了，快叫醒你朋友，再不准备下车就来不及了。」车掌悄声说道，怕吵醒不知何时上车的对床乘客。

喜久雄一看，睡相很差的德次几乎半个身子都在床外了。

「阿德。」喜久雄边收拾行李边摇醒德次。

「玄关我已经扫过了……」德次还在说梦话。

列车渐渐减速，窗外是大阪的街道。

「阿德，到大阪了。」

听到大阪二字，德次顿时惊醒，嚷着「少爷，我们走！」，立刻起身。

列车缓缓驶入亮得刺眼的月台，喜久雄与德次双双背起旅行袋。

列车停妥，车门一打开，两人争先恐后地跳上月台。隆冬清晨四点的月台冷得快把人冻僵，但两人呼出的白色气息却显得十分愉快。

「哇！」

看着车站四周的高楼，德次失声惊呼，长崎可没有这么高的大楼。

「少爷，这栋楼是什么？」

「我记得那边是阪神，这边是阪急百货。」

彷佛在庆祝两人抵达一般，冰冷的月台响起汽笛声。

霓虹灯已经熄灭，车站四周竖立着巨大看板：东芝收音机、亚特拉斯毛线、白鹤清酒。字一个比一个大，彷佛文字本身就是哥吉拉电影中袭击城市的怪兽。

步出卧铺列车特急「樱花号」的乘客揉着惺忪睡眼走向剪票口，这当中，事事无不新鲜的德次却站在月台上不动。

「少爷，新干线在哪里？」

「新干线不停这一站，它停的是新大阪车站。」

「哦，还有另一个车站啊？」

「何止一个，大阪还有十几二十个车站。」

「哇，十几二十个！」

「好了，阿德，走吧。」

被喜久雄从背后推着，德次好不容易才迈出脚步。明明是清晨四点，车站前却被计程车车灯照得明晃晃的，两人跟在其他乘客后面过了剪票口，看见一名中年男子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忍着寒风，搓着手。

这名男子一与喜久雄对上眼，便从外套里抽出一个东西，一张卷起来的纸，打开后上面写着「立花喜久雄君」。

「啊，」先出声的是德次：「少爷，你看，有人来接你了。」

「嗯……不过，那是谁啊？」

德次留下困惑的喜久雄，跑向那名男子。

「是喜久雄君吗？」男子问。

「不是，少爷在那边。」

男子显然不在乎谁是喜久雄：「走吧，站在这里只是白受冻。」边说边快步走起来。

喜久雄与德次对望一眼，跟上男子的脚步。

一出车站，只见寒风卷起路上散乱的垃圾。

来接他们的男子拦了驶来的计程车，马上坐进副驾驶座。

「啊，对了，他们有行李，请开一下后车厢。」

把旅行袋塞进后车厢后，喜久雄两人也被赶着坐进后座。

计程车随即开动，男子什么话都没说。

他带着写了喜久雄名字的纸，应该是来接应的人没错，但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跟着走实在令人不安。

「请问……叔叔您是……」

喜久雄一开口，已经准备打瞌睡的男子微微睁眼道：

「我是半二郎先生那边管事的。不过，详情明天再说。」说完又闭上眼。

喜久雄往一旁看，德次已经把脸贴在车窗上，参观起大阪来了。

「今后要受您照顾了。」

喜久雄按照阿松耳提面命的那般打了招呼，困倦的男子回过头来。

「初次见面，我是立花喜久雄，这是我兄弟早川德次。」

听到喜久雄客气的介绍，德次也赶紧欠身行礼。

「哦，很有礼貌嘛。我是多野源吉。跟你说『手代』※你大概也不懂，叫我『源叔』就行了。如果遇到什么困难，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对了，家里没有吃的，你们饿不饿？」

注：商家伙计的旧称。

听他这么问，喜久雄两人不禁对望一眼。

「司机，心斋桥还有面店开着，开过去停一下。」

光是想像冒着热气的拉面，喜久雄与德次就要流口水了。

走廊上女佣的脚步声让喜久雄一如往常地醒来，平常女佣总会喊「少爷，吃早饭了」，但今天打开拉门，女佣没有出声，不知为何脚步声就此远去。既然如此就继续睡吧——喜久雄抱起枕头，但枕头和平常的不同，硬得很。

「嗯？」他揉揉迷蒙睡眼，眼前是德次毫无防备的睡脸。

这里是花井半二郎的家啊……

说来实在糊涂，但他总算想起身在何处。一想起来，屋里的声音便一一传进耳里。

首先听到的，应该就在旁边不远的后门吧，一个十分有劲的伙计的声音。除了回应他的女佣声音，在屋内走动的脚步声不只一、两人，处处响着门的开关声，男人大声呼喊某人的声音，还有厨房里大声堆叠餐具的声音。喜久雄对于自己竟能在这喧闹中睡着也感到十分惊讶。

只是，一旦辨别了所有嘈杂声，喜久雄便莫名怀念起来，这吵吵嚷嚷的早晨让他想起权五郎还在世时的家里。突然，远处传来几声在长崎老家不会听到的细微三味线乐音。

昨晚手代源吉请他们吃了拉面后，他们抵达某个住宅区时已经快清晨五点。

源吉将他们推向半二郎府格外气派的后门时，说：「长途旅行一定累了，进屋再睡一会儿吧。」接着他们蹑手蹑脚走过静得连厨房水滴声都嫌响亮的大宅走廊。

这事彷佛才刚发生，又好像已经是几天前的事了。

喜久雄躺着，想要踢向一旁的被窝时，不知何时德次也已经醒来，竖起耳朵说：

「那是三味线的声音吧？」

「年轻人，早呀！」

这时枕边的拉门突然打开，阳光照进昏暗的房间，只见手代源吉彷佛要挥开阳光中飞舞的尘埃一般，豪爽地踩着被子走进来：

「已经快中午了。天气很好。该起来了吧？洗脸台在走廊尽头，毛巾什么的，那里有都可以用。厕所就在旁边。师父已经去剧场了，不过有交代『还没习惯之前，先让他们暂时轻松逛逛大阪吧』。还有，师娘的练习时间快结束了，洗完脸就去问候一下。你们知道我们师娘是相良流的家元※吧？」

注：日本传统艺道流派的领导人，相当于「掌门人」。

这个叫源吉的，一张嘴忙着说，一双手也没闲着。说这说那之间，已经掀开喜久雄与德次的被子，顺手叠好放进壁柜，像是忙着驱赶不知所措而伫在那里的两人一般，接连打开拉门、窗户，最后从窗户探出头喊道：

「阿势！九州的年轻人起床了，给他们喝个牛奶。」

「好——哎呀，怎么源叔没和师父一起去剧场？」

「这个月被罚不准去。」

「怎么啦？」

「首演那天早上啊，连续说出断了、破了、掉了，一直犯忌讳，师父气得很。」

「哦，那就是源叔不对了。」

「啊，师娘练习结束了。好啦，年轻人，快去洗脸。」

不知何时，若有似无的三味线乐音停止了。

喜久雄与德次在洗脸台前梳洗穿戴好，便被看似又在哪里办完一件事的源吉带着，在长长的走廊上左弯右拐地往后方走。长崎老家也不小，但传统戏曲优伶的家就是有股说不出的气氛。每条走廊都擦得亮晶晶，黑道的房子长年都是男人赤脚踩着，这边则会让人联想到女人的裸足。

长长的走廊尽头是两级向下的台阶，再过去就是宽敞的练习场。

每年，为了表演新年会上的歌舞伎，喜久雄他们也会去丸山检番的练习场，但这里的练习场很新，散发出原木的香气。

「师娘。」

源吉朝正好从练习场走出来的女子喊道。

「哎呀，源叔，你来得正好，能劳驾你去御堂筋天马屋……」师娘说到这里中断了。「哎呀，」注意到喜久雄两人，睁大眼睛说：「睡到现在？肚子一定饿了吧？」

这位幸子夫人是半二郎的继室，还不到四十岁，盘起黑发的后颈美得不输长崎丸山最红的艺伎小桃。

「今后要请您多加照顾了。小侄是立花喜久雄，这是早川德次。我们什么都不懂，还请多多指教。」

这番问候是阿松教的。

「彼此彼此。不过，那个啊，我什么都还没听说，也没办法代替父母管教这么大的孩子，一直住在我们这里也不是办法……总之，先吃午饭吧，有藤田屋的千枚渍※呢。」

注：传统酱菜，以芜菁切成薄片，用昆布、辣椒、甜醋腌成。

这段初见面的话听似欢迎，又像是想早点赶人走，实在说不上究竟是何者。

或许大阪这地方就是如此，这屋里的人，从师娘幸子、手代源吉，到女佣领班阿势、年轻女佣和男工，个个话都很多，好比幸子师娘边走向厨房边问：

「说到这个，有个包袱包着新草履，早上有没有让师父带去？」

「新平应该带去了。就是那个红色包袱吧？」源吉答道。

「不是，包了新草履的是绿色包袱呀，是不是，阿势！」

「我不知道呢。不过新平出门时只带了平常带的包包，不知道是不是放在包包里了？」

「哎呀，这就头痛了。要是没带去，你们师父在后台就没鞋穿了。」

「新草履吗？早上新平本来要带去，可是老爷说『那双穿起来不舒服，不用了』。」这样大声回答的，是正在屋顶通雨水管的男佣。

接下来也是一阵七嘴八舌，带了没带、看到没看到、老爷有没有说不要，弄到最后大伙儿全都同情起在后台没鞋穿的半二郎，想笑又不敢笑。

「哎呀，看吧，果然摆在这里了。」

最后，幸子在玄关的鞋柜里发现包着草履的包袱。

「你们师父现在真的光着脚呀。」才叹气，满屋子都笑了。

这当中，喜久雄与德次被带到家人专用的厨房，与纯和风府邸不相衬的西式厨房刷满强烈的原色油漆，一个年纪与喜久雄两人相当的少年，独自板着脸坐着吃肉片乌龙面。

「俊宝，你还在？吃这么慢，乌龙面都不耐烦了。」

被幸子叨念的少年是花井半二郎的独生子，本名大垣俊介，已经以「花井半弥」之名登台，与喜久雄同样十五岁。

俊介大概是不高兴被母亲当小孩看待，想在新来的喜久雄两人面前逞威风。

「搞什么，这次的男工这么年轻。」一开口就不客气。

若是平时有人来找麻烦讨架打，喜久雄和德次都欣然应战，但此刻他们惊讶于眼前这位白皙的少年那身清透的肌肤，甚至连自己被挑衅了都没发现。

尽管他们在长崎的花街长大，但与大都会大阪相比，那里不过就是乡下。夏天去鼠岛海水浴，冬天在唐八景山放风筝，男孩子晒黑是天经地义，因此俊介这身肤色在他们眼里显得奇怪。

看到两人没反应，俊介急了，不高兴地离开餐桌。

「把碗收拾一下。」边说边往喜久雄肩上一拍就要走。

这时，终于回过神来的德次叫道：

「收拾？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一把抓住俊介的衣服胸口。

一般少年被常打架的德次这么一吼，通常会吓得发抖，但俊介看来白皙斯文，却胆量十足：

「跟谁？就是跟你们啊！白痴！」

餐桌前气氛一触即发，似乎只要谁敢稍动，便是一场乱斗。

只不过，这时开口的是幸子：

「啊——麻烦死了。反正你们一下子就会要好起来，什么不打不相识的桥段就省省吧。不过也罢，拿你们没办法，要打就趁这两天赶快打一打。」边说边把碗拿到洗碗槽。

俊介挥开胸前德次的手，以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喊：

「源叔！源叔！」叫来源吉。

「来了来了。这么大声有什么事？」源吉应声赶来。

「还能有什么事，要出门了。」

「去哪里？」

「还问，上课啊！」

「是。」

「别是了，快送我去。」

「送？怎么送？」

「怎么送，开车啊！」

听到这里，幸子笑出来：

「笑死人了，你去上课从来没有开车接送过，还是你是说小时候源叔把你扛在肩上让你当车骑那样？」

被幸子这么一亏，俊介在喜久雄两人面前颜面扫地，只见他涨红着脸，像个赌气的小孩般鼓起双颊，踩着又急又响的步伐往玄关走去。

「师娘，您笑得太夸张了。」源吉先责怪幸子，又追上俊介：「少爷、少爷！源吉陪您去。」

后来才知道，源吉本来是半二郎的弟子，但他的忠心比才艺更受到赏识，该说他是负责养育俊介的人还是男的奶妈，总之，从俊介还在襁褓中，他便代替当红歌舞伎演员与日本舞踊家元的父母，一手将俊介带大。

「来，吃饭吧。阿势，你现在有没有空？」

俊介和源吉出门后，幸子喊着要找女佣领班阿势。

「请问……」

从背后出声的是喜久雄：

「上课是上什么课？」重提了先前的话题。

「我记得今天是……」

幸子朝墙上的月历看：「少爷今天是学义太夫※。」

注：义太夫节的略称。江户时代前期，大坂竹本义太夫创始的一种净瑠璃。

女佣领班阿势进来道：「对，今天是去岩见师父那里。」

「义太夫？」

感兴趣的只有喜久雄，德次已经跑去看阿势掀起锅盖的锅里装着什么了。

「你知道什么是义太夫吗？」幸子快手快脚地取出碗，一边问。

「我母亲很喜欢文乐※。小时候我们一起来大阪时都会去看。」喜久雄回答。

注：日本大正时代后对「人形净琉璃」的通称，集说唱、乐器（三味线）伴奏和木偶剧于一体。

「哦，喜久雄的母亲喜欢人形净瑠璃呀。你看过什么？」

「世话物的话，有《酒屋》、《壶坂》，时代物就《妹背山》的道行，还有《五条桥》的景事。※」

注：世话物、时代物、道行、景事均为人形净瑠璃用语。「世话物」是描写庶民喜怒哀乐的故事；「时代物」是江户时代之前将军武士、天皇贵族的故事；「景事」是剧中一段或独立小品，偏重舞蹈与音乐，没有叙事；「道行」是描述剧中人物从甲地前往乙地的路途，最常见的题材是男女相偕私奔殉情。

「哦，连景事这个词都懂呀？那么喜久雄也喜欢看啰？」

被这样当面问起，喜久雄不知该如何回答，但当然不讨厌。

德次顾不得喜久雄，大概是肚子很饿，紧挨在正加热着味噌汤的阿势身后。

「有兴趣的话，吃完饭就去看看吧。」

幸子从饭锅里盛起微凉的白米饭，以忽然想到的语气说。

「去哪里？」

「岩见师父那里。你们可以去看俊介上课。不过那个老师很严厉，你们可要安分一点。」

「可以在旁边看呀？」

看他不假思索这么问，可见若真要问喜欢还是讨厌，喜久雄终究是喜欢义太夫节的。

故事说得有些前后颠倒了。

当初说好要将喜久雄寄养在花井半二郎家时，阿松首先拜托居中介绍的爱甲会辻村，让喜久雄在大阪念高中。

辻村将此事告诉半二郎。

「那正好。小犬与权五郎头目的儿子同年，春天起要上私立的天马高中，就让喜久雄一起去吧。」

事情便这么抵定了。

天马高中是名门升学高中，同时也致力于关西的文化艺术发展。

事实上，生于明治三十七年（一九○四）的花井半二郎也因为上一代认为「演员不需要学问。有那个闲功夫上学，不如多看一、两出前辈的狂言※更有进益」，连寻常小学校都没能念完。或许可说是反弹吧，他不愿让年近五十才好不容易生下的儿子俊介也尝到自己因失学而备受世人冷眼的不甘与辛酸，因此比其他同辈演员更注重教育。

注：日本四大古典戏剧之一，兴起于民间，穿插于能剧之间表演的一种即兴简短的喜剧。

「阿势姨，这是什么料理？真好吃。」

德次本就不怕生，又总是肚子饿，所以对给自己饭吃的人的那股亲昵也非比寻常。

「很好吃吧！你不知道炸肉饼吗？上面淋的可是丹波屋特制的番茄酱呢。」

帮喜久雄添第二碗饭的阿势看起来十分得意。

「我这辈子第一次吃到。是不是，少爷？在立花家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听了德次的话，本来正吃着千枚渍做的茶泡饭的幸子忽然抬头，笑道：

「对喔，喜久雄也是『少爷』呢，我们家俊介也是『少爷』，那就是少爷一号和二号了。」

喜久雄和德次叼着牙签，以一副吃饱散步消消食的模样走出半二郎府的后门。

只是，一出来，德次便停下脚步，感慨万千地望向湛蓝的天空。

这一带是大阪首屈一指的高级住宅区，当红演员半二郎家不用说，朝这边看是电影明星的家，朝那边看是某知名威士忌老板的家，雅致的道路两旁尽是优美的黑塀与松树。

「少爷，不管往哪里看都看不到山呐！」

在惊叹的德次身旁，喜久雄也环顾天空。的确，这里的景色与无论站在哪里都低头是海、抬头是山的长崎截然不同。

「昨天我们抵达时天很黑，没注意到。」

德次甚至踮起脚尖，往大宅屋顶的后方看，想找看不见的山。

「少爷，这条路一直都是平的吗？」

「应该是吧。不过，大阪虽然没有海，但有大河，是长崎没有的大河，水看起来像是停住一般。」

两人朝天空尽头寻找山，一边悠哉地迈出脚步。

「啊，少爷，这里没有山坡，那么去哪里都可以骑脚踏车了。」

德次骤然发现，开心地说。喜久雄却在此时心生感慨，自己已经远离山坡连绵、连脚踏车行都没有的长崎了。

「不过，少爷骑脚踏车，我骑机车。」

「为什么只有阿德骑机车？」

两人在宁静的路上笑着走了一阵子，便如阿势告诉他们的，看到一个限时专用的蓝色邮筒，右手边是一户会让人误以为是料亭的房子，挂着气派的门牌，上面写着「岩见」。

穿过庞大的数寄屋门※旁的小门，气氛紧绷的院内，以张扇拍打桌子发出的「乓、乓、乓啪啪、乓」声中，夹着俊介正在学义太夫节的声音。

注：使用高级木材以顶尖技艺制成的高级和式木门。

喜久雄拉住正要打开大门的德次肩膀，朝声音来处的中庭走。只见檐廊的赏雪窗后，俊介正大汗淋漓地练习。

「你爸爸才不会像你那么用力地『喂』。不能用力。来，继续。」

正——当——此——时——

「不对，当字要轻一点。」

正——当

「不对！声音要再往内含一点。」

当——

「不对。好，你看我的肚子，看得到肚子在动吧。你的却没有。这就表示你的肚子没有用力。来！」

正——当——此——时——

与浑身大汗的俊介对峙，把桌子拍得乒乓作响的正是岩见鹤太夫。他已年近古稀，但声音仍深具张力，气色奇佳的肌肤多么润泽，就连俊介闪闪发光的青春在他的蓬勃朝气之前都显得气喘吁吁。

熊——谷二——郎

「你看你，又来了。不是ㄚ，是ㄤ。」

熊——谷——

「下巴，下巴要收。」

二郎——

「你看，又来了！是ㄤ，不是ㄚ。好，接下去，追。」

追来了——、噢——、噢——、噢——

「不对，是『来了——、噢——噢噢——』。」

来了——、噢——

「不能拉长！是『来了——、噢——噢、噢噢——、噢噢噢——』！」

简直像两头互斗的斗犬，喜久雄与德次在一旁看得不敢喘气。

来了——噢——、噢——噢噢——、噢——

「喉咙不要拉得那么紧。是『噢——噢噢——』。」

啊——、噢噢——

「噢——噢，不能发出这种声音。我老是跟你说，义太夫，尤其是时代物，绝对不能用力，一用力就显得格局小。」

「是……」

「休息一下吧，去旁边喝个茶，把汗擦一擦。」

练习场里的气氛像是突然断了线般改变，就连只是在旁观看的喜久雄与德次都松一口气。

场里的人似乎发现他们了。

「哦，你们就是从九州来的俊介的朋友吧。刚才幸子夫人跟我说了。别在那里受冻，进来吧。」

这样对他们说的，是前一刻还像只土佐犬的岩见鹤太夫。一旦褪下老师身份，便是个适合手握古色古香美浓茶杯的慈祥老爷爷。

「他们才不是我朋友。」

俊介出声抗议，但因练习而沙哑的喉咙无法顺利发出声音。

「打扰了。」

德次毫不客气率先进去，喜久雄也跟着走进去。

「你们也听着。所谓的歌舞伎演员呢，若不懂义太夫和舞踊，不要说独当一面，连半瓶醋都算不上。无论如何一定要学义太夫，不懂义太夫，就不懂得如何运用声音。义太夫呢，要让人光听声音就知道，啊，这个角色是老人而且是坏蛋，这位则是春风少年兄。」

对于搞错说话对象的鹤太夫，德次一阵偷笑，喜久雄则是一脸「原来如此」的领会貌。

所谓的义太夫剧，就是人形净瑠璃，好比《义经千本樱》和《菅原传授手习鉴》，有些本来是以偶戏上演，后来才被改编为歌舞伎，成为极受欢迎的戏码。

「所以呢，虽说是义太夫，但如果完全按照义太夫去演，那么看人偶就好了。歌舞伎若没有将文乐展现出歌舞伎的特色，就没有价值。歌舞伎是由活人在舞台上演，一定要更鲜活、更真实，让观众看了之后觉得，哦，原来这是从人形净瑠璃来的，所以有偶戏的味道。是不是？」

说到这里，嘴里含着凉掉的煎茶的俊介呛到了，大咳起来。德次在一旁赶紧帮他拍背。

「不要碰我。」俊介边说边想推开德次，手却使不上力。

「你也试着唱看看。刚才都听到了吧，『来了——、噢——噢噢——』那句。」

突然被鹤太夫点名，喜久雄虽慌，却也有样学样。

「下一个，换你。」鹤太夫又点名德次。

来了——、噢——噢噢——

德次边帮俊介拍背边接着唱。

「你几岁？」

「十七岁。」

「这就是了。你已经变声，但他们两个还没。其实呢，最好要让喉咙休息，可是不练就会荒废，这个时期对演员来说最麻烦了。」

说完，拿起张扇往桌子「乓」的一拍：

来了——、噢——噢噢——。来！

突然又开始上起课来。

「你们干嘛跑来，很烦唉！」

俊介被算是初见的喜久雄两人看到学艺捱骂的样子，觉得丢脸，想要赶人。但喜久雄听鹤太夫的示范表演听得如痴如醉，德次则忙着吃盘里的茶菓子，无法如俊介的愿。

「好啦，来！」

被鹤太夫一瞪，俊介只好无奈地出声。一旁的德次趁太夫不注意猛嗑茶菓子，再旁边的喜久雄则配合着太夫敲打的张扇，拍着自己的膝盖。

来了——、噢——噢噢——

「对，比刚才好。」

练习场变回斗犬场，气氛又紧绷起来。

话说，这会儿最让人纳闷的是鹤太夫的心境，虽然教的是才十五岁的弟子，但怎么能轻易将他的朋友召进这神圣的练习场呢？

其实这是有内情的。前几天，半二郎亲自来找鹤太夫，说是有人拜托不好拒绝，要让一个男孩寄养在家中，想请太夫让他和俊介一起上课，这样拜托了鹤太夫。

这么做有两个理由。首先，独生子俊介实在有些骄纵，没有竞争对手就不肯用心学，所以想让他有个对手。再则，实际如何还不知道，但喜久雄这孩子似乎天生就有演员的资质。

喜久雄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从这天起，他实实在在成为鹤太夫亲传义太夫节的俘虏。本章页数将尽，且待下回分晓。

第一卷 上 青春篇 第四章 大阪第二幕

说到一九六五年（昭和四十年）的大阪，为了准备五年后的世纪庆典「日本万国博览会」，整座城市沸沸扬扬。若说一共吸引了六千四百万人次入场的万博，让大阪这座国际都市成长为洗练的大人，那么昭和四十年的大阪便形同青春期的国中生，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小孩，人中开始长出细须，既可称之都会也可称之地方城市，活力充沛，正要脱胎换骨。

其中以大阪车站周遭最具代表性，不分日夜，都有乡下年轻人怀着都会梦纷纷前来。

今天也有一名这样的少女，为车站周遭纷扰的景物惊慌失措。引人注目的东西太多，目不暇给。高高挂在空中的百货公司广告气球，大马路上无止境的塞车车阵，顶着最新潮发型昂首阔步的上班女郎，但转眼脚边也躺着喝得烂醉的男人。舒爽宜人的初夏微风中，混杂着车辆废气、发胶、酒臭味，以及车站周遭的各种气味。

「小姐，刚到大阪吧？」

少女双手拿好包包，正要迈出脚步时，身后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叫住了她。一看就是小混混，十个有十个会拐卖从乡下离家进城的女孩。

「你从哪里来？头一次来大阪吧？都写在脸上了。」

少女对小混混装熟的语气有所提防，转头看向旁边。但他猜的没错，她就是刚从长崎来到大阪的春江。

「小姐是来工作的？在这里有亲戚吗？」

小混混口中散发汽水糖的味道。

「我在等人。」春江推开亲热地想揽她肩膀的小混混。

「小姐是九州来的吧？我老妈也是福冈来的。『知道咄，胜仔好吃面』。」

小混混大声学起福冈腔，边说边笑：

「我是阿倍野的弁天。我叫住你不是要骗你，是看你一个人害怕的样子，有点替你担心。连我自己都觉得我人怎么这么好。」

听到弁天这个名字，就知道不是好人，但男子的逗趣让春江忍不住差点失笑。

「有人会来接你，谁呀？」

「男朋友……喜久。」

「哦，小姐有男朋友啦？你男朋友喜久在这里做什么？做工的吧？」

「一边念高中一边学当演员。」

「演员，是新喜剧※之类的艺人吗？我也认识真正的艺人。」

注：指吉本新喜剧。由日本艺人经纪公司「吉本兴业」艺人所演出的搞笑舞台剧。

这人讲话好快，春江光听就觉得头快晕了。

「不是新喜剧，是歌舞伎演员。」

「歌舞伎，是这个歌舞伎吗？」

弁天学起《劝进帐》里弁庆的见得，「卡、卡、卡！」叫着。

春江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来。

「喂。」

那瞬间，只见弁天突然被往后拉。德次探出头来，发狠道：

「你在对小春做什么！」

春江没理会他，四处张望：「喜久呢？」

「少爷今天要学舞不能来，我代替他来接你。」

德次露出令人怀念的笑脸。

「哦，小哥，你干嘛插进来。人家小姐是在等她男朋友喜久，不是在等小哥你。」

这回换刚才被推开的弁天杠上德次。

「吵死了！你是哪根葱？明知我是长崎立花组的人还这个态度？」

「什么长崎立花？你豆花哩！脑袋开花！」

适逢午餐时间，一旁吃完饭的上班族叼着牙签看着两人对呛。

围观的人越多，德次就越起劲，双脚踏起以抡拳转臂得到「发狂风车」之名的拳击手博斗原田的脚步。对战的弁天则压低重心，以正统柔术步步向德次逼近。

「上啊！」

看热闹的群众大声疾呼，德次先出拳，却被一闪而过，弁天抓住他的脖子直接压制在地。德次没有认输，揪住弁天，双方的拳头往彼此脸上打去，发出打进肉里的闷声。

看来两人势均力敌。两人在围观者脚边滚过来又滚过去的模样，犹如两头狮子厮杀，却也像两只小猫嬉闹。

渐渐地两人都开始喘气，看腻午休余兴节目的民众纷纷回去上班了。

最后呈大字倒地、气喘吁吁的两人被留在车站前的人行道上。

「阿德真是的……」

春江拿手帕帮他擦嘴角的血，弁天也以差不多的模样倒在一旁。虽然没有关心他的道理，但该说是好心还是鸡婆，总之春江同样拿手帕帮他擦了鼻血。

「还好吗？肿起来了呢。」

大阪电车上，德次用春江打湿的手帕按着眼睛，板着一张脸。

「喜久在信上说已经习惯大阪规规矩矩的生活，但我看你一点都没变嘛。」

春江脚边并排着两个大包包，里面装着暂时会用到的日常用品。

「大阪的生活如何？」春江撕着在车站买的红豆面包问道。

「少爷每天忙着上学和学艺。我呢，也跟着源叔学习当手代。」德次边说边吃下一口面包。

「阿德，你讲话有大阪腔了。」

「有吗？」

「你刚才就是。对了，什么是手代？」

「这个嘛，以立花组来说，就像是住在老大家里帮忙的人吧。」

「那就和你在长崎差不多啰。」

「是啊，不过偶尔也会和少爷一起学舞。」

「哦，阿德也学吗？」

「比较像是陪少爷他们练习啦。」

「他们？」

「对啊，我们师父有个儿子叫俊宝。」

这时电车抵达目的地。

「下车，司机，我们要下车！」

两人慌慌张张地跳下电车。

「都是豪宅呢！」下了车，环顾四周的春江说。

「我们已经习惯了。」

德次是这样认知的，实际上他也像生长在这一区的孩子一般，从车站钻进小巷，穿过神社境内，走向喜久雄寄住的人家。

「阿德，我要怎么向他们介绍我呀？」

一听德次说快要到了，春江突然不安起来。

「就说是少爷的远亲。」

「说是亲戚就可以了吗？」

「我和少爷已经偷偷帮你租好房子了。」

「咦？我要住在别的地方吗？」

春江吃惊地停下脚步，眼前正是花井半二郎府气派的数寄屋门。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果如其言，德次一脸回到自己家的神情打开门，说声「我回来了」，看起来真的已经完全融入这个家。

「阿德，你去哪里了？源叔刚才在找你。」

「哦，德仔，回来啦？今晚三缺一。」

「阿德，厨房有羊羹。」

女佣和男工们纷纷招呼他。

「知道了，知道了。」

德次没有理会他们，左弯右拐地将春江带往屋内。

「这里的师娘是日本舞踊相良流的家元。」

「啊，又是大阪腔。」

被春江指出脱口而出的大阪腔，德次只能搔搔头。

本来细细可闻的三味线和鼓声渐渐清晰起来，德次放轻脚步：

「在练习呢。」竖起食指按住嘴唇，示意春江噤声，再招手要她走向连接练习场与下个房间的走廊。

德次悄悄地将一整排白色拉门的其中一扇拉开一公分，说：

「这里看得到。」

春江立刻凑上去，眼前是朝朝暮暮的喜久雄身影。

「舞台上另一人就是俊宝。」

学习日本舞踊，理应穿着浴衣，但不知为何此时两人身上只有一件四角裤，配合着刚才就一直乓乓作响的梆子声，重复同样的舞步。

张开——、双臂——

喜久雄应和义太夫的声音，踏出右脚。

「不对不对！不对！」

粗声喊着走上台的，是和喜久雄他们一样只穿着一件四角裤的花井半二郎。

「要我说多少遍才会懂？像这样，腿抬起来要踏出去的时候，要等情绪到了再踏，不然动作会不够大。动得小里小气的，你背上那片骠悍的纹身都要哭了。」

他边说边抓起喜久雄的大腿：「要这样，这样！」像移动人偶的脚那般搬动他的腿。

看来这不是第一次，喜久雄的大腿都黑青了。

「好，下一个换你。」半二郎转向俊介。

「来，继续，右脚一步再左脚。对，踏出右脚转一圈，收刀后右手握拳，就这样做出见得。不对！就跟你说手举起来的时候要这样，这样！」

俊介被半二郎抓住的右肩同样有淡淡的黑青。

「你们要搞清楚，这段狂言是荒事，是梅王丸和樱丸，在舞台上要穿好几层沉重的肉装。你们光着身体动作这么小谁看得见？要你们裸身练习，就是为了看骨架。肌肉以后会长，所以要先用骨头来记忆。像这样做出见得很辛苦吧？肩膀会发抖吧？就是要这样！让骨头记住手举到哪边会发抖，记住在发抖的临界点最好的模样。」

半二郎边说边拿来一枝舔饱了墨的粗毛笔，在喜久雄肩胛骨上画一条线。

「就是这块骨头，要让这块骨头记住。」彷佛背上的刺青全消失了。

「再来一次。乓、乓乓！」

蹲着马步一直忍耐的喜久雄额头上汗珠直冒。

不知是半二郎这番要用骨头来记忆的话语，还是被涂了墨发着抖仍定住动作的喜久雄两人身上的汗，让一旁偷看的春江觉得全身隐隐作痛。

「到底要我说几遍！这样都不会，还想当什么演员！」

这回半二郎一巴掌往喜久雄脸上打去。但是，相较于不禁别过脸不敢看的春江，身旁的德次毫不在乎地吃着糖。

「他平常都这么凶吗？」春江问。

「今天还算好的。如果老爷心情不好，两人都会被竹刀打得半死。」

「用竹刀打？」

「今天没有竹刀。我为了少爷他们，昨天晚上偷偷藏起来了。」德次一脸得意。

「喜久不要紧吗？我觉得他好像瘦了。」

「是长了肌肉变紧实了。上次我和少爷比腕力，头一次差点输了。」

练习场上，两人又重复同样的舞步。一旦知情，便会觉得半二郎四处走动的身影，彷佛是在寻找竹刀。

「看样子一时半刻还不会结束。阿春，我先带你去公寓。」

「啊，又是大阪腔。」

春江差点笑出来，赶紧捂住嘴。德次再次蹑手蹑脚地离开练习场。

「做出见得的时候，这边的肩胛骨要像这样，再打开一点！」

「痛、好痛好痛！」

喜久雄的惨叫声从背后追上他们。春江不禁回头，德次抓住她的手，硬拉她走。

「快走吧，待在这里会打扰到少爷的。」

虽然还是中午，南海电铁高架桥边的老公寓内却是一片昏暗。

德次摸索着朝低低的天花板伸出手，生铁制的破灯罩下是一颗好像随时会熄灭的灯泡。当然，这颗灯泡照亮的房间也很简陋。

「只有这里可以住吗？」

春江不禁吐出这句话，不安的声音里夹杂着深深的叹息。

这里距离半二郎府所在的高级住宅区只有两站之遥，但邻近贫民区，两人从车站走来经过的高架桥底下，也有所谓的小偷摊，来处可疑的收音机、居家用品等被摊在布上卖。

「立花大姊虽然都有寄生活费给我们，但师父管得很严，说『不能让小孩子有那么多钱』，所以少爷和我都是领零用钱，很难存到一整笔大钱。你就暂时委屈一下。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少爷当然会来帮忙，我也会马上赶来。」

正如德次说的，这段期间一到月底，在长崎的阿松一定会寄三万圆给半二郎作为喜久雄和跟班德次的生活费。当时大学毕业的薪水是两万圆左右，高中的学费另计，若只考虑喜久雄两人的伙食费和住宿费，这笔钱绰绰有余。

只不过，还是如德次说的，师父半二郎管教相当严格，在一碗拉面七十圆的时代，每个月也只给儿子俊介一百五十圆的零用钱。这绝对不是吝啬，而是为了孩子着想。事实上，阿松寄来的钱半二郎全都替喜久雄存起来了，不过后来也因为这笔存款闹了一回，届时再为各位看官分说。

当公寓走廊上的厨房因几个女人煮晚饭而热闹起来的时候，练习完的喜久雄，来到因长途旅程疲倦而睡着的春江与平常没事就午睡的德次身边。

「小春。」

听到喜久雄的声音，春江一跃而起。

「喜久！」

彷佛将几个月没见的思念一倾而出，春江抱住喜久雄。但或许是练习太累人，喜久雄撑不住倒地坐下。

「喜久，你还好吗？」

「抱歉，膝盖在抖。」

一旁的德次将苦笑的喜久雄的腿用力一拉。

「不揉开，明天又要动不了了。」边说边帮喜久雄按摩起来。

「喜久，真想早点见到你。」

「抱歉，每天都忙着练习，实在很难脱身去处理其他事情。」

「你们练习看起来好辛苦，我刚刚有偷看一下。」

「咦，你去看了？这星期都是师父在教我们，平常是师娘教，不过还是师父比较会教。你看……」

喜久雄起身，做了今天学的梅王丸的见得。

「膝盖打开到这个角度，会让身体显得最大，可是这么做右手会跟不上。这时只要照着老爷说的，动一下背部，就能跟上来了。很神奇吧。你看。」

喜久雄把春江搁在一旁，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起见得。

「小春说要先在南区的小酒馆工作，她妈妈请人介绍了朋友的店。」

德次向他报告的声音，也完全没有被忙着练习投石见得※的喜久雄听进去。

注：知名见得。像投掷石头般抬起左腿踏步，右手高举于头顶张开手掌呈投石貌。

「所以是『起立、敬礼——』，不是『礼一』。」

「起立，敬礼一！」

「不对，是『礼——』啦！」

「所以是『起立、敬礼一』，不是吗？」

「不是。因为你总说『礼一』，大家才会开玩笑闹你。」

俊介骑脚踏车载着喜久雄出了校门，看来是俊介在纠正喜久雄半调子的大阪腔。

「俊宝，我们回到家就要马上出发去京都对吧？」

「不，我们直接去车站。源叔已经带着我们的行李在等了。」

「咦，是喔？」

「是啊，好期待去京都。」

「就是啊！」

这个月，京都的歌舞伎座「南座」要上演由花井半二郎扮演睿山僧智筹的《土蜘》，虽然离学期结束还早，但半二郎希望他们即使搁置课业也要去看这次的演出，所以从这天起到演出最终日的这半个月，把他们俩叫到京都去当黑衣。

后来才知道，半二郎不是要他们看自己表演，而是无论如何都想让他们看这个月由稀世立女形※——第六代小野川万菊在《隅田川》中所饰演的班女前。

注：歌舞伎中的女性角色。女主角则称为「立女形」。

这是因为，喜久雄来到半二郎这边已经一年过去，尽管要兼顾学校课业，每天的练习并未偷懒。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半二郎从俊介和喜久雄两人身上看到的，是身为女形的才能，而非立役※。

注：歌舞伎中的男性角色。

很难用一句话说清楚，但总之这两人都本能地掌握了「女形」——不是男人模仿女人，而是男人先变为女人，再连女人之态都褪去之后所留下的「形」。

「呐，俊宝，你说到了京都要带我去只园，真的吗？」

喜久雄一直拉扯骑车的俊介肩膀，脚踏车从刚才就不时左右摇晃，一副随时要翻车的样子。

「当然。我已经请源叔去安排，好让一切顺利。」

「去茶屋叫艺伎，我还是第一次呢。」

「我会教你的。」

「金比罗，船啊船啊※。你看，我知道的。不过，艺伎一定很可爱吧。」

注：原为香川县民谣，后成为艺伎在宴席间玩游戏的歌曲。

「她们很香。」

「我想也是。」

「啊，对了。我听源叔说，喜久，你要当我们的部屋子？」

在红灯前停下脚踏车的俊介回头问道。

「哦，那个啊。」

喜久雄抓着他的肩膀站上后座。

「很危险！」

「没事啦，你直直骑就好。」

「怎么骑？会摔车的。」

「你要撑住啊！」

所谓的部屋子，简单说，就是从小由干部演员管教，从排镜台等后台规矩到舞台上的才艺无所不包。部屋子不是名演员的世袭子弟（所谓的「御曹司」），而是一般人，但是只要被看好，将来便可望演出大角色。如果只是普通的弟子，无论才艺再怎么厉害，终其一生都只能演小配角。

顺带一提，歌舞伎演员的阶级可略分为「名题」（干部演员）和「名题下」，一旦当上部屋子，便享有与名题同等待遇。

想让喜久雄当部屋子这件事，半二郎其实先告诉了在长崎的阿松。

阿松看了半二郎的来信，还没有回信回应，便觉得要先见见自己的孩子，于是不出几天便赶来大阪。

只看了前来大阪车站迎接她的喜久雄一眼，阿松便确信儿子在大阪每天都过得很充实。而喜久雄也是，一见到脸色略显憔悴但一点也没变的母亲，便撒起娇来，喜孜孜地说起自己学了什么角色。

他们平日当然也有书信往来，但这可是喜久雄离开长崎后相隔快一年的重逢。

后来才知道，阿松这次来大阪所穿的正绢京友繟，其实是去求当铺借来的。当时立花组形同解散，每天都被追讨债务与违约金，土地和房子早就拿去抵押。这样还不够抵偿，只好把家财衣物拿去典当，设法熬过去。唯有给喜久雄的生活费，就算晚个五天、十天，都还是最优先寄去。

她这身正绢京友禅，是身为一代黑帮大姊去拜访寄养儿子的人家时，一生一次的排场。

半二郎也隐约察觉到立花家的穷困，部屋子的事多半也是这样来的吧，只有单纯过日子的喜久雄一无所知。大人们这段时间的默默庇护，让喜久雄精进技艺，在数年后被评论家评为「拥有与生俱来的艺格」。「穷，可以有格调，但穷酸味毫无格调可言」，这是一位绝代女作家的话。这段日子阿松拼了命地努力，为喜久雄建立起可谓演员灵魂的品格。

「喜久，到这里就没问题了。」

俊介拉拉从刚才就不断站起来四处张望的喜久雄，叼起香菸。

「呐，喜久也来一根。」

喜久雄从俊介递出的烟引了火，狠抽一根菸后，又站起来张望。

「你真的很喜欢市驹耶！」俊介取笑他。

两人身处京都只园知名街道花见小路旁巷子里的只园甲部歌舞练习场后方，崇德天皇御庙前的石阶上，正在苦等刚才在一家名为「井政」的茶屋叫的两名舞伎，市驹与富久春。

「俊宝，我去那边的井喝点水。我有点醉，口好渴。」

喜久雄说着站起来时：

「才喝那么一点，你好意思喊醉呀。」

刚现身的是换上平常穿着的市驹和富久春。

「你们没被人发现吧？」俊介查看她们身后。

「没有，可是姊姊们一直不睡。是不是，市驹？」

「我也急得很，怕让两位在这种地方等上好几个钟头。」

市驹边说边偷瞄他们，喜久雄的视线盯着她移不开。

市驹在宴席上穿的葱绿色和服非常好看，上面的红色小鹿图案也十分可爱。她因明天休假而卸了妆发，只上淡妆的肌肤反而显得成熟，在夜风中飘动的黑发，因为刚洗过澡而有点湿。

「去我们住的饭店吧？」俊介拉起富久春的手说。

「已经这么晚，没办法去了。」

「那要怎么办？」

这时市驹插进来说：

「我想去那边的神社起个篝火。」说着指向身后暗处。

他们在神社里收集一铁桶的枯叶，围着火，不一会儿俊介突然站起来，硬拉着富久春的手走向暗处。他们自以为隐身石灯笼后，但接吻的影子拉得很长。

「俊宝和富久春，在一起很久了吧？」

虽然装作视而不见，但还是很在意，喜久雄和市驹的话题无论如何都会扯到那两人身上。

「丹波屋的少爷十三、四岁就常去我们那儿了，好像正好和富久春当上舞伎是同个时间。」

市驹拿着枯树枝，将爆开的火星兜在一起。

「火集得起来吗？」喜久雄笑着说。

「就是说呀，我就是改不了这穷酸的毛病。即使现在每天穿漂亮和服，每晚吃山珍海味，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看到什么就想收集起来。上次被发现我收集了姊姊们的旧腰绳，她们笑我很穷酸。」

不知为何，市驹将点了火的枯枝递给喜久雄。接过来时，微微相触的市驹手指很冷。

「市驹是京都人吗？」

「我在秋田出生，金足追分，说了你也不知道吧。那是个只会下雪的农村。十二岁起就由现在的妈妈照顾了，所以国中是在京都念的。」

「哦，市驹十二岁就在这里了啊。」

喜久雄也不知为何，又将点了火的树枝还给市驹。

「喜久雄是长崎人吧？那一定是个温暖的地方。会下雪吗？」

「几乎不会，不过……」

蓦地里，两年前大雪中立花组新年会的景象在脑海闪现。对喜久雄而言，雪与父亲权五郎之死直接相连。

「喏，喜久雄来只园的茶屋玩，今天是第一次吧？」

火光照在市驹脸上。

「是啊。」

「那么，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就选喜久雄了。」

「选我？做什么？」

「我要把人生赌在喜久雄身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

「赌？我们才刚认识唉。」

对市驹单方面的宣言，喜久雄只顾着慌张，但市驹就像已经献出真心般气定神闲。

「这种事，想再久也没用。不是极好就是极坏。我的艺伎人生，就赌在你身上了。」

尽管事出突然，但听到只园艺伎说要把人生赌在自己身上，没有男人会不高兴，喜久雄也不例外。

「你说真的？」

「女人说一不二。所以，喜久雄，你一定要成功。你一定可以，我的直觉很准。到时候，我不会厚脸皮说要当你太太，但二号或三号我就先预约了，可以吧？」

「说什么可不可以，你也太心急了吧。」

「才不呢，人一下子就老了。」

「你一定是对每个人都这么说吧！」

听了喜久雄这番煞风景的话，市驹彷佛要证明自己清白一般把脸整个凑上来。

喜久雄再次端详她。

不知为何，和市驹在一起，总觉得自己大了一、两倍，真是不可思议。

俊介扔过去的球从喜久雄的旧手套里掉出来，滚到墙边。他们在京都四条南座的屋顶上。赶紧去捡球的喜久雄眼底是樱花盛开的鸭川。

「喜久，昨天你后来跟市驹去哪里了？」

俊介边问边调整投球姿势，喜久雄应道：

「哪里都没去。送市驹回家后就回饭店了。」

「是喔？我看你们气氛不错啊。」

喜久雄不答，将捡起的球扔回去。

「我们是不是该回休息室了？不是要去远州屋的伯父那里打招呼吗？」

喜久雄扔出的球像是被吸过去一般，稳稳收进俊介的手套。

所谓远州屋的伯父，指的是第六代小野川万菊，这次万菊饰演的《隅田川》班女前，半二郎无论如何都希望他们两人好好观摩。

《隅田川》是一出有「狂乱剧」之称的舞踊剧。阳春三月，隅田川边出现一名失魂般的疯女人。这女人其实是吉田少将的正室班女前，因为孩子被人口贩子拐走，太过悲伤而发疯，为了寻找孩子而前往遥远的东国。

她求船夫让她上船。船在河中行驶了一会儿，见对岸许多人在念经。船夫问了缘由，原来是正好一年前，人口贩子从城里带来一名少年，因旅途疲累衰弱而被扔进河里。

那少年正是女人的爱子。得知儿子的死讯，女人哭倒在埋葬亲骨肉的陋冢前，看到思思念念的儿子、听到他的声音，但她眼中所见的儿子其实是柳树，耳中所闻是蛎鹬掠过河面时的叫声。

两人从屋顶回到主要演员休息室的楼层，便被这个月表演场次较晚、正好从饭店过来的半二郎骂：

「你们两个在干嘛？浴衣都掀起来了，像什么样！要去跟远州屋先生打招呼了。」

两人立刻将腰带重新系好。

「知道吗？要好好打招呼，远州屋先生很严厉的。」

半二郎走过闹哄哄的走廊，负责假发的工作人员「床山」、负责服装的「衣裳」、黑衣等人纷纷向他道早安。

「是，早啊。是，早啊。」半二郎也一一回礼。

喜久雄跟在半二郎身后，心中紧张不安。倒不是因为要去见最近也在欧洲演出《隅田川》疯女并大获成功的当代第一女形小野川万菊，而是他总觉得一钻过休息室的布帘，里头就会有个疯女人。

「打扰了。」

半二郎不知喜久雄这番心情，毫不犹豫地掀开布帘，朝里面说：

「我是半二郎。小犬他们也来了，您可愿意见见？」

越过迳自进入休息室的半二郎，可以看见面向镜台的小野川万菊纤瘦的背。薰人的兰花香中，喜久雄与俊介彼此互推。

「干嘛在那里扭扭捏捏！」

被半二郎一瞪，两人同时走进去。

镜中肌肤格外光滑的老翁露出健康的牙齿，以灿烂的笑容说：

「上面是有棒球场吗？我一早就听到朝气十足的脚步声，好像还跑到这里来了，听了人都清醒了呢。呵呵呵呵。」

这话乍听也像是明捧暗损，但那双明眸大眼却如刚才在屋顶上俯视的鸭川般闪闪发亮。

「你们在屋顶做什么？」两人再次被半二郎瞪。

「丢球。」两人齐声回答，只见万菊一个转身面向他们，喜久雄与俊介赶紧跪下。

「您上次见犬子，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这是俊介，另一位是立花喜久雄，现在寄住在我家。」半二郎这样介绍。

「哦，俊介这么大了。上次见面是那个呀，与丹波屋在歌舞伎座表演《隅田川》那一年。」

「是吗？那已经是五年前了。」

「五年孩子就大了，我们也老了。呵呵呵呵。」

万菊的语气和身段太过柔和，让喜久雄有点失落，感觉就像是走进游乐园的鬼屋时，所有的灯却一齐点亮。

只不过，下一瞬间，喜久雄便突然被万菊稍稍瞥来的视线射穿了。该怎么说好呢？只有那双眼睛没在笑。说得更确切些，从半二郎和俊介的角度看过去是在笑，但不知为何从喜久雄的位置看过去却是不同的眼色。

喜久雄背上一个冷颤，垂下视线。视线尽头，万菊长得奇怪的手指齐齐贴在削瘦的大腿上，彷佛随时会像蛇一般蠕动着朝这边爬来。

喜久雄将视线转向俊介求救，但俊介看到的是另一个万菊。

「之前收到伯父从美国公演带回来的真皮牛仔帽。那是小朋友的尺寸，现在都戴不下了。」俊介显然浑然不觉。

喜久雄再次注视万菊的手，说那是涂了白粉的演员的手便再自然不过，但一想到是涂了白粉的老翁的手，就不自然到了极点。

喜久雄正如坐针毡时，一个一直十分捧场的小说家要来向万菊打招呼，半二郎起身说：

「那我们该告辞了。」

喜久雄准备跟着出去时：

「你叫喜久雄是不是？等等。」万菊叫住了他。

喜久雄怯怯回头，只见万菊毫不客气地盯着他看：

「这张脸真漂亮。」

不知该如何回应，喜久雄感到很不自在。

「不过，如果要当演员，这张脸说碍事也碍事。因为总有一天，你会被这张脸给害了。」

喜久雄脑海更加混乱，还好小说家出现了，便乘机告辞。活像只挣脱了陷阱的幼兽，他赶紧追上俊介。

喜久雄一脸不自在地在半二郎的休息室里吃完午餐鸡蛋三明治，换上高中制服前往这天特别预留的观众席。

座位是靠近花道第七到九排最好的位子，场内观众们迫不及待地等着小野川万菊登场。

「喜久，刚才要走的时候，远州屋的伯父跟你说了什么？」俊介的口气有红茶的味道。

「没什么。」

喜久雄回答时，剧场里响起通知开幕的梆子声。

「那人有点恐怖。」

对于喜久雄忽然冒出来的这句话，俊介一笑置之：

「那人？你说远州屋的伯父？怎么会，他一点都不可怕啊。喜久只是不习惯啦，他就像个亲切的亲戚阿姨。」

而喜久雄也无法好好说明他想表达的恐怖感。

这时布幕拉开，一瞬间，整个观众席好似被吞噬了。

悲凄的清元三味线在蓝色薄暮中的隅田川响起。

为父母者，纵令神不昏智不聩，还算明白

遇子女事，终是心也慌意也乱，难辨东西

偌大的剧场中彷佛出现一个空洞，随时都会有东西从那里跑出来似的，阴森的气氛正要使所有观众为之颤抖，这一刻，为寻子而发狂的小野川万菊如游魂般在花道现身。

班女前轻轻地、慢慢地朝舞台前进。那模样、那色彩、那阴影，简直不像人，惊悚恐怖得令人以为圆山应举笔下的鬼魂就现身眼前。

不知不觉中，喜久雄被拖进了那诡异的世界，既非现实也非梦境，彷佛一个人被扔在一个温温湿湿的地方。其他观众也一样，人人都成了注视着万菊的一缕亡魂。

「那根本不是女人，是妖怪。」

喜久雄对这太过强烈的体验心生排斥，但那妖怪渐渐变得像一个极度悲伤的女人。

「不，那也不是女形。女形应该要美得令人心醉，才叫女形。」

喜久雄想斩断万菊的魔力，朝身旁的俊介看，俊介也着迷般地凝视舞台。

「那就只是妖怪。」

喜久雄像是要逃避什么似的对之嘲笑，这时俊介回应：

「确实是妖怪。可是，是很美的妖怪。」

其实，当天两人亲眼目睹的小野川万菊，往后将大大地颠覆他们的人生。但这时两人自然无从得知。

「阿姨，借一下这个小碟子。」

春江揭起锅盖，锅里散出甜甜的气味，她拿着汤勺舀起汤汁要试味道。

公寓邻室的小男孩骑着三轮车到处跑，男孩的年轻母亲边哄背上的婴儿边在水槽洗米。

「春江，你又做了这么多，拿去店里也卖不完吧？」借小碟子给春江的阿姨朝锅里看。

「才这些，一下就没了。」

春江应着，拿筷子夹起一块煮得熟烂的马铃薯给阿姨，阿姨呼呼吹凉后送进嘴里：

「春江做的菜，阿姨这种大阪人吃起来有点甜呐。」

「长崎什么都甜呀。不过，多亏这样，很多长崎来的客人都到我们店里喝酒。」

「我听说了，春江的店生意很好。」

「不是我的店，我只是领薪水帮人家做事的。」

春江双手端起大锅，正准备回房间时，德次踏着足以摇晃整栋老公寓的脚步声走上楼。

「小春，在吗？我跟你说，店里要用的冰箱，我找到尺寸刚好的了。」

「真的？」

「弁天找到的。」

「咦，弁天？」

德次对立刻起疑的春江说：「不是赃物。」

「真的吗？」

「真的，而且不用钱。」

「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小春吧？啊，别管他了，最近少爷有来吗？」

德次这个问题，被一旁的阿姨抢答：

「最近那个帅哥都没来，冷落我们春江。」

「才没有，他上周来过。」

德次跟在搬锅子的春江身后，走回她的住处。

「你要去店里了吧？弁天现在在楼下的车上等，载着冰箱。」

「这样啊，好，我马上准备。」

「那我下楼等你。」说着德次就要出去。

「啊，等一下。」春江叫住他。

「阿德，你什么时候跟弁天混在一起了？上次听你说后来碰巧在天王寺遇到他。」

「我没有跟他混啊。不过，是啦，跟他一起出入天王寺村的艺人那里，很好玩。」

这里说的天王寺村，是漫才※、浪花节※、特技、魔术等艺人共同生活的一区，也被称为艺人横丁。当时大阪地标通天阁底下整个新世界※的表演都是由这些艺人撑起来的。

注：一种类似相声的表演。大多由两人组合演出，一人担任滑稽的角色，一人担任严肃的角色，透过互动讲述段子。

注：以三味线伴奏，配以抑扬顿挫声调的说书表演，又称「浪曲」。

注：位于大阪天王寺动物园西侧的一块古老娱乐区域，街区里有大阪地标通天阁，下町风情浓厚。

据德次说，弁天是战败后从满州回来居住在天王寺村的一对艺人夫妇所生，还在喝奶时母亲就病死，父亲转眼也跟别的女人跑了。一个女漫才师心疼被抛下的弁天便收养了他，把他养大。

「可是，阿德，下次你再被捕，就无路可逃了。」

春江正色劝诫，德次却听而不闻。

其实，德次本来就是从观护所逃出来的逃犯。后来安排他去大阪当喜久雄的跟班，爱甲会的辻村走后门当他的监护人，缩短了他在观护所的收容期。

只是，当一个人尝过逃跑的甜头，就不肯再吃苦了。德次也不例外，这阵子在半二郎府学习当手代也腻了，便趁师父源吉不注意时和弁天到处玩。

载着冰箱的卡车停在沙尘漫天的小巷里，驾驶座上梳了油头的弁天正装模作样地抽着烟。

「小春很快就下来。」

德次走出公寓，坐进副驾驶座。

「我说，为什么啊？」弁天发出疑问。

「什么为什么？」

「小春是喜久雄的女人吧？为什么是你在照顾？」

「没办法，少爷很忙。」

「我说啊，你叫他『少爷』也很怪。」

「哪里怪？」

「哪里……好吧，算了。对了，等等我要去听他们讲那件事。」

「他们都安排好了？」

「算是吧。细节要等到了北海道才知道，不过我认识的人力仲介说没有那么好赚的事。」

「那当然，一个月就四万，哪里找？没有没有，这么好康的事。」

「不过，似乎要费心也要用脑，听说拿多少钱就有多累，一点也不轻松。乖乖听话做事还比较容易。说起来，不是要监工，比较像人力仲介，要管理来自全国的劳工，让他们按部就班地做事，其实很不容易。」

「是这样没错，不过他们破格提拔就是因为看好我们吧？三个月就十二万。等存到这么多钱，我就先寄钱给小春，让她自己开店。这样少爷也可以放心了。」

德次这样低声说时，春江本人已经打扮成夜女郎现身。只见她双手抱着装了卤菜的锅子，但梳得高高的头发和长睫毛、鲜红的口红和迷你裙，活像美国间谍片里的女明星，没有色彩的贫民区彷佛开出一朵娇艳欲滴的南国花朵。

这天晚上，德次先和弁天一起去听人力仲介说明北海道的工作，之后在新世界的串烧店提前庆祝，愉快地回到半二郎府，马上就想向喜久雄报告这件事。但喜久雄每晚都要练习能剧在榻榻米上擦步走以稳定下盘的动作，今晚也做着这无聊的练习，从那边唰唰唰擦过来，又从这边唰唰唰擦过去，在狭小的练习场上来来去去，光是在一旁看都让人快神经衰弱。

结果，德次等了一个钟头。好不容易练习完，喜久雄又拿起三味线要弹。

「少爷，停一下。再等下去，我都要睡着了。」德次赶紧叫住喜久雄。

「干嘛？从刚才就一直待在那里。」

喜久雄已拨起三味线的弦。

「少爷，我不会叫你不要练习，可是你练得有点太过火了。看看人家俊宝，该练习的时候认真练习，该偷懒的时候也会偷懒啊，那样才对吧？」德次劝道。

「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啊，我连睡觉的时候都想练习呢。」喜久雄坚持道：「倒是你，干嘛？从刚才就一直坐在那里。」

「啊，对了，我啊，要去北海道。有人介绍工作，我想趁这时去赌一把。所以，要跟少爷分开了。不过也不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等我在北海道赚了钱，将来创业成功，就当少爷最阔气的赞助人，帮你的休息室买波斯地毯。要是更成功的话，就帮你盖专用剧场，所以，在那之前，少爷你要认真学艺啊！」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喜久雄说不出话。

「等、等一下，在北海道成功……你该不会被骗了吧？」

「别担心，不会的。我有弁天这个朋友一起，我们两个一起去。我看只要努力个一年，就能赚到一桶金，然后我们要一起开贸易公司。」

「贸易……船员吗？」

「不是。总之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当然，我这辈子都会帮助少爷，这是绝对不会改变的。只是，一直在少爷身边照顾少爷虽然也很好，但我在想，能不能做更大的事来支持少爷。」

「阿德……」

因为平常太亲近，反而不会谈这种正经事。更别说来到大阪之后，喜久雄要上学、学艺，和俊介在一起的时间反而更多，不知不觉中，等同把德次晾在一旁了。

「不过，虽然分开，我和少爷的关系也不会改变的。」

德次突然说起令人怀念的长崎腔。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少爷的大恩。我会写字、算数，都是少爷教我的。」

这番话让喜久雄回想起德次在小学生用的五十音练习簿上，一边看着范例一边歪七扭八地写字的模样。学会用汉字写出立花组所有组员的名字时，德次那满足的笑容，历历在目。

「阿德……」

喜久雄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两个字，因为他明白，就算挽留德次，德次在这里也无容身之处。

「不用担心。少爷如果遇到困难，德次我会立刻从北海道飞回来，就像以前一样，就是一如往常的德次。」

德次露出笑容。喜久雄发现他真的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这个笑容了。

第一卷 上 青春篇 第五章 明星诞生

「俊宝，你在干什么？就要开幕了！」

看到因宿醉而丑态毕露的俊介爬也似的来到后台，正在变身成《双人道成寺》白拍子※花子的喜久雄目瞪口呆。

注：舞伎的一种。大多由女扮男装的艺伎和小孩子一边朗诵歌词一边舞蹈。

说他正在变身，是因为才换装到一半，身穿羽二重，脸涂白，眉下淡淡扫红，披着灿烂夺目缀金箔的黑底枝垂樱大振袖。

以这身模样骂人，简直像是演员还没上台就从俏姑娘露出真面目，变成了大蛇。

「好了好了，喜宝也别骂了。少爷到底是来了。好，快准备！大家动作快！」

源吉一如往常地包庇俊介。

「又这样宠他……」

喜久雄不以为然。但这时候计较这些，舞台布幕也不会等人。

「松藏哥，去提桶水来！」

喜久雄一喊，黑衣松藏立刻准备一桶水，抓住酒还没醒的俊介脖子，把他的头推出窗外：

「要泼啰！」

一桶水直接泼下去。

「啊！」

俊介的惨叫声响彻四国琴平宁静的早晨。此刻他们正随着剧团，以花井半二郎为招牌，向西巡演。

淋了水，俊介似乎酒醒了，扑到镜台前，像惩罚迟到的自己一般，拿起大刷子往脸上猛涂白粉。

「我们把整个饭店都找遍，你跑去哪里了？」

旁边的喜久雄也帮他准备胭脂。

「我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在哪家酒店的地上，吓了我一大跳。」

「还说得那么悠哉。」

据俊介说，昨晚和喜久雄他们分开后，又一个人晃去琴平的闹区。

「不过昨天那样一喝，我整个人心情好多了。」

俊介熟练地画起眉毛，呼气中还带着酒臭味。

散发酒臭的道成寺白拍子确实令人倒胃，但化好妆后就变得人模人样，实在不可思议。

「跟那个爱甲会的辻村先生在一起实在太痛快了，没有人像他那样。昨天他叫来全琴平的艺伎大办宴席。喜久真好，从小身边都是那样的人，光是这样人生好像就比别人加倍有趣。」

俊介一边说，双手也反射性地动着，穿上羽二重、戏服，准备上台的进度渐渐赶上喜久雄。

这次演出，也由于是人数较少的巡演，特别加以改编，由年轻的喜久雄与俊介两人来跳有女形舞巅峰之称的《京鹿子娘道成寺》。

各位看官久等了。话说，这匆促中展开的第五章，距离德次去北海道追梦的第四章，已经过了将近四个年头。

此时，世纪庆典「大阪万博」刚于上个月开幕，从每天的入场人次、月球石，乃至于在全自动洗澡机里发现迷路的外国人等等，全日本每个角落的话题都被万博绑架了。

顺带一提，这四年内，喜久雄与养母阿松商量后，正式成为半二郎的部屋子。昭和四十二年（一九六七），也就是十七岁那年，他于京都南座的公演上袭名为「花井东一郎」，在《伽罗先代萩》中以婢女这个小配角首次登台。

只不过，这可喜可贺的初次登台日，喜久雄可以说根本不记得。

那天，阿松从故乡长崎赶来看戏，彷佛她本人要上台似的，在拥挤混杂的休息室这儿晃晃、那儿转转，她的紧张也影响了喜久雄。

虽说终于获得角色初次登台，但也只是跟着荣御前出场的婢女之一，簇拥着御前，提着灯笼从花道走上舞台之后，当然没有台词，在舞台左方坐了十五分钟左右就直接退场。

然而，从鸟屋※来到花道那一瞬间无可言喻的气氛，他倒是记得很清楚，宛如腾云驾雾。如果硬要用言语形容，或许可说是幸福吧。

注：花道尽头的一个小房间，演员和黑衣可在此换装并做出场准备。

但之后就完全没有记忆了。长达十五分钟的时间，他应该是在舞台上看着半二郎饰演的八汐与政冈对话，然后坐在舞台左方、离开舞台、走过走廊回到休息室、面向镜台，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于是，自己刚才所在的舞台地板的触感，清清楚楚看见的每个观众面孔，还有最令他印象深刻的，舞台上甜蜜的芬芳，全都复苏了。喜久雄忍不住想隐身于一旁的屏风之后，因为，有如梦遗后羞于见人的那种恍惚感此时突然袭来。

同样是初次登台，御曹司俊介的经验就与喜久雄完全不同。据说，俊介初次登台是四岁的时候，半二郎当然在场，还请来关西歌舞伎的另一名门生田庄左卫门，向观众宣布袭名。

尽管如此，听俊介说起时，他显然没有体会到这种恍惚感。那么，自己初次登台的经验绝对比较好——喜久雄不是嫉妒，他真心这么想。

正好在初次登台时，喜久雄身边发生了另一起事件，起因是他背上的雕鸮刺青。

高中入学时，半二郎亲自去学校解释喜久雄出生的环境与养母阿松的期望，还附加了绝对不公开谈论刺青、体育课时也不脱下内衣等细节条件，总算让校方答应不追究。但喜久雄上的可是男校，学生在教室里喊着「好痒、好痒」脱下内裤给股癣擦药都是很常见的事，喜久雄的刺青不可能瞒得住。

事实上，同学们只有一开始觉得稀奇，很快便习以为常，为了喜久雄着想也没有向父母说起。只是，人的嘴毕竟关不住。

无论什么时代都没有讨厌鬼，有的只是：

「我无所谓，可是，难保没有家长在意呀？」这种不会去当讨厌鬼的讨厌鬼。

于是，不知不觉间，在意的家长以迫不及待之姿出现，表示：

「那会对孩子造成不良影响。」兴冲冲地展开排挤喜久雄运动。

当然，校方也努力说服家长，连喜久雄的恩师尾崎都受托从长崎赶来，解释喜久雄的生长环境，试图动之以情。但这些人自然不会把一个乡下老师放在眼里，反而被害妄想症发作，认定他所说的喜久雄的成长经历会污染自己的孩子，因而引发更强烈的排斥。

「一度走偏的人，怎么可能回到正轨。」

这才是家长会，乃至于社会的想法吧。

所幸，喜久雄本人并没有被这些大人的小心眼打败，他完全不以为意：

「如果不上学可以多练习，那么不上学也没关系。」

一点都不明白身边的大人为他将来打算的苦心，很干脆地自动退学了。

话说，尽管初次登台了，并不代表之后就能顺利得到演出机会。

此时正值关西歌舞伎低迷，剧场的歌舞伎公演骤减，不要说身为部屋子的喜久雄，就连御曹司俊介也得不到演出机会。

即使如此，若是像半二郎那样，既是电影明星，又是当红大招牌，用不着在关西萧条的剧场里喂蚊子，也会被邀请到东京的大剧场演出。但东京也有一大票东京的演员，这么一来，像喜久雄这样的年轻大阪演员自然连饰演小配角的机会都没有。

因此，忧心的半二郎这几年希望能复兴关西歌舞伎，并栽培大阪的新一代演员，不惜自掏腰包推出地方巡演，这便是喜久雄他们此次参加的演出。

然而自掏腰包也有限度，到头来，不免要拜托剧场老板、主办单位，最后为了资金仍必须向爱甲会辻村这样有力的赞助人低头。

回到这边的场景：

在酒店地板上醒来的俊介虽然宿醉，仍设法赶到四国琴平的剧场休息室入口。

「你们都准备好了吗？舞台上〈听见否和尚〉就要开始了。」

被源吉催促着离开休息室的，是化身为白拍子花子的喜久雄与俊介两人。

狭窄的走廊上，摇曳的振袖抚过肮脏的墙壁，充斥汗臭味的后台扬起一阵芬芳。

「呐，喜久，昨天晚上爱甲会的辻村先生说要帮我们成立后援会，真教人期待。用东一郎的『东』和半弥的『半』取名为『东半会』，听起来比『半东会』好听。」

走在前面的花井半弥，也就是俊介，笑盈盈地回头道。

「可是师父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花井东一郎，也就是喜久雄，推着要停下来的俊介急着往前。

「不要理他就好了。昨天也是板着一张脸，感觉有够差。这次巡演还不是多亏了辻村先生的公司帮忙。」

「公司……话还真是看人怎么说唉。」

「人家现在也算是堂堂企业家好吗？是啦，他是黑道出身没错。可是，像这次，就当他是刚好来松山出差好了，还特地跑来琴平，真的很讲义气。」

仔细想想，要不是辻村带半二郎去参加立花组的新年会，喜久雄今天也不会在这里。说起来，双方都是喜久雄的恩人，但是就像俊介说的，半二郎和辻村在一起时，总像有什么心事，无心享受宴会。

「少爷，喜宝，好了吗？」

源吉一提醒，回过神来的喜久雄耳中，连墙后观众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舞台是樱花盛开的纪州道成寺，人称「所化」的修行僧们一来一往：

「听见否，听见否？」

「听见了，听见了。」

不断重复这样的开场对话。

从花道出场的俊介走向鸟屋，从花道升降台出场的喜久雄则走向昏暗的奈落※。分开之际，两名演员对望的那一瞬间，无论怎么看都是女形，娇艳欲滴，宛如两片樱花花瓣自舞台翩然而落。

注：歌舞伎舞台及花道下方的空间。

由黑衣松藏以手电筒照亮脚边的路，喜久雄离开昏暗的奈落来到花道底下，上了升降台，屏息静候。

月将出，潮将满

风情万种的三味线与净琉瑠的吟唱自舞台响起，不久，鸟屋扬幕※的金属环「锵铃」一响，在喜久雄上方花道现身的俊介娇艳舞动，从上方传来地板发出的唧唧声。

注：隔开鸟屋与花道的布幕。以金属环吊挂，拉动时会发出独特的声音，观众只要听到就知道演员即将出场。

这副模样，啊，多羞人

「去吧。」负责大道具的人往喜久雄肩上一拍。

「是。」喜久雄点头。

虽如此，虽如此

升降台搭配着净瑠璃的吟唱缓缓上升，喜久雄眼中先看到花道上舞动的俊介的脚，再看到他的身影，接着观众席映入眼帘。

奈何相思万缕，衣袖夜夜湿

恰似水滨千鸟，终无一日干

与俊介并肩站在花道上，衔着扇子，楚楚可怜地摆弄振袖，以摊开的怀纸装作手镜整理头发……

两人的呼吸比平日更加契合，简直就像俊介挥起的振袖便是喜久雄的振袖，喜久雄伸出去的雪白手指便是俊介的手指，演出精彩的《双人道成寺》，然而：

啪、啪、啪，观众席的掌声却稀稀落落。

一看，空荡的观众席上小孩跑来跑去，大人早早打开便当，紧邻着花道的一个少妇正在给婴儿喂奶，彷佛无声说着「哇，好美」般愣愣地抬头看着两人。

「下一场的琴平这地方，剧场文化深根当地，所以观众会比这次巡演的其他地方来得多。」

半二郎前几天这么说，然而对照眼前这片惨状，可见当时歌舞伎巡演之艰难。

话虽如此，对于站上舞台的喜久雄而言，就算只有一个观众，他也要将那名观众迷得神魂颠倒，当然没有偷懒打混的想法。

看到仰望自己的少妇，最后婴儿都已经松口让她露出了乳房，仍痴痴地看向自己，喜久雄在内心大喊：「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这天，闭幕后，喜久雄跟俊介正在休息室卸妆。

「我进来啰。」一个男人掀开暖帘进来。

尽管是喜久雄他们这些年轻演员的休息室，也不容外人未经许可就进来，两人吓了一跳。回头看，站在那里的是个体型肥硕的男子，大大的眼睛骨碌碌转动着。

「啊，戏我看了喔，《道成寺》。」

只见他满面笑容地摘下帽子，没打招呼便在两人面前盘腿而坐，朝愣住的喜久雄和俊介伸出手。还以为他要做什么，竟是同时揉捏两人的耳垂。

「哦，两个都很有福气啊。」

他的手指又热又胖，耳垂被他一捏，顿时发烫。

「稀客稀客，梅木社长。」

这时赶来的是准备到一半的半二郎。看他匆忙的样子与听到梅木这个名字，还盘腿而坐的喜久雄两人赶紧端正坐好。

说到梅木社长，是包办当代歌舞伎的娱乐经纪活动公司「三友」的社长。

「啊，我去神户出差，听说了《道成寺》这戏，就跑来琴平了。结果……啊，丹波屋，干得好，好极了，两个人都很优秀。」

他的笑容不禁让人猜想若福神下凡，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据三友的梅木社长说，早稻田大学教授兼剧评家藤川教授偶然在岛根看了这次巡演，虽然给了「也许是在乡下地方的老剧场看的关系」这个前提，仍对喜久雄他们演出的《道成寺》大为激赏：「梅木先生，我啊，一瞬间还误以为自己置身江户时代呢。」

「说到藤川教授，他可是会毫不客气地对远州屋说『今天出场慢了一拍』的人物啊！哦，是吗？那位教授这样夸赞这两个孩子啊。」半二郎说，一时之间虽然难以置信，但梅木继续说：

「那可是千真万确。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藤川教授那么高兴，我也吃了一惊。虽然他们的表演还不够含蓄内敛，不过看着不会反感。尤其东一郎，每个动作都深具艺格啊！」

突然被梅木凝视，喜久雄不禁别开视线，他眼前所见，是镜中卸妆卸到一半、与格调相距十万八千里的东一郎的脸。

这时，他在镜子里发现另一张陌生的脸，一看就是新员工模样的年轻人，臭着脸站在休息室入口。

喜久雄回头想向他点头致意，他却故意把脸转开。如果只是转开脸倒还好，他却面向墙壁暗自冷笑，一副他们的对话很可笑的样子。

喜久雄发怒了：

「什么人？」大吼一声，打断半二郎和梅木的谈话。

俊介慌了，问：「喜久，怎么了？」

赶紧介入，但灭不了喜久雄肚里那把火。

「那人不知道在不爽什么，还偷笑。」

已经准备要打架的样子。

那人对喜久雄的话毫不在意，装糊涂道：「我哪里有笑？」

梅木像是看到两只小狗互吠一般，不以为意，正准备继续和半二郎谈话，却忽然改变主意：

「那是我们公司的竹野。他啊，是为了拍电影才进我们公司，却被派来负责无聊的歌舞伎，所以一点干劲都没有。是不是啊？喂。」笑着这样介绍。

「我有干劲。」

竹野这句反击与发起火来的喜久雄有相似之处，却不是一个新员工对社长该有的态度。

「你看，脾气这么大，很令人生气吧？」

这样问半二郎的梅木显然觉得有趣。

「因为他太爱生气，我越看越有趣，就把他留在身边。喂，竹野，你之前跟我说的话，现在再说一遍。」

被梅木点名，竹野仍板着一张脸。

「我之前说的什么话？」

「装什么傻啊，你每次一喝醉就找我吐苦水，说你一点都不懂歌舞伎哪里好看，还说实在太无聊了，唯一的好处就是比摇篮曲更催眠。」

消遣着臭脸竹野，梅木看起来很开心，俨然是爷爷在逗成年的孙子寻开心。

「对了对了，他还说啊，歌舞伎演员难道真心觉得这么无聊的表演很厉害吗？我看每个人都是硬逼自己这样想的吧。如何，半二郎先生，你有逼自己吗？」

只有梅木一个人笑呵呵，休息室里的气氛变得很差。

自顾自地笑够了之后，梅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啊，对了，要不要让这两人的《道成寺》去京都南座赌一把？」

听到这句话，半二郎比喜久雄和俊介还吃惊：

「这、这当然是求之不得。但这样的新手，临时扛得起那么大的舞台吗？」

「我也不知道，反正听天由命，不是新世代明星的诞生，就是世纪大笑话。」

被梅木与半二郎这两位大人物直视，喜久雄两人仍无法消化眼前的事情。

尽管只是一场戏，但那可是在南座当主角。打个比方，就像是连髻子都还没梳的幕下力士，突然被通知要在压轴的演出最终日和横纲对打。

这之间，梅木与半二郎离开了休息室。在走廊全听见了的源吉跑进来，说：

「俊宝，听见否听见否？」

「有，听见了听见了。」

他抓起这样回答的俊介的手：「恭喜呀。不枉费你这么努力，果然有眼光的人还是看得出来。」说得眼中泛泪。

看着感慨万千的两人，喜久雄眼眶也热了，但背上却感到一股冷冷的视线。

一看，竹野还站在那里。

为了不扫正高兴的俊介他们的兴，喜久雄起身把竹野往休息室外推。

「你想怎样？」

「歌舞伎都是世袭的吧？就算他们现在对你一视同仁，你最后还是会抱憾而终。」

只会冷嘲热讽的门外汉。如果能这样想就没事了，但不知为何，竹野的话激起了喜久雄体内与生俱来的任侠之血。

「你再说一遍？」

他自然而然发出到大阪之后便没有再用过的那种又低又浊的耍狠声音。发声处与义太夫节不同，喉咙深处掠过一阵令人怀念的酥麻。

即使一心一意投入歌舞伎的练习，但只要被人按到开关，他本就是黑道大哥的儿子。喜久雄一把箝住误将女形当女人而毫无防备的竹野脖子，用力推到墙上。

「你再说一遍？」

但是，竹野也不让步：

「我说，你现在跟他再怎么要好，最后还是会抱憾而终！」

原来如此。这时喜久雄才发现为何竹野的话让自己火冒三丈。

抱憾而终。

没错，这句话唤醒了记忆中父亲权五郎临终的模样。

「你这混帐！」

有些事情，学会了就永远不会忘。打架没有在讲规则，喜久雄立刻往竹野的要处一踢，然后朝呜的一声闷哼蹲下的竹野背上毫不留情就要踹下去。

「喂，喜久！」

俊介和源吉赶紧介入，但发怒的喜久雄只有德次制得住。

喜久雄被两人从后面架住，在「放手！」、「不放！」之间，竹野站了起来：

「看我的厉害！死小孩！」一举扑上来。

喜久雄还没换完装，身上一半是白拍子花子，穿着女性和服内衣打架。两人在狭窄的走廊上撞到这边的墙、弄破那边的门，搞得鸡飞狗跳，不断扭打。何止是气喘吁吁，最后都吐了。

喜久雄脸上卸到一半的妆也沾到竹野脸上，活生生是一出狂乱的《双人道成寺》。

话说，半二郎为了复兴关西歌舞伎而自掏腰包每年举办的西行地方巡演，在中国、四国各县演出之后，从爱媛八幡滨的港口沿着丰后水道前往九州。之后，连日连夜在大分、宫崎演出。这天结束熊本的演出，终于只剩博多的最后公演便要顺利落幕。

每次在一个地方的演出一结束，便立刻收拾后台坐上卡车，彻夜赶往下一个地点。夜晚若是能在卡车上伸长腿睡一觉，那天就算赚到，因为取缔变得严格等原因，剧团引人注目的卡车又容易被警方盯上，不要说在卡车上睡觉，连坐在车斗上都会吃罚单。

再加上，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到了下一个地点，片刻都不能休息，整个剧团才几个人，不分演员还是道具组，幕前幕后所有人都要帮忙架设舞台和后台，架好还得去向当地重要人士打招呼，准备上台的时间都不够了，还要展现够水准的演出。然后，一落幕，又是不分幕前幕后，所有人一起撤下舞台和后台，继续赶往下一个地点。

这样的巡演即将在四天后于博多迎接公演最终场，结束在熊本荒尾市的剧场演出后，喜久雄照例在后台卸妆时：

「喜久雄在吗？」半二郎探头进来：「跟你说，我刚才听说这附近的港口有前往长崎的渡轮。明天起连休三天，你很久没回家了，不如回家一趟吧？」

虽然很唐突，但其实喜久雄也注意到巡演中难得有三连休，在心中想像起自己搭渡轮或火车回家的样子。

仔细想想，上次回家是三年前，同样是巡演时经过长崎的时候。当时时间太少，只能匆匆给父亲的牌位上个香。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喜久雄接受了半二郎要他回家的建议。

「啊，对了。」

说着正要回头的半二郎好像忽然想起什么，那模样彷佛有几分刻意：

「还有，见到你妈之后，就说是我要你说的，跟她说：『每个月寄来给喜久雄的生活费太多了，一直以来我都怀着感谢之心收下。不过，喜久雄虽然还没独当一面，好歹也是个歌舞伎演员了，这次也受到三友社长的赏识，要与俊介两人在南座挑大梁演出。所以，生活费不如就给到这个月吧。』」

听着半二郎的话，后知后觉的喜久雄才发现，原来自己莫名想回去长崎，是因为下意识想要直接向阿松报告这次受到提拔、要在京都南座担任主角的事。

「听到了没？喜久雄，你要亲口告诉你妈喔。若是我写信去跟她说，她肯定还是会照给不误，一定要你亲口告诉她：『过去真的很感谢妈妈，喜久雄已经可以照顾自己了。』知道吗？」

喜久雄当然知道家里每个月都寄钱过来，所以才能在寄居的人家里高枕无忧，饿了就让女佣弄东西来吃，需要什么，也大方拜托幸子，日子过得就像半二郎的亲生儿子一般。不过实际上阿松每个月寄来多少钱，喜久雄从来没问过。

半二郎离开后，喜久雄心想要给阿松打个电话，但这次有在南座担任主角的好消息，心里忽然萌生一点恶作剧之心，想要给阿松一个惊喜。

当晚，喜久雄将这次巡演的照片做成一本相簿，当作送给阿松的礼物，偷偷藏在卡车底下。

次日，到了长崎车站，喜久雄彷佛听到怀念的声音。国中即将毕业的那个冬天，逃亡般从这个车站启程前往大阪时，阿松和几名年轻组员为他高喊三声「万岁」的声音。

喜久雄搭乘路面电车从车站来到老家所在的区域，穿过令人怀念的大门，对着老旧但仍气派的大宅说：

「我回来了！」

屋里没有回应。喜久雄自行打开门。一走进去，竟有股别人家的气味。长时间不在家，连玄关的样子都变了。

「妈！我回来了！」

边脱鞋边往里面喊，后面传来啪嗒啪嗒朝这里跑来的脚步声。

「咦？怎、怎么突然？喜久雄……你怎么回来了？咦？」

相对于慌乱不知所措的阿松，喜久雄从容得很。

「我们在巡演。昨天在熊本表演完有三天连休，就回来了。」

阿松仍惊慌失措，或许是不像平常穿着和服而是一身居家便服，总觉得她和这房子不搭调。

「阿松！阿松！」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阿松更是慌了手脚：

「喜久雄，过来，这边！」

不知为何硬把喜久雄推往玄关旁的女佣房，唰的一声关上门。

「哎呀，阿松，原来你在这里。收水肥的差不多要来了，准备一下喔。」

喜久雄听到这样的话声。

在还没有抽水马桶的时代，为了方便水肥业者使用真空机吸取，要先以水桶提水倒进水肥坑里。那个声音命令着应该是女主人的阿松先行准备。

母亲被这样对待，喜久雄火冒三丈，想要开门，却被阿松从外面抵住打不开。

「那我出门了。阿松，剩下的就麻烦你了。等小纯回来，帮他煎个松饼。他参加社团活动应该会肚子饿。」

听着听着，喜久雄终于明白状况。虽不知详情，但显然他回来的家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声音的主人离开后，房门从外面轻轻打开，阿松一脸抱歉地站在门外。

「妈……」

可悲的是，除了这声「妈」，他说不出其他话。

「房子早就抵押掉了。你看，妈妈现在重操旧业，给人家帮佣。」

阿松微笑着，喜久雄不明白母亲为何微笑。

「对不起呀，都怪妈妈不够能干，什么都被拿走了。」

虽然不明白，但这时候若不跟着一起笑，母亲似乎随时会哭出来。

喜久雄按捺着涌上的心酸说：「我要在南座演主角了，和俊宝两个人一起跳《道成寺》。」

他对母亲报以微笑，好宽慰母亲，但一想到之前寄的信都寄到原先的住址，就更加心酸。

权五郎死后，立花组的衰败喜久雄当然都看在眼里，也从阿松的来信得知他去大阪之后，爱甲会的辻村接收了组员，立花组实质上形同解散。话虽如此，他万万想不到立花权五郎的未亡人阿松，竟会沦落到不得不在本来的宅邸里当女佣的地步。

洒进半二郎府里练习场的阳光，渐渐地也带上一丝夏天的气味。一到这个时期，练习场的隔间拉门会被拆下，可以看到庭院里竹叶随风悠然摇曳。

来自院子的风吹动檐廊的细竹帘，抚过专心致志练习的喜久雄脸颊，额上冒出的汗珠滴答落在榻榻米上，被吸了进去。

「哟！哈！」

配合着喜久雄舞蹈的轻柔三味线乐音，彷佛被初夏阳光邀入庭院。扮演姑娘的喜久雄额上，与轻柔地弹着三味线为他伴奏的年轻地方额上，冒出一颗颗汗珠。

「跳姑娘角色的时候，要多露出头顶。」

正好跳到一个段落，不知何时来的半二郎对喜久雄说。

喜久雄拢好浴衣衣襟，在榻榻米上跪下，半二郎就地转动头部做示范，喜久雄立刻站起来要重来一次。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每天都要你这样陪着练习好几个钟头，连最粗的弦都会磨断的，是不是？」

年轻地方听到半二郎这番慰劳之语，不禁苦笑。

「今天不是要拍摄海报？还不准备来得及吗？俊介都已经出门了，你也快去吧。」

听半二郎这么说，喜久雄抬头一看挂钟，已经超过四点了。他向地方道谢，汗也不擦就要离开练习场，半二郎却说：

「啊，对了！」抓住他的肩。

「一直匆匆忙忙的，没机会好好说上几句话。长崎怎么样？」半二郎问。

看着师父平静的眼神，喜久雄才总算发现，原来师父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已经见过你母亲，说了寄钱的事吧？」

喜久雄垂下眼，点头说：「嗯。」

「你妈妈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是吗？」

「对不起。」

「嗯？怎么突然道歉？」

半二郎想注视他的脸，喜久雄更加回避他的视线。

「师父，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多留一阵子？」

本来应该要说明在长崎见了阿松之后，发誓为了将含辛茹苦的母亲早日接来大阪，自己会比之前更加努力，成为能够光荣上台的演员。但喜久雄羞愧得说不出口，他的心情半二郎当然明白。

「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何必这么见外。」

事后喜久雄才知道，阿松成为女佣之后，为了不让喜久雄有寄人篱下的感觉，就算只有几千圆，还是每个月底都寄过来。

见喜久雄垂头丧气准备离去，半二郎叫住他：

「对了，你来一下。」

说着走向二楼的书房，喜久雄纳闷着跟过去，只见他从书桌抽屉拿出一本存摺递过来：

「这是喜久雄的。你拿去用吧。」

不明所以地接过存摺，里面竟然有将近二百万圆。

「这些钱是你母亲每个月从长崎寄来的，一分钱都没有动用。」

喜久雄盯着半二郎突然给他的存摺看。

「年轻演员不能为钱操心。那种神色，观众一看就把你的底摸清楚了。演员的底被摸清楚就完蛋了。」

说着似乎生起气来的半二郎也是，虽然过着看似奢华的生活，其实正为地方巡演的花费和日常生活的用度焦头烂额。

「真的可以吗？」喜久雄阖上存摺问。

「可以，随你拿去用吧。如果想接母亲过来就接。」

当时的二百万圆，大概就像现在的一千万吧。

「那么，我收下了。」

深深行礼后离开书房，喜久雄在楼梯中途停下，又一次确认存摺上的余额。

一八八○八八八圆。

好多个八，真是个吉利的数字。

「妈，你不用在这里当女佣，跟我一起去大阪吧。不，我带你去。」

「在大阪当女佣，跟在这里当女佣还不是一样。再说，这哪有辛苦。以前当大头目的老婆，还得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比起来，像这样做着家事，天天盼着儿子成为大明星才幸福呢。」

这是喜久雄和阿松在长崎的对话。

「喜久雄，你将来要当上大明星，用自己赚的钱来接妈妈。到时候，妈妈要穿上让人人都回头看的上好和服，在歌舞伎座的特等席上风光风光，大声说：『那个演员是我养大的儿子！』」

南座首演日，后台响起通知第二幕开幕前七分钟的梆子声。

观众席上，懂规矩的常客收拾好吃完的便当，准备看戏。第一场，由半二郎饰演大藏乡的《一条大藏谭》固然十分精彩，但再怎么说，这个月的南座卖点是第二场，受到世纪大提拔的花井半弥与花井东一郎演出的《双人道成寺》。

根据报纸和杂志的试演剧评，大多认为要在大舞台上挑大梁，这两人还是差了点，也有人认为这回三友的梅木社长面对关西歌舞伎的凋零心急了些，以至于看走眼。但向梅木表示对两人大为激赏的早稻田教授兼剧评家藤川，碰巧在他上的NHK全国性节目中说了一句：

「若想亲眼目睹明星诞生的瞬间，这个月去南座就对了。」

这句话点燃燎原之火。本来的歌舞伎迷不用说，连十多年没看过半出戏的老戏迷也竞相买票。

这会儿，梆子声通知五分钟后开幕。

「知道吗？冷静以对就是了。」

穿着西装的半二郎拍着喜久雄和俊介的背，他们俩正因紧张而全身僵硬。

「俊宝，你一出生就是演员的儿子。一直牺牲和别的小孩打棒球的时间来练习。无论发生什么事，你的血统都会护佑你。喜久雄，你来我们这里几年了？快五年了吧。这当中，你有一天没练习吗？没有。这次的《道成寺》，你练得比任何人都勤。所以，完全不用担心。就算你在舞台上忘了舞步，身体也会自动跳起来。」

「该上台了。」比两人还紧张僵硬的源吉喊道。

「好了，去吧。尽情表现吧！」

两个娇艳的白拍子花子被半二郎推出去。

「两个都加油。」

「好好表现。」

「好美呀。」

两人匆匆走过充斥着汗臭味的走廊，南座里负责大道具、小道具、照明和美术的资深工作人员纷纷为他们打气。

「俊宝。」

喜久雄叫住走向花道鸟屋的俊介，做了一个深呼吸。

「俊宝，额头过来一下。」

「什么？这时候你要干嘛？」

「过来就是了。」

「妆会掉啦！」

喜久雄硬抓住俊介的头，往抗拒的俊介额头「啪」的一声弹了一下。

连一旁的源吉都不禁喊「好痛」，这威力承袭自幸子——每当在家里做了坏事时，一定会被幸子这样处罚。

「换我。快。」

喜久雄把脸凑过去，俊介按着疼痛的额头，不甘示弱地弹出更响亮的一声「啪」。

「好了，俊宝，上场了！」

「好，花道见！」

互相喊话后，两人分别往鸟屋与奈落走去。

观众席上，从后台赶到座位的半二郎坐立不安地咽了好几口口水。接着，终于开幕了。在迫不及待的掌声中，竹本三味线与净瑠璃幽幽响起，但半二郎后方的座位上，谈论刚才吃的便当口味如何的话题迟迟未歇。忍耐了半天，讨论还是不停。

「不好意思，」忍不住转头的半二郎终于出声：

「这是我儿子们的重要演出，请好好专心看。」

那么，且说说后来如何吧。

南座的《双人道成寺》获得超乎预期的成功。还不够精致的舞艺当然遭受前辈演员和挑剔戏迷的狠毒批评，但人要走红时，连这些批评都会成为助力。事实上，看过这次演出的另一位关西歌舞伎名家生田庄左卫门就说：

「既然都要由年轻人担纲，不如让他们拿电吉他上台，应该能吸引更多观众吧。」

这番拿当时火红的Group Sounds※来比喻的讥讽，反而一举使热爱Group Sounds的女孩们注意起花井东一郎与花井半弥这对年轻女形。

注：一种摇滚乐队。兴盛于日本一九六○年代后期，以吉他为主，由数人组成。

首演一结束，「竟然同时诞生两名不世出的女形」的传闻越演越烈，长达二十五天的公演门票立刻售罄。之后，来买当日票的年轻女戏迷排队队伍一天比一天长，到了第十三天时，甚至还传出队伍沿着鸭川排到了五条大桥的说法，对幽静的京都造成一次不小的骚动。

当然，人们的兴奋也传进南座后台，两人原本冷清的休息室不知何时摆满了蝴蝶兰，中场时间报纸的娱乐版记者、艺能杂志记者络绎不绝，连电视台的摄影机都来了。只见他们在令人睁不开眼的闪光灯中，穿着华丽振袖摆姿势拍照，转眼又被带到屋顶上穿着浴衣拍传球的夹页海报。

他们拍的照片、说的话，第二天立刻登上报纸电视，使得在南座工作人员出入口堵人的戏迷更多了。

如此忙乱的一天中，最重要的当然还是演出，两人自然没有忘记这一点。但刊登着他们照片的杂志堆成小山，当后台的电视一播出他们上的节目，剧场工作人员也会围观，看到两人出现在画面上便「喔——」地欢呼。两人离开休息室登台时，欢呼已不足以形容观众的叫声，狂热的程度简直直逼摇滚乐演唱会，而非歌舞伎了。

当然，两人都还年轻，不可能不得意，更何况一个是当红歌舞伎演员的公子，一个是九州驰名帮派老大的儿子，比谁都更有不可一世的素质。

「对了，半弥君，听说你在这么忙碌的行程中，昨天还去只园玩呀？」

俊介面对老练的娱乐记者采访，答道：

「何止昨天，我一直玩到刚才，晚饭都直接变早饭了。」

「真有你的。」

「不过，歌舞伎演员玩玩也不算什么吧。而且，穿的吃的喝的玩的，全都要是一流的。要不然，我哪有胆上那么大的舞台。」

「原来如此，东一郎君也这么想吗？」

「是啊，俊宝说的很对。不过我是个急性子，想要早点变成一流的演员。自己是一流的，就不必身边什么都是一流的了。」

这是两人小小的不同，而这小小的不同，使他们在练习的方式、对角色的理解乃至于在舞台上拿捏与其他演员的距离等都产生细微的差异。也因此，即使以同样的「型」※饰演同样的角色，在观众面前呈现的样貌仍截然不同。

注：同一出歌舞伎剧码，经代代演员对角色的演释所累积出的固定演法，称作该角色的「型」。每一门派的「型」各不相同。

因意想不到的世纪巨星诞生而沸腾的京都南座为期二十五天的公演一结束，在三友的梅木一声令下，临时公布原定下下个月于大阪中座上演的三友新喜剧《浪花太鼓》延期，改为花井半二郎饰演「阿初」、生田庄左卫门饰演「德兵卫」的《曾根崎心中》。

丹波屋的半二郎与和泉屋的庄左卫门，可说是关西歌舞伎巨头共聚一堂，再加上刚在京都南座刮起旋风的东一郎和半弥的《双人道成寺》，用意在召告全国「关西歌舞伎尽在于此」。

这么一来，上越多节目越能达到宣传效果，于是喜久雄和俊介接受的采访也非比寻常地多。

这天也是，两人正在大阪中座为下下个月将在此上演的重头戏拍摄公演海报，还有电视摄影机跟拍。

「好，现在换装！」摄影工作人员一喊。

「啊，好饿，便当便当。」俊介叫苦道。

「通往便当的路还长呢。」

喜久雄推着他走在走廊上，从狭窄的通道回去休息室，途中经过练习空翻的铁皮屋沙场，一群演员正排成一列依序练习「蜻蜓」。所谓的「蜻蜓」，就是武打戏中被主角砍或摔时所需的空翻，是龙套演员表演的亮点。

正当喜久雄经过那里的时候，「少爷！」有人这么叫。他一看，德次就在队伍里，以一副「你看着！」的模样助跑，在半空中做了一个空翻。

但愿各位看官还记得，对，就是宣称要在北海道闯出一番事业，从诸位面前启程的那个德次。

「两位少爷今天也有采访？」

空翻完的德次拍拍衣服上的沙走过来：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叫我。」

「不用了。倒是阿德，你的空翻还是那么漂亮。」喜久雄为之赞叹。

「就是太漂亮了，反而没有我出场的份。」

「怎么说？」

「就我一个人跳那么高，跟别人配合不来。」

「跳低一点不就好了？」

「没办法啊，调整不来。」

「那就差了点呐。」这时俊介插嘴道，四周响起一片笑声。

「我们先走了，回头见。」

在工作人员的催促下，喜久雄与俊介往休息室走去，德次又回到练习「蜻蜓」的队伍里。

「既娶了妻，就要泼水庆贺！」开玩笑地叫道。

「泼水！」

同伴们也聚过来，一起做了《新薄雪物语》赏花那一幕的空翻。

只见凌空翻了一圈的德次赤脚踩上冰凉的沙，似乎格外畅快。

话说，德次在龙套演员的大休息室里也俨然是领头羊。但各位看官自然会好奇，他怎么会在这里？

如果，不，万一，有哪位特别的看官偏爱德次，或许会说：

「哦，阿德回来了，让我等好久！」

只怕看官也是一心期盼他在北海道大获成功才会这么说吧。如此一来，实在惭愧，还恳请各位看官，且听听他本人在下一章对这段不光彩的内幕作何说明。

第一卷 上 青春篇 第六章 曾根崎森道行

所以呢，这会儿主角暂时换人当。

我不会忘记少爷的恩德，等我在北海道发达了，就当少爷最阔的赞助人，为休息室买波斯地毯，等我更有钱，就盖一座少爷专用的剧场。所以在那之前，请少爷好好学艺。

德次秀了这样一个大见得，与损友弁天一同出发前往北海道是四年前的事。如果说，最后德次虽未成功，但这四年在北海道努力扎根奋斗，那么各位看官或许多少也会心疼，夸赞德次真是坚强。无奈事与愿违。首先，德次与弁天从北海道回到大阪，竟只是他们踌躇满志地出发的短短一个月后。

事情是这样的。他们听信釜崎的人力仲介鼓吹说「北海道有轻松好赚的工作」，兴致高昂地去了，去了也就罢了，但这个人力仲介正是当时横行北海道、形同黑道的黑心仲介。德次和弁天到了北海道的工寮，只见满屋子来自全国各地和他们一样被花言巧语欺骗的无亲无故光棍。至于工作，从早到晚都在荒地开路，哪里有什么管理劳工的主管可当。仲介甚至派人监视工地，敢偷懒就不给饭吃，敢逃跑就等着被千刀万剐杀鸡儆猴。如此惨状，就如重演明治时代网走监狱囚犯被迫牺牲性命的峠道建设。

这跟原先讲好的不一样，但是再怎么抗议也没用，德次和弁天决定赚到回程的火车票钱就逃走，然而本应日领的薪水也是「明天一起给，不，后天」，迟迟拿不到。据这里的老鸟说，就算发了薪也只是聊胜于无，付了房租饭钱便所剩无几。

往工寮一看，全是无家可归的男人，有得吃有得睡，就当这里是天堂。

既然此地不宜久留，德次与弁天便在积雪未融的北海道荒野躲着追兵，不顾一切地逃跑。

但是，好不容易甩开追兵，口袋里别说回大阪的车钱，连下一顿饭钱都没有。

正当他们认真考虑是不是只能偷拐抢骗时，遇到了知情后给他们饭团吃的农妇，遇到了「如果是去邻镇，我可以载你们一程」的卡车司机，后来在青函渡轮前不知所措时，「战争结束撤退时，我在街头旁徨，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借了车钱给我」，又遇到这样一位帮他们买船票的人。凭着这些陌生人的善心，他们一路从北海道荒野往大阪前进，不知不觉间，竟然真的回到大阪了。

这下，德次又无处可去，只能回半二郎府。但德次就是不肯白白吃亏，头一件事便是想报复那个骗了自己的黑心仲介。话虽如此，仲介背后自然有组织撑腰，德次根本不是对手。这时，他无意间听说，几年前大阪府为提升釜崎劳工的福利而成立了西成劳工福祉中心。

对，就去那边陈情，请他们代为讨回没拿到的薪水！

德次抱着这个念头和弁天一起去了，但命运实在有趣，两人去的时候，福祉中心正好在拍纪录片。

纪录片的导演碰巧是三友电影部的清田诚，他是战后日本的法国新浪潮旗手，拍出一部部社会派名作。

清田导演将焦点放在首任福祉中心的主任身上。自西成劳工福祉中心成立以来，为了保护只能在爱林地区生存的劳动者，想让他们好歹在这个条件极其恶劣的地方活下去，这位主任真的是以坚忍卓绝的毅力持续不断地努力。

事实上，就在德次他们来陈情之前，有个烂醉的劳工来找主任想借点小钱。主任妥善安抚了这个来自东北的醉汉，最后还自掏腰包帮他支付住宿费。

清田导演才刚拍下这一幕，正要喊「好，卡！」，德次与弁天就跑进来陈情。

两人激动得甚至没注意到一旁的摄影机和照明灯，一逮到主任，便口沫横飞地说起被黑心仲介诈骗，形同被卖到北海道，又冒死走回大阪的事情。

清田导演当然继续拍摄。德次和弁天希望能讨回自己的薪资，多一天是一天，他们时而泣诉时而怒陈，叙事有缓有急，不知不觉连四周的职员都被吸引过来，呈现双人独演的状态。而在酷寒的北海道工作多么严苛、回程中两人遇见的当地居民多么善良，全都被拍进了底片。

只是，就结果而言，两人的陈情是福祉中心主任再怎么努力都无能为力的类型，黑心人力仲介早已不知去向，洽询北海道工地后也只得到「我们已经付那个人力仲介订金了，我们也是受害者」这样无情的回应。

出发前曾夸下海口的德次总不能哭哭啼啼喊着「少爷，我回来了」回去半二郎府，于是就赖在弁天那里。而这段期间，清田导演在西成拍的这部纪录片《青春坟场》上映了。

结果引发不少回响。虽然上映的都是小戏院，但也分散全国数个地方，大阪的电影院连日客满，最后一天片商还邀请片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德次和弁天作为特别来宾与清田导演一起上台，参加类似座谈会的活动。

当然，会来参加这种电影座谈会的都是所谓的知识份子，他们向被请上台的德次两人提出劳动与福利的相关问题，两人连问题都听不懂，倒是说了在北海道因肚子饿而试图钓公鱼的故事，瞬间又把会场炒热。

先前说过，德次这个人不会白白吃亏，接下来他才要发挥这项本领。这一连串风波结束后，德次照样在弁天那里混日子时，竟然收到清田导演亲自邀约：

「要不要当我下一部电影的主角？」

那是一部低预算的实验性电影，能不能上映都不知道，不过是一部写实主义的电影，衍生自《青春坟场》，导演将之取名为《夏日坟场》。

「由我主演？」

德次当然不会拒绝。

开始拍摄时，或许是有之前在立花组新年会上表演的经验，德次的戏感好得连清田导演都吃惊。

最后，尽管总共只有七间戏院，这部片仍在全国上映，没想到获选为该年度《电影旬报》十大非戏剧类电影的第六名。

接着德次便顺利打开演员之路——遗憾的是，这件事没有发生，但「德次好像去演电影了」的传闻，倒是传进了跟着半二郎努力学艺的喜久雄耳中。

「阿德好像回来大阪了。」

他向春江问起，才知道德次因为觉得丢脸而要春江不要告诉少爷，其实人早就回到大阪，和住在天王寺村艺人横丁的一个叫弁天的人混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不过至少活得好好的，大概每个月会去春江店里喝一次酒，问问「少爷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喜久雄于是去天王寺村找人，找到了在长屋巷里忙着陪小孩玩超人力霸王游戏的德次。

「阿德……」

喜久雄不禁低呼，德次当下想逃，却被孩子们挡住去路，只好一脸尴尬地回到巷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当超人力霸王？」

喜久雄一副愣住的模样，德次却说：

「才不是超人力霸王，是巨型机器人。」

是什么都没差。

大家都很担心你，先回去再说——德次就这样被喜久雄带回去，听了缘由后，半二郎说：

「在艺人横丁闲晃不会有好事。与其以后出事再来处理，不如先处理好比较省事。」

他立刻去三友说情，以《电影旬报》非剧情类电影第六名的主角，正式雇用德次为龙套演员。

「阿德，要不要去吃什锦烧？」

早已熟门熟路的喜久雄练习完后来到艺人横丁，一打开长屋的门：

「少爷，你怎么来了？下周就是中座的首演了吧？」

德次和弁天不知为何伫在里面。一看，狭窄局促的屋里，漫才师泽田西洋大师正对着将棋棋盘研究棋谱。

「我才要问你们在做什么呢？」

见德次和弁天硬要拉西洋大师站起来，喜久雄问道。

原来今天是大师这辈子第一次录电视节目，出门前却突然怯场。

「我才没怯场！」

大师虽然反驳，但声音听起来怕极了。

顺带一提，从北海道逃回来的弁天后来便是拜这位泽田西洋为师，他与老婆泽田花菱弹奏三味线所演出的夫妇漫才在大阪的曲艺场红极一时，一天甚至要跑三、四个场子，如今却因电视普及而乏人问津。

「都是万博扼杀了大阪艺人。那到底有什么好玩？那种愁眉苦脸的塔，要怎么搞笑？」

大师为了转移录制电视节目的话题，又开始批评起万博。这时，穿着和服拿着三味线的花菱大师从二楼下来：

「人家才不是为了搞笑盖的，那是艺术。」

「艺术就不用搞笑吗？在我们大阪可以这样吗？」

花菱已经懒得理他，让弁天去拿装了西洋的表演服的包袱，说声：

「我先过去了。」

不愧是相伴多年的老夫老妻，花菱一出去，西洋便匆匆站起来，可见他还是有想要东山再起的心。

这么一来，录影时间变得急迫，在弁天的催促下，德次不用说，不知为何连喜久雄也跳上电车一起去录影。

「请准备进棚！」

导播喊道。他们在电视台里的休息室，虽然是多人共用的大房间，但是没有其他人，空荡荡的反而让西洋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他的紧张不仅影响了弁天，就连陪同的德次和喜久雄也跟着紧张起来，从刚才就一直轮流跑厕所。

「不过就是个电视，又没有观众。」花菱沉着得很。

「你傻啦！摄影机后面不是有一亿人吗？」

「所以更要好好表现呀，在这里成功，就能再次翻红了。」

在花菱的鼓励下，大师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一声吆喝站起来。

「大师肯定行的。」

「没错没错。」

喜久雄等人跟在大师身后加油打气。

大师紧张归紧张，在年轻导播的指示下站在摄影机前的表情虽然很没把握，但毕竟曾是天王寺村的当红艺人，当导播一声令下开始表演，便在绝佳时机妙语如珠，转眼逗笑了工作人员。

但是，正当喜久雄他们在心中喊着「对，就是这样」，暗自加油时：

「暂停！能不能再短一点？」

年轻导播泼了冷水。

「再短？你……」

「后面的百面相实在拍不进去，请在两分钟内结束。」

「这太强人所难了，你一定要让我展现我的绝活啊！」

导播完全不听大师的恳求。

最后，「再五分钟」、「不，至少再十五分钟，不然表演不到精髓」这样讨价还价的结果：

「你还没出生我就这样表演了。无论如何都要我缩短，这种节目谁要上！」

大师扯掉他的大蝴蝶领结。

花菱不用说，弁天也赶紧过来安抚，却助长了大师的怒气。

「我可不是想上电视才来的！我是为了让大家看到我的表演才来的！」

对此，年轻导播却说：

「这和曲艺场不同，不好看的话观众马上就会转台。」

「混蛋！转台根本算不了什么！曲艺场的观众还会当场睡给你看！不对，在那之前，什么叫做不好看？先看了我的百面相再说！」

现场闹得不可开交。

「不好意思，请你们回去。」

「不用你说我也会回去！不用你送！」

终于吵翻了。

只不过，原以为大师会就此离开电视台，却见他忽然在走廊上站定，失落地低声吐出：

「就是因为没有余裕再说这些大话，才来这里的啊。」

然后又垂头丧气地回去摄影棚，在年轻导播面前深深行礼：

「呐，小哥，我会尽量缩短的。不说一百面相，我减到五十，不，二十。能不能让我重来一次？」

若能在电视界获得肯定，也许能再次翻红。这一点大师也明白。这样的大师看起来既悲惨又厚颜无耻，让喜久雄等人想哭又不敢哭。

就在大师挽回颓势、再度开录不久，摄影棚内却骚动起来。

在摄影机后方参观录影的喜久雄耳中，听到「车祸」、「花井半二郎」等词。

「怎么回事？」

喜久雄不禁与德次对望，德次早已向声音来处的走廊跑，喜久雄也跟上去。在走廊上讲话的似乎是新闻部的职员，因为花井半二郎出了车祸，他正在向娱乐部的人员商借最近的舞台影片好用在傍晚的新闻中。

「等、等一下，不好意思。」

喜久雄赶紧叫住职员，但那人可能在赶时间，一声也不应就要跑上楼。

「等、等一下，你说师父出了车祸，是怎么回事？」

他连忙追上去问，对方大概也发现他们是半二郎的亲友。

「详细情况还不清楚，不过听说有卡车和轿车在御堂筋发生车祸，歌舞伎演员花井半二郎被送进医院。」

喜久雄不禁在楼梯上停下脚步：

「打电话，打电话回家……」喃喃说着，转身跑下楼。

正好楼梯底下的大厅就有公用电话，喜久雄和一样心急的德次轮流拨了电话转盘。

「啊，喜宝吗？你跑去哪里了？师父出事了！出车祸了！」

这样惊慌失措的是女佣领班阿势。

「应该没事吧？只是受伤吧？」

「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夫人和俊宝已经去医院了。天马医院，天马综合！」

光听到这些，喜久雄就对德次说：「去天马综合。」

两人飞也似的出了电视台。只是，偏偏这时电视台大门口和马路上一辆计程车都没有。

「用跑的比较快！」

喜久雄喊着就在浪花道上跑起来。

「师父没事吧？那个师父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走的！」

德次也扯开嗓门跟着跑。

「啊，计程车！停车，停车！」

德次冲到马路上，车子差点撞上他。两人慌慌张张地赶到天马综合医院，外头已经聚集几位记者，可见事情重大。喜久雄和德次拨开人群，一进去便看到跑过走廊的源吉。

「源叔！」

「啊，喜宝。」

「师父呢？没事吧？没事吧？」

「还好，没有生命危险。」

源吉这句话让他们两人不由得虚脱，蹲了下来。

「可是骨折了，腿，复杂性骨折。」

复杂性骨折当然很严重，但没有性命之忧，就会觉得「什么啊，才骨折」。

前方走廊上，幸子和俊介看起来也像松了一口气，正在听护士说明单人病房的费用。

「师父没事吧？」喜久雄问。

「还好，先做了紧急处置，要等之后手术再打开来看情况。」俊介答道。

「打开来？腿吗？」

「双腿，所以暂时不能走路了。」

这时，背后忽然传来的人声让两人回头，原来是医院里听到消息的患者跑来想看半二郎一眼。

「啊，下周就是首演了……」喜久雄顿时轻声惊呼。

「两位少爷，要再添白饭吗？」

女佣领班阿势这样问，喜久雄和俊介默默递出装咖喱的盘子。半二郎的骨折骚动才过一晚。

「阿势姨，我妈说她几点会从医院回来？」

俊介在第二盘咖喱加上大量蕗荞，一边问。

「我看差不多了吧？既然交代你们在这里等，就不会去别……」

说到这里，玄关便传来幸子「我回来了」的声音。

「啊，回来了。」

阿势喃喃说时，两人已经端着盘子跑到玄关。

「爸怎么样了？」俊介担心地问。

「好可怜，哭了。」幸子一屁股坐在玄关的台阶上。

「爸……哭了？」

「当然会哭啊。他从两岁第一次踏上舞台就没有开过半次天窗，不管是发烧还是拉肚子，穿着尿布都要上台，他当然很懊恼。」

幸子「嘿咻」一声站起来，注意到两人手上的盘子：

「阿势，也给我来份咖喱。」这样说完便要去更衣。

「演出怎么办？」俊介追着幸子问。

「啊，对了。」

应声站定的幸子，已经开始解腰带：

「公司那边好像已经在处理了，但是代演的人没有那么容易找。也难怪，夸大其辞号称什么『关西歌舞伎真髓』，这样就不能找东京的人来代演，可是我们这边又没有能代替花井半二郎演出的人。」

这时正准备进房的幸子忽然回头：「说到这，还只是我的预感就是了，」给了这样一个前提。「俊宝，你最好先做心理准备。」

「怎、怎么突然这种表情，好吓人。」

突然被幸子盯着的俊介故意开玩笑，但他当然明白母亲的意思。

这种情况下，有资格代演且观众能够接受的，自然是血亲的嫡传弟子莫属。

其实昨天俊介也和喜久雄两人聊这件事聊到很晚。

「俊宝，还好师父每天要我们看他练习。看了这么久，台词和动作你都记得了吧。」

昨晚喜久雄就这么说。事到如今，只能说半二郎未卜先知，每天都要两人旁观《曾根崎心中》这出战后关西歌舞伎代表剧码的练习，好让两人从头记住。

「话说回来，这可是破格提拔呢！一定会是大新闻的，俊宝。」

看着兴奋的喜久雄，俊介的脸渐渐发青，但他身上不愧流着丹波屋的血，脑海中已经有了自己化为身穿赴死的雪白衣裳的游女阿初，与德兵卫一同排除重重阻碍走进曾根崎之森的私奔场面。在破晓七时※的报时钟声中，终于下定决心，双手在胸前合十，迎向德兵卫的利刃。

注：日本古代的报时方式，破晓七时相当于寅时，凌晨四点左右。

之后，他们回到厨房把饭吃完，正吃着阿势给他们的酸溜溜八朔橘时，电话响了。

接了电话的阿势歪着头回来，说：

「是三友的梅木社长打来的……」

「好了，来了。」

被幸子这样盯着，俊介点头，看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但是，起身的幸子和俊介正要走向电话的时候：

「可是……」阿势打住：「他不是要找夫人，说要喜宝来听。」

「找喜宝？为什么？是三友的梅木社长吧？」

「是啊，就是他。」

被幸子、阿势，以及俊介注视着，喜久雄自己也不明所以。

「好吧，我来接。」

大家纳闷着也不是办法，性急的幸子走向电话，俊介、喜久雄、阿势也跟过去。

接了电话的幸子，在「好久不见」等简短寒暄时还在微笑，但神情渐渐黯淡。之中除了一度回头面无表情地注视喜久雄之外，便一直凝视贴在墙上的旅行社月历。

「哦……这样啊……」

附和声渐渐变小，临挂电话时，就连站在旁边的喜久雄等人都几乎听不见。

叮。放下听筒的那一刻，出声问的是俊介：

「他说了什么？」

「嗯……」失魂般的幸子说：「那个，你爸爸的代演啊，要让喜宝去。」语气中没有任何感情，听的人也无从反应。

「喜宝……喜宝？」相当长的一段沉默后，俊介出声，声音很哑。

「对，而且不是梅木社长的主意，是你爸爸的决定。」

不知为何有股酸酸甜甜的气味，一看，俊介手上是掰成两半的大八朔橘。

在这里，我想说一个很老的故事。这故事说老真的很老，时间是一七○○年左右的江户时代，当时是以《生类怜令》出名的狗将军德川纲吉治世。

这法令相当于现今的动物保护法，但搞得当时的高级知识份子武士们人仰马翻，可见那肯定是个和平的时代。因为只有在和平的时代，人心才有余裕，也能体恤他人。

顺带一提，井原西鹤写出浮世草子※《好色一代男》也是在这个时代；人称「元禄赤穗事件」，亦即所谓的「忠臣藏」也是发生于这个时代；松尾芭蕉写出《奥之细道》、近松门左卫门写出《曾根崎心中》，也是在这个时代。

注：江户时代出现的一种小说体裁，又称「浮世本」，内容以中下阶层的庶民生活为主。

当时，关西有一位歌舞伎演员极受观众喜爱，名叫初代坂田藤十郎。歌舞伎解说书《歌舞伎事始》借着江户当红演员初代市川团十郎的嘴，说了这番话：

「藤十郎在世一日，勿使演员上京。」

意思是，藤十郎在世的期间，江户的演员就算去了京都也不是对手，就别去了。

这初代藤十郎的拿手角色，是散尽家财的落魄富家老爷。

据说当时这类角色在舞台上为了表现穷困，会穿着和纸做成的和服「纸子」。而藤十郎的著名事迹之一，就是在临终时将堪称自己招牌的这身「纸子」传给自己绝活的传人，而这人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是他的弟子。

身为一代关西歌舞伎之雄，他看重的不是世袭，而是实力。

喜久雄一走出天马综合医院，迎头便是一阵干涩的风，吹走了身上的消毒水味。

他想叫住走在前方不远的俊介，但在病房里听半二郎亲口宣布这次代演的事以及听完之后，俊介始终不发一语，面无表情，喜久雄实在找不到机会。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也可能是梅木社长误会了。在这次公演中代演的人，可以解读为传人，一般来说不可能不选亲生儿子而选择部屋子。

前往医院的车上，幸子从头到尾都说着这样的话。同车的喜久雄也专注听着，真心赞同幸子的想法，认为一定是这样。他不时转头看身旁的俊介，虽未出声，仍以目光示意：

「放心，一定是夫人说的那样。」

俊介也觉得八成是哪里搞错了，但也不敢百分之百笃定，神情微妙。

一行人就这样到了病房，幸子顾不得喘口气便提出一连串问题，当然不是生气地质问，而是半带着笑说：「事情变得莫名其妙。」

然而，听完幸子的话，半二郎却说：

「我都决定好了，不会变的。」

他的话实在太过简短，帘后传出源吉的啜泣声，幸子、喜久雄、俊介的感受各自不同，但也只能接受。啊，原来是真的。

「怎么可以，老公……」

即使如此，幸子仍希望半二郎改变心意，但俊介丢下他们，率先走出病房。

喜久雄留在抗议的幸子身边很尴尬，也担心俊介，便立刻跟上去。但即使注意到喜久雄的脚步声，俊介也没有说别跟过来，当然也没有说要一起回去，就这样走出医院。走过三站公车站，忽然停下脚步。

「俊宝，你要去哪里？」

见他停住没回头，喜久雄怯怯地叫他。

俊介突然转身：

「你根本就是小偷！闯进别人家里，偷走最贵重的东西！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偷！」猛地打过来。

惊慌的喜久雄临机应战，但当彼此揪住胸口衣领，握紧的拳头逼向喉咙时，俊介突然松手。

「如果能这样发顿脾气还比较有意思。」他苦笑道。

「俊宝……」

「唉，没办法啦。如果是别人做这种决定，我也会骂『白痴啊！你没长眼睛吗？』抗议几句，可是说出『部屋子比亲生儿子更行』的是那个至高无上的第二代花井半二郎。我只能死心了。」

「俊宝……」

「你不用放在心上。如果连你都同情我，我真的会一蹶不振。」

一时之间，喜久雄想去找半二郎直接谈判，求师父让俊介代演。但他立刻发现这正是俊介厌恶的同情，只能用力咬住嘴唇。

「总之，这是丹波屋的大事，不，是关西歌舞伎界的大事。我们不但要让《双人道成寺》成功，我也会尽己所能帮助喜久顺利代演。」

这时喜久雄才突然发觉自己身负何等重责大任。

话虽如此，直到刚才他还一直认为整件事一定是搞错了，半二郎的代演一定是俊介。他越来越不明白这样的心情究竟是来自自己的软弱，还是来自不敌血脉的不甘。

「俊宝，我担得起师父的代演吗？」喜久雄不禁低声说。

「这个嘛……当然担不起。」说着俊介笑了。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要说没问题吗？」

喜久雄也以平常的语调回答，这时公车正好来了。

「那辆车可以坐！」

喜久雄准备去追，俊介却说：

「你先去吧，我稍微晃晃再回去。」

若是平常，喜久雄多半会干脆地说声「那我走了」，但不知为何这天就是不舍。

「晃晃？」

「就是晃晃。」

「那我陪你去晃晃。」

「不用了。」

「不然，晚上去春江那里喝一杯？」

「好啊。」

公车到站，拖着不走很尴尬，喜久雄便说：

「那我先回去了。」一个人上了公车，刻意不看外头便坐下。

一往外看，俊介正守礼地目送着他。不知为何喜久雄觉得最好不要看俊介，但偏偏公车迟迟不开动。

「快走啊！」

喜久雄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急什么。

无论如何，既然决定代演半二郎的角色，喜久雄就没有余力顾虑俊介的心情了。

距离排演还有三天，喜久雄当晚开始就待在半二郎的病房，在吃医院餐的半二郎身边反覆练习台词，搬开病床和沙发腾出一个速成舞台，熟记阿初的动作，几乎舍不得睡觉。只要有一点情绪不到位，打火机和枕头便向他砸去，代替动不了的半二郎的拳头。

众所周知，说到《曾根崎心中》，是近松门左卫门为人形净瑠璃所写的第一部「世话物」。「世话物」可说是江户时代的时装剧，以大阪堂岛新地的游女阿初，与酱油盘商的伙计德兵卫不见容于当世的爱情而殉情的事件为本所写成。

此世依依夜依依，赴死之身何所喻？荒坟野墓冰霜道，步步行去步步消，梦中之梦空悲怜。

德兵卫：呜呼，晓时钟声报，七声已有六声到。

阿初：一声钟毕不再闻，寂灭为乐此生抛。

两人一往情深决定殉情，携手走入曾根崎之森的那段路是最著名的一幕。

喜久雄气喘吁吁地演完，自愿担任德兵卫陪练的俊介对他说：

「喜久，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但半二郎的声音立刻从床上响起：

「演得比白水还无味！你敢上台？一点活样都没有！知道吗？报时的钟声再响一次，你就要死了。非死不可的悲伤，和能与心爱的男人共赴黄泉的喜悦交织在一起，你完全没有演出来。在舞台上没有好好地活着，连死都死不了！」

喜久雄也心知肚明，阿初还在他脑袋里，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必须快点把这个阿初赶出去，自己成为阿初。

喜久雄他们在医院专心致志练习的那三天三夜，外头「花井半二郎选择徒弟继承衣钵」的新闻甚嚣尘上。

好像是看出亲生儿子才能有限。不，听说那个被选为代演的部屋子是半二郎的私生子。

社会大众的想像力真的很丰富，最后甚至出现部屋子对亲生儿子下毒而抢到代演的谣言。

只是，谣言传得越烈，票就卖得越好，主办的三友也就对炒作丑闻的娱乐新闻视而不见。

三天一眨眼就过去，在中座正式排演的前一晚，映在从医院回家的电车车窗上那张疲惫的脸，在喜久雄眼中已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身白衣的阿初了。

顺带一提，歌舞伎没有所谓的导演，因此排演的次数很少。与其说是所有人共同完成，不如说是以领衔演出的主角为中心，当场互相展现各自的角色。

也就是说，在舞台排演时，演员不是材料，必须是一件已经完成的成品。

话说，中座的舞台上，领衔主演的生田庄左卫门已经开始主持排演。观众席上，想看一眼半二郎代演的本事如何的演员、幕后人员、剧场工作人员纷纷占位。

这当中，俊介在后方出口附近的座位上双手合十，像是要躲避其他人一般看着排演，一颗心七上八下，深怕排演因庄左卫门的叱责而中断。

酱油盘商的伙计德兵卫与天满屋的游女阿初相爱。此时，德兵卫的叔叔久右卫门带着一笔聘金来谈亲事。德兵卫当然拒绝了，但继母瞒着他收下了那笔钱。即使如此德兵卫依然拒绝，于是久右卫门将一切迁怒于阿初，逼她偿还这笔钱。

阿初与德兵卫在生玉神社久别重逢，德兵卫哀叹再也无法相见，阿初鼓励他两人的关系并非只在这一世。德兵卫虽设法向继母要回聘金，却又将那笔钱借给哀求「只借几天」的朋友油铺九平次，九平次非但逾期不还，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诬赖德兵卫才是伪造借据的罪犯，害他被痛打一顿。

这一段便是〈生玉社前〉。之后，场景换了，浑身是伤的德兵卫来到天满屋，阿初偷偷让他躲在地板下。此时喝醉的九平次也来了，满口德兵卫的坏话，让德兵卫气得发抖，想要冲出去理论，阿初死命以脚阻止，对痛骂德兵卫明明是商人却伪造借据的九平次说着「德大人非死不可」，一边以脚问地板下的德兵卫是否决心殉情。德兵卫将阿初的脚像匕首般抵在喉咙……这一段就是〈天满屋〉。

话说，在舞台上顺利排练至此，喜久雄拼命饰演阿初所透露出的紧张，观众席上的相关人士无不感同身受。

或许因为这个缘故，彷佛人人都当自己是饰演阿初的演员，屏着气深怕庄左卫门叱责，没想到整出戏一直到这里都没有停顿。

「好了，休息一下吧，等下直接进入〈道行〉。」

听到庄左卫门这句话，连观众席上的相关人等都因安心而松了一大口气。

扮演德兵卫的庄左卫门正准备下台时，忽然停住脚步，站在力气用尽、几乎是趴在舞台上的喜久雄身旁，说：

「你以头一次挑大梁来说，算是进入状况。能做到这个程度，观众也会夸奖你吧。」

这是排练以来他首次对喜久雄开金口，然而：

「但是你这次得到的掌声，和童星得到掌声是一样的，是『哦，很棒很棒』的拍手。这种拍手没有第二次，你说是不是？小孩学会走第一步的时候有人给他拍手，但是走第二步就是应该的了，知道吗？这一点你可要好好记住。」

生田庄左卫门短短几个月前还讽刺喜久雄他们不如以Group Sounds来行销，因此这几句话确确实实是夸奖。

庄左卫门丢下连话都无法回应的喜久雄，与弟子一同离开舞台。剧场内的紧张感顿时消解，处处都有人基于庄左卫门的说词发表起对喜久雄的评价。

俊介不禁躲在椅子后面，彷佛人家谈论的是自己一般，但传进耳中的却是：

「唉，我也是，没想到他表现得这么好。」

「伸到地板下的那只脚，既坚定又撩人啊。」

称赞声不绝于耳。人总是爱听好话，俊介深深低下的头慢慢抬起，然而：

「看了之后也不难明白半二郎先生的心情了。就算是亲生儿子，如果要这么好的人才退让，把儿子推出来，也太偏心了。」

「说到偏心，人家丹波屋毕竟是重才艺甚于血缘的人啊。只凭本事来看演员。」

俊介本来要抬起来的头又只能慢慢低下去。

即使如此，别人的嘴还是不留情：

「可是丹波屋的少爷怎么办呢？上午我看了《双人道成寺》，确实东一郎比较亮眼。」

「是没错，可是这年头总不能让部屋子继承家业吧？」

「都让他代演了。」

「也对。不过，想到丹波屋的心情，很替他难过啊。光看这次的事情好了，亏他下得了这样的决心，虽然不关我的事，我还是很佩服。」

「事到如今，就只能那样了，丹波屋的少爷自己早点死心，去别的地方，事情就简单了。」

两人不知少爷就在背后，窃笑声像从中座天花板里和地板下爬过的老鼠。

俊介爬也似的从座位之间逃到外面大厅。

「我才是丹波屋的继承人，我要演出完美的《道成寺》，让那些人好看。」

念念有辞地走向喜久雄的休息室。

休息室里，喜久雄大概是从极度紧张中暂时解放，发出阵阵颤抖声：

「俊宝，我、我一直、抖个不停。」门牙直打颤。

「别担心。和泉屋的叔叔不是都肯定你了吗？」

「俊宝，我就说一句，你可别生气。」

「干嘛？突然这样。」

「我啊，现在最想要的，是俊宝的血。我好想把俊宝的血倒在杯子里大口大口喝。」

刚才那些闲话又在俊介耳边响起，他反而觉得自己体内丹波屋的血简直清淡如水，索然无味。

于是，大阪中座的公演便在此情况下展开，因传闻越演越烈而受到媒体高度关注，再加上当时正值象征自由未来的大阪万博期间，打破古老世袭制度的圈外人之子花井东一郎因此成为时代宠儿，公演首场到终场的票当然售罄，购买当日券的人在剧场大排长龙。白天喜久雄和俊介演出《双人道成寺》时，俊介简直被当成反派，后座观众喊着「丹波屋！」全都是朝喜久雄喊，甚至有人会对俊介冒出不堪入耳的漫骂。

然而，演出的两人只知道全力以赴，没有多余心力在意其他声音。俊介这边，拼了命就是要跳得比喜久雄好；而喜久雄这边，白天有白天的演出，晚上又要和生田庄左卫门演对手戏，每天表演完就直接回家，让累得宛如脊椎都被抽掉似的身体休息，到了早上，又继续鞭策动不了的身躯来到剧场，完全顾不上其他。

顺带一提，这次公演期间，喜久雄几乎每晚都作同一个梦。这个梦成为他往后演员人生中在关键时刻一定会作的噩梦。

梦中，就要开幕了，通知再十五分钟开幕的二丁铃响了，不久，五分钟前的铃声也响了。

这时喜久雄在休息室里仓皇失措，也难怪，明明就要上台了，角色台词他却完全没有背。

都什么时候了还没背台词，当然不敢找人商量。话虽如此，到了这个节骨眼，就算打开剧本也没时间背，前辈演员已经走向舞台。

「啊，完了，死定了！」

最后便是在梦魇中满头大汗地醒来。

这样的梦，喜久雄作了整整二十一天。也多亏他跨越了这个极限状态，一结束为期二十一天的公演，尽管也有嘉奖临时代演的意义在内，但是观众大爆满、剧评盛赞，演出终场时甚至有周刊以东一郎为封面，下了「东一郎旋风到来！」这耸动的标题。

演出终场那个晚上，由东京赶来慰劳的三友梅木社长作东请客吃铁板烧，他因为观众大爆满而兴奋地包车周游大阪一圈。

「喜久，顺利结束真是太好了。」

包车里，俊介感慨万千地说。

「真的，太好了……」

喜久雄也深深低语。

翌日早晨，饿醒的喜久雄下楼到厨房，阿势以彷佛祝宴般的豪华早餐迎接他。

「俊宝还没起来吗？我们说好吃完早饭要去医院向师父报告。」

夹起一块红白鱼板的喜久雄接着说：「我去叫他。」

走向俊介的房间，照例门也不敲就说：「我进来啰。」

房里不见俊介的人影，向隔壁厕所喊人也没有回应，看到被窝整齐，他觉得不对劲。

「俊宝？」一进去，只见枕边留了一张纸条。

父亲大人，请不要找我。 俊介

喜久雄抓起纸条直奔下楼，光着脚跑到大马路上张望，但早已不见俊介的身影。

不顾弄脏的脚，又跑上楼到俊介房间，打开壁柜一看，巡演时用的行李箱不见了。

「师娘！师娘！」

这样大喊时，家里的人早因为喜久雄光着脚跑进跑出感到奇怪而聚集起来。

「喜宝，怎、怎么了？」源吉问。

「俊宝不见了……」

拿着掸子的幸子接过喜久雄递来的纸条，读完，不知为何无言地松开束袖带，摘下头巾：

「不会有事的，那孩子不会有事的……」声音若有似无。

「先、先报警。不，师父，先打电话给师父！」源吉跑下楼梯。

「我来打！我来打！」

幸子追上去，阿势等人也跟在后头，留下喜久雄孤伶伶地被留在房间，他忍不住掀开明知里面不可能有人的被子。

话说，俊介这次的出走骚动，我也希望能告诉各位看官「傍晚警察来了消息，没事了」，但遗憾的是，几天、几周，然后几年过去，始终没有消息。无情的岁月让幸子脸上多了皱纹，美丽的青丝添了白发。

顺带一提，俊介出走留下的唯一线索，是俊介失踪的那天早上，不知为何春江也消失了。

当时春江已经成为北新地知名俱乐部的外聘妈妈桑，俊介曾被喜久雄带去她店里好几次。但可悲的是，喜久雄从没怀疑过他们两人的关系。

第一卷 上 青春篇 第七章 出世鱼

微温的雨打湿东京赤坂的行道树。这一带着重设计的欧美风格公寓林立，据闻，战后不久山丘上便造了人称「杰佛森公寓」的美军宿舍，附近住着很多美军相关人士。而从这条被雨打湿的行道树夹道的路继续走下去，就是因力道山出资兴建而闻名的力大楼。

一只蛾撞上将行道树照成橘色的路灯，路灯旁是公寓二楼的阳台，敞开的落地窗后头热闹的麻将声已经响了一阵。

「喜久，快出牌啦。再怎么卖关子，会被吃的时候就是会被吃。」

被正对面的赤城洋子催促着注视要丢的牌的，是大家都熟悉的，喜久雄。

「这张应该能安全过关。」

「胡！」

立刻捡起喜久雄丢出来的牌的，是荒风关※，一边用粗大的手指摆弄着牌一边得意地笑，开朗得彷佛将上个月在国技馆的夏场※错失晋升机会的懊恼一扫而空。

荒风关的「关」是「关取」的简称，系正式职业相扑选手的统称。有薪水，可享各种待遇，等级由上而下有：横纲、大关、关脇、小结、幕内、十两。

注：日本职业相扑比赛，每奇数月的第二个星期天为比赛首日，为期十五天，一年六次。分别是一月初场（东京）、三月春场（大阪）、五月夏场（东京）、七月名古屋场（名古屋）、九月秋场（东京）和十一月九州场（福冈）。

「啊——喜久，你今晚没救了，不管做什么都不顺。」

赤城洋子在椅子上盘起腿，膝上的猫咪无聊地打着哈欠。这个赤城洋子是演话剧出身的电影女星，大约两年前演了NHK的戏之后，以妖艳风骚的魅力博得电视机前观众的喜爱。

「既然少爷手气不好，我们来叫拉面吧？」

才说着，便离开牌桌走向电话的，是今晚手气畅旺的德次。

「对，坡道右边白色那栋。公园居二○一号，四碗拉面。啊，不，五碗。我们这儿有个关取……什么，你白痴啊，我妈怎么会是关取！」

就连一通叫外卖的电话，德次也可以大呼小叫。

赤城洋子将牌一推，抱着猫走到阳台，喜久雄没事也跟过去。阴雨连绵的郁闷气候让她的颈项微微冒汗，很是迷人。

「荒风关明天也要练习吧？不会太晚吗？」

「我看他的弟子差不多要来接他了……倒是喜久你的时间呢？明天的演出。」

「我？我不要紧。等他们接了荒风关，德次回去，我今晚住你这里。」

「不——行，今晚不给你住。」

「为什么？」

「因为，喜久最近在这里没接到好角色，心情不好，在床上也是蛮干，一点情趣都没有。」

「我心情不好？」

「哦，你自己没发现吗？」

洋子把猫抱到喜久雄脸旁闹他，受惊吓的猫想抓他的脸。

「指甲要剪啦！」

「昨天才剪过，对不对，巧克力？」

「下次我全部拔掉。」

「看吧，暴躁得不得了。在东京演不到好角色又不是我们的错。对不对，巧克力？」

洋子用脸颊蹭着猫走进房间，这下子喜久雄心情更差了，扯下潮湿的行道树枝叶撕碎。

不用洋子说，喜久雄也知道自己最近动不动就暴躁，也知道原因就是在东京得不到好角色。

仔细想想，他的歌舞伎人生一帆风顺。三年前在大阪中座为半二郎代演《曾根崎心中》的阿初获得好评后，演出终场当晚发生俊介出走的大事，仓皇失措又心焦如焚的母亲幸子说：

「考虑到那孩子的心情，虽然明知不是你的错，却也不想再看到你。」

等于委婉地宣告断绝关系，然而：

「是他自己不够坚强所以跑走，喜久雄没有半点错。」

半二郎这样护着他。

话虽如此，继续住在少了俊介的家里也尴尬，与半二郎商量后，喜久雄在难波站附近租了一间小套房，振作精神，更加坚定了精进艺道的决心。加上有三友的梅木社长支持，将当时门可罗雀、面临废除的大阪道顿堀座，当作花井东一郎喜久雄的专属剧场，打造花井东一郎主演的浪花花形歌舞伎※，八月《曾根崎心中》、《娘道成寺》，九月《封印切》、《藤娘》，十月《心中天网岛》、《京人形》，破例连续三个月，搭配近松那里的女形演出。但是，说穿了，喜久雄爆发式的人气只能说是运气好，临时抱佛脚上台演出，第一个月还有Group Sounds那里来的跟风戏迷买票进场欢呼，但所谓浪头越高退得越快，这些年轻女孩本来就觉得歌舞伎无聊，第二个月过一半，空位就变多了，再下一个月，有些日子观众席空得让人以为是以前的地方巡演。连热情的东一郎迷都如此，真正的歌舞伎迷自然不用说。

注：由年轻一辈演员主演的歌舞伎。

在资深歌舞伎演员眼中，喜久雄与外行人相去无几，以这种演员为主的演出，就算三友的梅木拜托，也没有哪个不爱惜羽毛的演员会答应。这么一来，支撑着摇摇欲坠的主角的，是更不稳当的新人演员，就连专门负责空翻的龙套演员德次都分到有一、两句台词的角色。

「这个月去大阪道顿堀座，不如去看附近国中的发表会还更精彩。」

也难怪报纸会刊登如此毒辣的剧评。

话说，对喜久雄而言也完全是事与愿违的三个月连续公演结束后，三友的梅木社长改变了主意：

「这年头，就算是能够成名的演员，在大阪要推广歌舞伎也很难了。如何，半二郎先生，不如送东一郎去东京吧？」

半二郎慌了：

「社长的心意，我们真的非常感谢。只是，如果现在把喜久雄送去东京，肯定会毁了他。他才二十岁，未来还很长。何必现在就急着毁掉这孩子呢？」

最后，送喜久雄去东京的事情就此算了，但半二郎也是电影明星，他的部屋子名气如此大，电影圈自然不会放过。

其中打动半二郎的，是他合作数次的导演成田启介的邀约，他属意喜久雄饰演卖座社会派推理电影系列《雾中巡礼歌》里的凶手。

喜久雄对电影不太感兴趣，但是被半二郎劝说——去东京为时尚早，话虽如此，在低迷的大阪歌舞伎公演又少，只怕荒废了身体——因而决定接演。

电影《雾中巡礼歌》中，饰演凶手的喜久雄虽是新人，但其他角色可是黄金阵容——追查命案的刑警由双叶四郎饰演，遇害的纪州山林大王则是高冈伸，其妻是京田早智子，三姊妹则是高田圭子、阿部透子、赤城洋子。然而就结果而言，或许是擅长古装剧的成田导演不适合拍摄时装剧，票房不如预期，但喜久雄饰演因悲哀的出生之谜而双手染血的凶手一角，倒是获得不错的评价，光是这一年，就在三部电影中演出男三、男四的角色。只不过，或许是没有电影运，又或许喜久雄在摄影棚里感受不到歌舞伎舞台上每每令他心醉神迷的香气，所以尽管每个角色都认真演出，作品失败也不觉得难过，演技获得赞许也没有开心，度过了一段不好不坏的时期。

话说，这当中接连发生了二起可说是收留喜久雄以来，首度令半二郎极其失望的事情。

其中之一，闹得比较大的呢，稍后再回头为各位看官继续赤城洋子家里打麻将的场面，先说说这场小风波：开端便是阿松寄来所累积的那笔一八八○八八八圆十分吉利的生活费。半二郎说「随你拿去用」就把这笔钱交给了喜久雄，喜久雄却没有把钱用于在故乡当女佣的阿松身上，而是去买了一辆银光闪闪的二手捷豹跑车，也难怪半二郎会无比惊愕。

当喜久雄开着敞蓬跑车到家，半二郎口中吐出来的首先是以下这番话：

「喜久雄，我对你死心了。这意味着我不指望你成为一个正派的人了，明白吗？」

简单地说，意思便是：愿意接纳你这种没常识的人的，就只有演员这条路了。

只是，喜久雄也有他自己的用意，姑且不论别的，他就是想让在故乡等着自己成功的阿松坐上这辆跑车的副驾驶座，载她去自己登台的剧场。他心中描绘着这番孝行，才买下这辆跑车。

当然，在一般大众看来，应该先把在以前住的大宅里当女佣的母亲接来大阪才对，但喜久雄这人，认为在接母亲过来之前，必须先准备好给母亲穿的豪华和服、载母亲去大阪参观的跑车，本着这份心意不惜花大钱。

尽管顺序颠倒，但喜久雄比谁都有孝心，虽然先买了跑车，但在存了一些演电影收到的小钱之后，便先去半二郎熟识的店家订制了和服送给在故乡的阿松，要她马上来大阪。

「妈妈我用你寄来的钱在这里租了间小房子，打算辞掉女佣的工作，在渔市场附近开一家小馆子。你别担心我，要成为一个更好、更厉害的演员。我穿你送的和服，坐你买的跑车，要去的是东京的歌舞伎座，是你在那歌舞伎座里演主角的时候。到时候，九泉之下的千代子太太一定也会夸奖我。不仅要她夸，到时候我还要向她炫耀一番呢。」

阿松言而有信，之后便离开了权五郎那幢大宅，在渔市场附近开了一家卖新鲜海鲜的料理店「喜久」。

「荒仔！下个月的名古屋场，头两天我会去给你加油的！」

荒风正要坐进前来迎接的弟子的车，听到这几句话，抬头望向从公寓阳台探出身来的赤城洋子，只见她挥舞着一把女用小伞。

「你下个月要去名古屋？」

洋子身旁同样向荒风挥手的喜久雄问。

「正好要去名古屋拍片。」

「电影？」

「寺冈浩二，你知道吗？」

「诗人对吧？」

「听说是他要拍的。」

「哦，你演什么角色？」

「江户时代的花魁。」

「那就是古装剧了？」

「时装剧，很怪吧？」

「莫名其妙。」

两人正准备从下大雨的阳台进屋的那瞬间，阳台底下传来：

「少爷！」

刚才说要和荒风一起回去的德次喊道。

「我帮少爷的车换好离合器的踏板了，你来看看。」

「那个什么时候看都行。」喜久雄随即回绝转身。

「别这么说，一下子就好。」德次难得坚持。

「干嘛啊？」

「你就下来嘛。」

往下一看，德次在雨中默默招手，洋子已经进去屋里了。

「干嘛啦？」喜久雄小声一问。

「冈崎的事。」

德次压低声音说了一个京都地名，喜久雄立刻改变态度：

「我去下面看一下车子。」

故作悠哉地出了门，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去。

德次在楼梯下等。

「明天是绫乃的生日，少爷忘了吧？」

听他这么一提，倒真的忘了。

「对唉，怎么办？」

「我看，少爷趁现在去那边的公用电话给市驹打个电话比较好，就说『明天是绫乃生日，抱歉啊，不能陪你们』，这样市驹就很高兴了。」

「也对。」

「其他的，就由德次我帮你想办法。」

「什么办法？」

「反正我明天要回大阪替师父办事，中间绕去京都，就说是少爷交代的，送生日礼物给绫乃。」

「真的？多谢啦。」

「两岁的女娃儿，送什么好？」

「这就麻烦了。绫乃明明是女孩子，给她布偶都乱丢，还会踩莉卡娃娃。」

「我有听说。反过来送迷你车呢？」

「她喜欢去外面玩。啊，对了，有那种给小孩子玩的车嘛，能不能买那个给她？」

「是那种用脚踢踢就会跑的车吗？绫乃真的很调皮呀。」

嘴上这么说，其实德次疼绫乃疼得不得了，已经在脑海里想像起自己帮绫乃推车的画面了。

话说，究竟何时发生了何事？想必各位看官已经担心起来，在此稍加说明。喜久雄十六岁第一次进只园茶屋，认识了一个名叫市驹的舞伎，不知不觉就像扮家家酒似的在一起了。话虽如此，一个还在大阪学艺，一个是京都的舞伎，忙学校和学艺，约会的时间都没有。但小情侣越见不到面越想见，为了见上一面，一有时间，喜久雄便往京都跑，市驹便往大阪跑。

不久，两人在先斗町的公园打羽毛球、去比睿山的鬼屋玩等传闻，置屋※和茶屋的女将（老板娘）们自然知道，也传遍只园一带，喜久雄送市驹回去时：

注：想成为艺伎的舞伎与想成为舞伎的研习生住宿与修习技艺的地方。

「难得来了，别急着回去，喝杯果汁再走。」

茶屋的女将也会这样邀请他进屋。市驹有空就让市驹陪，市驹没空便由师姊富久春作陪，当然费用偶尔是由源吉以半二郎的经费支付，但大多算成市驹或富久春当天休假，当作延长出游，不收他钱。

当然，当时喜久雄几乎没有能自由动用的钱，但既然是花井半二郎看好的部屋子，茶屋里爱看戏而爱屋及乌的女将也很多，所谓「有钱再还」，便是等赊帐到一定程度，找个庆生或为巡演庆功等名目，一笔勾销。

这当中，市驹也从舞伎升为艺伎，搬到平安神宫附近的冈崎独居，于是喜久雄每到京都必在市驹那里留宿，两人展开了半同居生活。

市驹怀了喜久雄孩子的时候，正好是喜久雄为半二郎代演《曾根崎心中》的阿初大获好评之后，若非这两个时期刚好重叠，他俩应该会结为夫妻，但三友的梅木社长和半二郎极力反对，说这个时期休想结婚，再加上市驹本人也表示生了孩子之后也想继续当艺伎，对结婚不感兴趣。于是身边的人便顺水推舟，劝喜久雄认了孩子，了结这件事。

而当他和市驹这件事闹得严重的时候，是谁居中最照顾两人的呢？其实是幸子。

俊介突然离家之后，照理说幸子若要恨喜久雄是怎么也恨不完，但在喜久雄演出首日站在剧场入口招呼支持者的是她；为一个人搬出去住的喜久雄操心，怕他生活起居没人照料，若是去学煮饭洗衣弄出居家味，就演不了和事※的纨绔少爷，所以要女佣阿势频繁去帮忙的也是她；不仅如此，她还主动说要照顾市驹，并且言而有信，从绫乃平安呱呱坠地到市驹坐完月子这段期间，甚至安排她们母女来大阪家中同住加以照顾。

注：歌舞伎中的男性角色，与「荒事」相反，通常饰演爱情故事中温文儒雅的角色。

「男人啊，都是不中用没志气的傻瓜，可是生下来的孩子是无辜的。」

幸子动不动就把这句话挂在嘴上。

一度暂停的雨又滴滴答答地打湿了行道树。敞开的落地窗外传来泥土潮湿的气味。先洗好澡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喜久雄，听着浴室里洋子淋浴的水声和打湿赤坂行道树的雨声，想的却是初见时的市驹和帮忙照顾市驹的幸子。

就在这时，不知何时淋浴的水声停了，喜久雄朝枕边的架上伸出手，拿起洋子平常喷的香水瓶闻味道。

一身水气的洋子只裹着一条浴巾走出来，潮湿的脖子还在发热：

「问你喔，演女形的男人呀……」

喜久雄透过化妆镜对上的洋子眼神显得有些挑衅。

就这样四目相对，洋子吊人胃口一般不作声了。

「演女形的男人怎样？」

喜久雄打开手中把玩的香水瓶盖子。

「我是好奇，演女形的人下了舞台之后，自己是女人的感觉还在不在？」

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那双眼睛却是百分之百正经。

「如果你是问有没有喜欢过男人的话，没有，不可能。我告诉你，你这想法就像国中生。俊宝也说他国中之前常被同学这样闹。我们一起上学之后，谁敢那样闹我们就联手修理他。」

「等等……喜久生气了？」

喜久雄自己也没发现语气夹着怒气。

「怎么会？我没生气啊，我干嘛生气？」

「看吧，你生气了。」

「就说我没生气……」

下一瞬间，洋子突然站起来，裹在身上的浴巾猛地滑落。

「我看起来像国中生吗？」

一丝不挂微微冒汗的身体朝喜久雄逼近。

「我没有要闹你，只是有点好奇，不知道我能不能征服喜久。」

「不能不能。」

慢慢从床上爬过来的洋子乳房丰满，喜久雄不禁握好香水瓶。

「我说，今晚就好，你就听我的吧。那样的话，我就帮喜久做平常我希望喜久对我做的事。」

喜久雄默默望着以鼻子摩擦他鼻子的洋子。

「好不好？你愿意乖乖不动吗？」

「就跟你说不要。」

喜久雄想逃，洋子轻轻按住他的嘴唇：

「不用担心，我最清楚喜久是男人中的男人，你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躺着不动就好。」

「就跟你说不要，啊——好痒！」

为了躲开洋子吹上眼皮的气息，喜久雄像孩子般用力摆动头部。

「啊——真是的，一点都不性感。」

洋子一副死了心的样子钻进被窝。

「性感全用在舞台上，私底下一点都不剩了。」

洋子对喜久雄的玩笑勉强笑了笑，伸手到枕边拿烟，要他帮她点火。

喜久雄听话地用打火机点了烟：

「那是什么？你希望我对你做什么？」

被喜久雄搔痒着乳房，洋子的笑声从敞开的落地窗传进细雨绵绵的赤坂之夜。

搔着洋子乳房的喜久雄忽然叹一口气，将身体伸展成大字型：

「又有人跟我说，如果请师父收我当养子，情况就能马上改变了。」

仰望着天花板突然低声说。

「谁说的？」

「三友的干部。是啦，不用他们说我也知道。」

「半二郎先生怎么说呢？」

「不知道，他什么都没说。」

三友的梅木社长大约在半年前提议：不如收喜久雄为养子？半二郎也趁这个机会袭名为丹波屋的大名迹※「花井白虎」，将半二郎之名让给喜久雄如何？

注：演员的舞台名。而继承舞台名的行为，就称作「袭名」。当演员资历越丰富，便会被冠上越多名字，通常演员的孩子会直接承袭上一辈的名迹。

说到花井白虎，是活跃于明治初期的第三代白虎之后便中断的丹波屋大名迹。出生于这个家的半二郎不可能没有想望，但接受两人同时袭名，就表示对出走三年的俊介的演员人生完全不抱希望了。

「喜久也拜托他看看嘛！」

洋子抱起爬上床的猫咪，放在喜久雄肚子上。

「拜托什么？」

「让半二郎收你当养子呀。」

「我怎么说得出口？何况师父现在是那种状况。」

「先不管半二郎先生的想法，喜久雄觉得呢？你也希望成为养子，拿到更好的角色吧？」

「那是当然的……可是，我也还在等俊宝回来。」

「又在找借口了。」

受不了这说法的洋子下了床，打开厨房冰箱，喝着冰麦茶。

望着她的臀部，喜久雄对肚子上的猫咪说：

「我在找借口？没有吧。」

俊介失踪将近三年，喜久雄当然不是没想过自杀这个最糟的结局，但和他一起出走的可是旧识春江。不知为何，喜久雄对此有坚定的自信。

「我不是要说空话让您安心。但是有春江在，她绝对不会让俊宝寻死的。」

一直以此安慰哭倒的幸子。

「下个月的名古屋场，我也去为荒风关加油好了。」喜久雄对厨房里的洋子说。

「怎么突然想去了？」

「也没为什么，就是忽然想大声为别人加油。」

然后再次对肚子上的猫咪说：

「这就不是借口了吧？」

「再往前一点。」

正在新桥演舞场的休息室请床山戴上假发的，是扮演《菅原传授手习鉴》松王丸的花井半二郎。他将脸凑近镜子，眉毛高高挑起：

「好了，走吧。」

昂然站起的松王丸身上穿着黑纶子雪持松鹰绣着付，也就是有着积雪松图案的和服。这套「雪持」舞台装，表达的是藏起真心与坚忍到底的决心。

见半二郎从坐垫上起身，喜久雄立刻来到他面前，拉起半二郎的双手：

「那么，要往前走了。」说着，自己倒退着引路。

「再下一阶就是草履了。」

虽然不是完全失明，但半二郎全心信任喜久雄的引导，看也不看脚边就走下休息室台阶，伸脚找草履。源吉从一旁将鞋子套上来。

一来到走廊，半二郎便大咳一阵，这是作为即将饰演的松王丸的预先演技，喜久雄听着这阵干咳，继续引导半二郎到舞台侧边。

本来就有轻微糖尿病的半二郎，当年车祸骨折住院时被诊断出青光眼。一来因为是轻度，而且俊介出走更教人担心，便置之不理。早期发现没有早期治疗，等到后来再注意到时，是他重回舞台后，昨天还看得到的拉门图案今天看不见了、脚边的台阶也看不见了。

虽然如此，也还只是视线模糊而已，这时就应该辞演专心治疗，但半二郎的脑子里当然没有辞演这两个字。

车祸骨折让他暂别舞台好几个月，因此重回舞台后便在大阪中座、京都南座、东京歌舞伎座客座演出，连续三个月挑大梁，虽然发觉视力日渐恶化，但一旦上了舞台，在那里的便不是半二郎，而是他所饰演的各个角色。即便半二郎的眼睛看不见，神奇的是，以各个角色的眼睛来看，就又什么都看得见了，于是更疏于保养。结果，过年时，无法拿筷子夹手边的年菜，他才头一次说：

「我说，幸子。最近啊，觉得眼睛不太好。」

匆匆被带去医院，已经到了束手无策的地步。

「师父，再上一小阶就是镜子前了，可以吗？」

穿着浴衣的喜久雄牵着半二郎的手，已经成为后台的日常情景。只要两人来到舞台侧边，人人都会让路。

舞台布景的后方，被叫到村长家的武部源藏，奉命去取藏身私塾的菅丞相之子菅秀才的首级，无可奈何地回家，叹道：

「教养胜于出身门第，此处乃非繁华之地，望去皆是山村野民，枉自费心无以为用。」

半二郎饰演的松王丸约十五分钟后才会出场，但由于眼睛不方便，总是提早抵达后台。

「师父，水。」

喜久雄在玻璃杯里插了吸管递到半二郎面前，半二郎小心地不弄花嘴上的妆，衔起吸管大口喝水，为了不在最后发出咻咻的声音，杯里还剩一点水时喜久雄便拿走玻璃杯，正准备离开。

「呐，喜久雄。」

半二郎用力握住他的手。

「要再喝一些吗？」

喜久雄问道，半二郎却把他拉向自己，直到脸挨着脸。

「呐，喜久雄，我想了很多。我呢，想要趁眼睛还隐约看得见时，再风光一次。」

一时之间，喜久雄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正要问时：

「关于袭名的事。我要当『花井白虎』。所以，你也继承『花井半二郎』吧。」

事情太过突然，喜久雄一时慌张，不如该如何回应，好不容易说出口的是：

「可是俊宝……」

这时，工作人员喊道「请到舞台侧」，半二郎站起来，用力握住喜久雄的手。

天下没有不爱亲生儿子的父母，这样的决定想必是出自爱子之心吧。

「师父……」

喜久雄不禁用力回握了他的手。

在此，且容我稍加介绍这次半二郎饰演松王丸的《菅原传授手习鉴》中〈寺子屋〉这一段。

时值延喜帝治世。开设寺子屋※的武部源藏与户浪夫妇，将过去的上司，如今被流放至太宰府的菅原道真（菅丞相）的少君菅秀才，伪装成亲生儿子加以藏匿。但有人告发，于是源藏被叫去村长家。此时，出现一个名叫千代的女子，让她的儿子小太郎入学后便消失无踪。此时，自村长家返回的源藏，因无力违抗交出菅秀才首级的命令而悲痛不已。为了忠义，他心中盘算要以其中一个学童当作替身，然而细细瞧过去，孩子个个都生长于山村鄙处，无人可作少君的替身。此时，户浪带来了刚入学的小太郎。

注：江户时代平民百姓求学之地，即私塾。

一见小太郎，其容貌不逊于贵人之子，源藏便告诉户浪只能以此子作为替身，但就算是为了忠义，教子们个个形同己出，夫妻互叹仕宦艰险，不得不手刃其中一人，悲伤不已。

此时，为了找寻菅秀才而乘着轿子登场的，便是半二郎所饰演的松王丸。这松王丸，如今虽臣服于藤原时平，但本是被流放至太宰府的菅丞相家臣之子。因此，他识得菅秀才的容貌，这回才被派来验人头。

松王丸立于寺子屋门口，一一检视学童的容貌，菅秀才未在其中，他于是进入屋内，命源藏交出首级。认命的源藏进了内间，不久带着首级桶出来。当然，里面是作为替身被摘下的小太郎首级。捕快们围住源藏夫妇，松王丸检验首级，认定此为菅秀才的首级后率众离去。

源藏夫妇正松一口气时，小太郎之母千代前来接儿子。源藏趁千代不注意时拔刀欲杀，千代以文具盒盖挡住这一刀。

「我儿可帮上忙了？」

源藏正起疑时，松王丸再度现身。一问之下，两人为夫妇，小太郎正是他们的爱子。

松王丸如今虽臣服于时平，但为报菅丞相之恩，又看透源藏的脾性，献出了儿子小太郎作为替身。

尽管双方都是为了忠义，但命运也太残酷。当源藏说起小太郎体谅大人们的苦衷，无怨无悔献出己身慨然赴义的模样，众人无不为之垂泪。

园丁正修剪着在初夏阳光下显得格外青绿的松枝。

「喔，喜宝，真难得。」

喜久雄在他的招呼下走进半二郎家大门。

「哎呀，真难得。喜宝，怎么来了？」

接着连女佣领班阿势也觉得奇怪。

「别说得好像没见过似的，我又不是上野的熊猫。」

喜久雄脱了鞋进屋：

「师娘呢？师娘要我两点过来。」问起幸子在哪儿。

「在练习场呢。」

阿势的眼神望向静悄悄的走廊深处。

「有水羊羹，我给你送去？」

阿势的贴心，若在平时喜久雄会立刻点头，唯独今天想先看看幸子的状况再说，便答：

「不用了，反正离开的时候也会经过厨房。」

走在走廊上，不知原本就是如此，还是因为许久没回来，只觉得生锈的窗框沟和走廊木头的声音格外明显。

打开练习场的门，幸子背对着坐在檐廊上的和式椅上。

「师娘。」

喜久雄一喊，这几年多了不少白发的幸子回头：

「外头很热吧。有水羊羹。」

「不用了，但我去拿来给师娘吧？」

「你不吃，我也不用。」

总觉得她的声音里有些不耐烦，喜久雄便没有上前去。

「干嘛站在那里盯着我？我又不是上野的熊猫。」

他们当然不是母子，但所谓多年同吃一锅饭，指的便是如此吧。

「总觉得……越想越火大，火大到我都快歇斯底里了。」

喜久雄一坐到面前，幸子便厉声说。

「再忍下去，我大概就要崩溃了，所以我就不客气地说了。这把火的起因呢，追根究柢，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跑来我们这里，一切肯定都会妥妥当当的。」

俊介出走之后，若说没见过心情差的幸子是骗人的，虽说她藏起了真心，但那时她的烦躁其实是指向逃跑的亲生儿子俊介与对儿子不抱希望的丈夫半二郎，而非喜久雄。然而，到了这时，她特地打电话把喜久雄叫来，连句「许久不见」的寒暄都不让他说，劈头就骂。

「我真的非常生气，气到想拔掉这头白发，像猫一样去抓柱子，像狗一样狂吠。你也知道，『半二郎』这个名字是俊介最后的堡垒，他现在虽然行踪不明，但只要这个名字还在，一切都会不同。而那个人却说要把这最后的堡垒交给你，三友的梅木先生他们高兴得不得了。」

大概是情绪太过激动，幸子的话声与呼吸交错，几乎是在喘息。

「你……去辞退。」

喜久雄突然被这样的幸子瞪着，不禁低下头。

「可以吗？去辞退吧。我为你做过不少事，有资格这样要求你。好不好？就算是为了俊宝。你也不讨厌俊宝吧？还有很多未来等着你，可是俊宝他……」

幸子咬牙忍住不由自主的呜咽。

「师娘……我明白了。您不要这么难过，我会辞退的。师父那边，我会去说的。」

从幸子打电话叫他过来，说有话要对他说时，喜久雄便已经料到。而他会料到这件事，也证明了他知道自己不会是继承「花井半二郎」的人。

只是，当嘴里说出辞退的那一瞬间，不知是对什么怀抱不甘，一阵极大的苦楚爬上喉咙。

园丁剪松枝的声音，在梅雨期放晴的空档高声响起。

「真的很贪心……」

幸子仰起的侧脸彷佛在晴空中寻找那剪枝声。

「歌舞伎演员这种人，真的是种贪心的生物。我家那口子，身体都那样了，没有你牵着，根本上不了台。这样还想当『白虎』。就算糟蹋了儿子的人生，也要当上『花井白虎』站上舞台，真是够了。你也一样，脸不红气不喘地就抢走俊宝的东西，真卑鄙……俊宝也没好到哪里去，以前全世界都以他为中心，现在不能再站在中心就逃跑？不肯认输就逃跑，就叫作贪。」

幸子说到最后几乎是在骂人，瞪着看向院子里的竹叶。

见幸子动也不动，喜久雄便准备离开。

「那我先走了……」

这时，「等一下。」幸子叫住他。

「你搬回来吧。反正房间还在。不住在一起，做什么事都麻烦。」

「麻烦？」

「我说你啊，袭名可是大工程，而且还一次两个。分开住光是要联络就很麻烦，住在二楼的话，咚咚咚爬个楼梯就成了。」

「可是，师娘……」

「我认命了。谁叫我是贪得无厌的演员的老婆、母亲、师娘。既然这样，什么脏水烂泥我都吞。」

晴朗的空中，又响起了剪枝声。

「到东洋饭店。」

离开为袭名而去打招呼的日本画家府邸，一身和服的幸子坐进租来的礼车副驾驶座，转身看向身穿黑纹付、坐在后座的喜久雄和半二郎：

「你们两个，可没时间让你们喊累。接下来鼓舞士气的激励会，会有电视台摄影机来拍，给我打起精神来。」说着，自己拿出随身镜补妆。

这天一早，他们便以一分钟都不浪费的紧密行程拜会各方支持者，三人搭乘礼车，源吉开小货车跟在后头，车斗上印有家徽的外套和手巾等纪念品慢慢减少。

「孩子的爸，激励会的流程没问题吧？」

补好口红的幸子问。

「啊，对，我这就念给师父听。」

喜久雄才赶紧取出节目表。

「我看看……嗯，师娘，这个开宴致辞的津田一郎先生是哪位？」

「国会议员。九州出身，辻村先生介绍的。」

喜久雄摊开节目表，紧接在「开宴致辞」之后，是「发起人致辞　辻村兴产执行董事社长　辻村将生」。

「司机先生，那边左转进去是近路。现在梅田站那边在施工，要绕路。」

幸子向司机指路，身后的喜久雄在向半二郎说明如何进出激励会的会场，也不知师父到底看不看得见，那双眼睛注视着车窗外向后飞逝的御堂筋景色。

幸子已经发现，半二郎视力变差后听觉变得特别敏锐，今天早上吃完早饭，半二郎一直盯着院子，问他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我在听竹叶的声音。」

听他这么说，幸子竖起耳朵，的确有令人感到清凉的竹叶声。

话说，东洋饭店可是万博期间各国人士指定入住的大阪三大饭店之一。租用其中最大宴会厅所举办的「花井半二郎与花井东一郎激励会」极其盛大，光看与会者，除了津田一郎，还有其他国会议员、府议会议员，宝冢歌舞剧团等关西艺能界权威不用说，零食厂商与化妆品公司等的大老板也都到了，场面宛如关西社交界。

「喜久雄，来一下！」

其中，比谁都大声主持场子的正是辻村。只要见人便立刻喊喜久雄，每次喜久雄都要放开半二郎的手赶到辻村身边。

「喜久雄，这位是津田一郎议员。议员很照顾我，来，好好问候。」

被粗鲁地压住头的喜久雄深深行礼。

「非常感谢议员百忙之中前来支持。」

「哦，年轻的女形果然有点性感啊。」

这个津田一郎，与辻村这个黑道份子一样，看上去就不是善类。这也正常，他本是筑丰地方管理煤矿矿工的人力仲介之子，无才无学但机伶狡猾，年纪轻轻便成为名家代议士的秘书，一手包办背后所有肮脏事，等东家惊觉时，他早已吃干抹净，将地盘、招牌、事业全部据为己有。

「我刚听说，这次歌舞伎座的袭名公演要演《连狮子》？」

「是的。我会努力，不扯师父后腿。」

「每次看这出戏，都觉得神清气爽啊。」

「那么，票由我们准备。听见没，喜久雄，要让津田议员坐特等席。」

辻村用力摸着喜久雄的头，简直像在摸自己的儿子。

话说这《连狮子》，是人尽皆知的歌舞伎名剧，下半场，小狮子挥舞著名为「白头赤头」的长须，被老狮子无数次踢下谷底仍奋力爬上来，不屈不挠的精神令观众感动落泪。

「不过，以前那个皮蛋喜久雄现在已经是『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了啊！虽然不是我生的，也实在开心。」

这样自豪地向津田说着的辻村，实际上比任何人都为喜久雄的袭名高兴。

「辻村叔叔，说到这，您包了两天大阪中座？师父也很感谢您。」

到处招呼客人的幸子碰巧就在后头，听到喜久雄的话，也跟着说：

「就是呀，辻村先生，真的很谢谢您，我们在主办活动的三友面前也能交代了。」

「哪里哪里，师娘才是，费心把我们黑道的儿子栽培到今天。我代替喜久雄过世的父亲感谢你。」

「如果还在世，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如果权五郎大哥还在世，这皮蛋别说当演员了，不是早捱了子弹死在外面，不然就是吃牢饭去了。」

那一瞬间，一个电视台摄影师从两人身旁经过，幸子赶紧转移话题，但仔细想想，这时候，喜久雄本是长崎立花组头目儿子一事，几乎每个娱乐记者都知道，他背上的刺青也早已公开。当时演员与黑社会的关系已被视为问题，但真要说起来，比起揭发这样的关系，他们更想要保护演员，在那个时代，记者和摄影师都很有心，对于喜久雄的刺青采访不问、照片不拍，因为在那里的不是身上有刺青的年轻人，而是在艺术之道求精进的年轻人。

话说，激励会结束后时间过得飞快，这一天，是两人的主场大阪中座举行袭名公演的首日。两人的休息室里充满花、花、花。圈内人士陆续到休息室道贺，幸子则与半二郎、东一郎同声道谢，才刚在大厅向支持者打完招呼，看着演出《连狮子》之前要先为袭名致辞的两人换上丹波屋的纹付袴，为他们摺叠浴衣、摆好休息室里要穿的草履，比谁都坐立难安地守着他们。

「喜久雄，袴摆翻过来了。」

才刚说，喜久雄都还来不及抬脚看，幸子便过去帮他抹平了。

一旁的镜台边，半二郎不知舔了多少次嘴唇，口中念念有辞地重复着致辞时要说的话，幸子心里虽然明白歌舞伎演员无关乎年龄，但早已不年轻的丈夫那湿润鲜红的嘴唇仍无比动人，心中又一次赞叹自己的牵手果然是个好演员。

这时幸子深深体会到，一个歌舞伎演员其实也包括了他的一家人。站上舞台的虽然只有演员一人，但就像在丛林求生的野兽，面对总管一切的三友那样的娱乐经纪活动公司、剧场、赞助人，以及观众和媒体等这些既是外敌也是盟友的对象，必须全家人一起抵御、作战、存活下去。

所谓的梨园，是唐朝培养宫廷音乐家之地，但这个世界其实不如外界所想的优雅。在外人眼中，歌舞伎演员的家庭无不和乐融融，然而正如丛林野兽一家，未必是真的感情好，而是在这个非生即死的世界，不团结便无法生存。

接着，幸子从后台前往观众席，打开一楼入口的门，往不会打扰到观众的墙边站，祈祷般望着在高高响起的梆子声中气势如虹地打开的定式幕。

开幕后，舞台上是位于中央的花井半二郎即花井白虎、东一郎即第三代半二郎，以及以生田庄左卫门为首的关西歌舞伎大干部演员。

客满的观众席掌声如雷，中座几乎为之震动。

「丹波屋！」

「白虎！」

「半二郎！」

「第三代！」

呼声四起中，由庄左卫门开始致辞，幸子扫视的视线在观众席看到喜久雄母亲阿松拭泪的身影，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寻找起儿子俊介，硬是将油然而生的心情压了下去。老实说，不甘比高兴来得多，但此时此刻，她是演员的妻子。

大干部演员们或庄重严肃、或轻快诙谐的致辞依序结束，终于轮到白虎与第三代半二郎。

在高涨的紧张感中，首先抬起头来的是第三代半二郎，只见他徐徐环视观众席：

「能得诸位大驾光临，晚辈不胜惶恐喜悦之至。方才，列席大德宝贵的建言……」

喜久雄的致辞紧张得让观众席都为他捏一把冷汗，但从静肃中爆出的掌声简直要将剧场掀开。喜久雄的凛然清新当前，人人都为亲眼目睹新时代的来临而兴奋不已。

喜久雄的致辞在欢呼喝采中结束，接下来本应是白虎抬头，不知为何他仍低垂不动。正当舞台上的演员与客满的观众席气氛开始生变，终于以懊丧神情抬起头来的花井白虎口中吐出了大量的鲜血。

第一卷 上 青春篇 第八章 风狂无赖

此刻，观众为刚落幕的《信州川中岛合战》中的〈辉虎配膳〉鼓起如雷掌声，在舞台边的喜久雄也感到震耳欲聋。

这阵掌声是给姉川鹤若的，他饰演的阿胜以精湛的琴艺拯救了差点被长尾辉虎杀掉的婆婆。

姉川鹤若这位立女形，表演风格夸大华丽且富奇趣，与正统派的小野川万菊平分天下。

「少爷，该走了。」

黑衣德次抓住在舞台旁观看鹤若演技的喜久雄。喜久雄自己也上台饰演直江山城守之妻唐衣，但每天下场后便留在舞台旁，观摩鹤若的表演。

被德次推着走向后台电梯时，喜久雄被三友的社员叫住简短寒暄几句而耽误了时间。因此，当通往休息室的上楼电梯抵达时，鹤若等人已经从花道回来进了电梯。本应是喜久雄他们先进电梯等待鹤若，直接上去休息室，接着换下一幕要致辞的其他演员下楼。

各位看官或许会想，只不过是进电梯的顺序而已。但是分秒必争的后台动线只要一处乱了套，大群演员就会被困在楼上楼下难以动弹。

害鹤若等他们，喜久雄拎起和服衣摆拔腿往电梯跑。

「对不起！」

跑到电梯前，以为赶上了，才一出声：

「上面会不会在等了？」

听到鹤若这句话，弟子赶紧从里面按了关门键。

「对不……」

电梯门就在差点滑垒成功的喜久雄面前无情地关上。

鹤若冰冷的眼神彷佛还在已经关上的门后，让喜久雄迟迟无法动弹。

「少爷，楼梯，走楼梯！不赶快回去会来不及准备下一场！」

德次推着他的肩，喘着气回到休息室，让早就在那里等着的床山摘下假发，负责服装的褪下和服，一边拿卸装霜往脸上抹。

「小花，给我柳橙汁！我好渴。」

跟班花代不等喜久雄交代早已拿着果汁站在一旁，喜久雄衔住背后递过来的吸管，像婴儿般猛吸。

休息二十五分钟后要开始的，是鹤若一门骏河屋的姉川鹤之助的袭名致辞，同席的除了鹤若，还有江户歌舞伎巨头吾妻千五郎、伊藤京四郎等大人物，喜久雄虽于去年继承了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之名，却还没有资格列席，但是作为养病中的花井白虎代理人，以及作为因白虎重病而中止原定全国袭名公演的谢罪行脚的一环，才奉命破格在这样的场合列席。

「那个，第三代，师父问你能不能来一下。」

听到声音，喜久雄回头看，站在休息室门口的是鹤若的弟子。

「现在吗？」

虽然满脸卸妆霜仍立刻起身，匆匆走向洗脸台。

穿上浴衣后，便前往鹤若的休息室，说声「打扰了」正要掀开暖帘：

「不好意思。师父正在卸妆，请等一下。」

明明把人叫来，却又被弟子拦下。本来就已经快没时间了，还在门口等了五分钟才好不容易有幸拜见鹤若尊颜。喜久雄一跪下，鹤若便开口：

「第三代，今晚能否空出时间？」

「啊……是。」

「其实呢，今晚，梅木社长找我们吃饭。鹤之助也一起，我想让第三代也一起来。」

「啊……是。我去方便吗？」

「我都找你了，当然方便，不是吗？」

「啊……是。对不起。」

「地点，稍后我再派人通知你。」

「不好意思，谢谢您。」

行完礼又等了一会儿，在镜台前为下一场戏化起妆来的鹤若既没有叫他走，也没有叫他留下，喜久雄只好乖乖在原地等。

「你不用准备致辞吗？」

好不容易得到准许，才匆匆赶回休息室。

德次在休息室里等着。

「快快快，要开幕了。」

喜久雄往镜台前一坐，德次立刻帮他套上羽二重头套，用力系紧。

「鹤若师父怎么说？」

「说今晚要跟梅木社长吃饭，要我一起去。」

「哦，真稀奇。鹤若先生终于也看见少爷了吗？」

「他一直看不见我，反而比较轻松。」

「和梅木社长跟鹤若师父三个人吗？」

「还找了鹤之助。」

「呜哇——这种餐会给我钱我也不想去。」

这时，通知十五分钟后开幕的二丁铃响起。

「一百公克不够喜久雄他们填肚子吧？」

梅木社长粗哑的声音在帝国饭店铁板烧的包厢里响起，眼前的铁板上，最高级的沙朗牛排正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那么，我也三百公克。只有跟社长一起时，才吃得起这么豪华的大餐啊！喜久雄，你也来一份吧？」

一直很欢乐的鹤之助问道。

「那么，我也一样。」

喜久雄虽如此回答，却没什么食欲。这是因为，从刚才鹤若和社长大谈所谓「女形应该如何」，粗枝大叶的梅木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鹤若口中「那种女形不行，这种女形让人看不下去」，全都是指桑骂槐地针对喜久雄。

「不过，喜久雄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被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连我都快要着迷了……鹤若先生，您不觉得吗？」

为第二瓶卡本内葡萄酒龙心大悦的梅木干了酒杯里的酒。

「我也是，看着丹波屋第三代的眼睛，好像会被吸进去。」

「果然鹤若先生也是吗？不过……却一直红不起来啊。您也知道，这个部屋子，算是我一意孤行提拔上来的，难免觉得对他有一份责任。」

「梅木先生，我是这么想的，好女人和美不美，完全是两回事。您说，美女个个都是好女人吗？那可不见得。所以呀，女形最重要的也不是美不美。」

如果这时鹤若朝喜久雄瞄上一眼，喜久雄多少还能感受到一丝关爱，然而那双冰冷的眼睛完全没有看向他。

「是这样吗？好女人和美女是两回事。听鹤若先生一说，果然很有说服力。」

「不过呢，第三代很努力呢。无论做什么，身体都在跳舞。」

「哦？喜久雄的身体在跳舞吗？真是这样吗？」

梅木听不出鹤若的暗讽还很开心，唯有喜久雄一人和铁板上的沙朗一起直冒汗。在一旁窃笑、若无其事地挑着伊势龙虾肉的鹤之助也令人万分不快。因为「身体在跳舞」正是昨天戏演到一半，鹤若在后台痛骂喜久雄的话。

「真是的，要我说几次你才懂？像刚才那样做，就会变成在跳舞。那里不能用跳的，要好好表演，不然我演的戏看起来会很可笑！你这个人，一使劲连普通的戏也全都用跳的。」

鹤若暴躁的语气不仅影响了喜久雄，也连带影响旁边的工作人员，当天的公演又是忘记摆小道具、又是布景歪了，搞得人仰马翻。

「鹤若先生，今天请您出来，其实有点事。」

梅木要服务生倒了酒，稍稍端正姿势后说：

「其实您可能已经听说了，这次，我将加入大阪的电视台，上次董事会决定要我去那里当社长，就当是为公司尽最后一份心力。不过呢，这次调动是降格为常务，其实是比较好看的降职啦。」

对梅木这番话最为震惊的是喜久雄，冷汗在背上直流。

这件事喜久雄自然也听说了，直截了当地说，梅木在组织内的权力斗争中输了，而败因之一据传是去年白虎袭名公演的大损失。

现在回想起来，正好在去年这个时候，第四代花井白虎与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的同时袭名公演正欢天喜地地准备开幕。然而，各位看官都知道，就在公演首日的致辞台上白虎吐了血，染血的舞台立刻闭幕，赶上来的演员与工作人员将白虎团团围住，他捂着满口的血：

「拉开！把幕拉开！」

大喊的叫声，就连冻结般的观众席都听得一清二楚。

幕当然没有拉开。白虎穿着有丹波屋家纹的传统服饰被救护车紧急送入医院，检查的结果相当无情——糖尿病与胰脏癌并发，余命半年。诊断结果当然没有告知本人，但直觉灵敏的白虎怎么可能没察觉，还坚持要继续袭名公演，吊着点滴都想爬着溜出病房，但只要稍微勉强便吐血，站五分钟就头晕，当然不可能担纲演出早晚各一场、自己从头到尾都要出场的袭名公演。话虽如此，袭名公演又不能找人代演，三友本社这才做出中止当月演出这前所未闻的决定。

当然，预定次月展开的全国巡回公演也紧急中止。也有人建议仅以第三代半二郎挑大梁的方式继续，但任谁来看这负担都太重了。最后，社长梅木负上全责，一一拜会各相关人士，登门道歉，同时将原本预定于次年举办的姉川鹤之助的袭名提早，努力挥散覆盖在歌舞伎界头上的乌云。

喜久雄没有伸筷去碰煎好的高级沙朗牛排，愣愣地听着梅木与鹤若的谈话，在有「无师形同无首」之称的歌舞伎界，少了白虎与梅木这两大后盾的自己可能被置于什么境地，纵使喜久雄再乐天也觉得眼前的灯光骤然黯淡。

「所以，今晚是诚心诚意想拜托鹤若先生，才请您出来的。果然，鹤若先生真是明白人，找了喜久雄一起。」

梅木口中突然提到自己的名字，喜久雄不禁咽下一口口水。

「白虎那个样子，加上我要被调去子公司，喜久雄形同孤儿。我要拜托您的不是别的，正是想把喜久雄交给鹤若先生，请您代替半路倒下的白虎和我，拉拔第三代花井半二郎。」

梅木双手扶着吧台，行礼时头撞上叉子，叉子掉到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即使如此，梅木仍不抬头，当场气氛紧绷，喜久雄不用说，就连赶来的服务生也不敢去捡叉子。

「请您把头抬起来，我万万担不起贵为三友社长的人这般对待。」

「那么，您是答应我这个请托了？」

「哪有什么答应不答应，梅木先生开口，我怎么能拒绝？」

这时梅木才终于抬起头，以湿手巾擦去额头上沾着的肉汁。

「可是，容我请教一点。」

鹤若拿餐巾擦拭皱巴巴的嘴巴。

「这第三代的魅力到底在哪里，能够让梅木先生这样的人物如此为他撑腰？」

「第三代的魅力……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我呀，从没看过喜久雄有什么埋怨牢骚，这小子虽然绝少提起自己的心情，但那双眼睛，永远都是笔直的。大概是看到那样一双眼睛，让我想全心相信他吧。」

梅木言过其实的赞赏，让喜久雄着实不自在，在椅子上坐不安稳，频频骚动。

「好，梅木先生的这份心意，就由我来接收。」

鹤若在他单薄的胸膛上咚地捶了一下，这时他的视线才第一次转向喜久雄。

「第三代，可以吧？」

所谓的直觉，有时真是残酷。在鹤若不偏不倚望过来的眼中深处窃笑的，正是鹤若自己。

「麻烦您了。」

喜久雄无力地低头行礼。

「好，那么，再次干杯！」

此时呵呵大笑的梅木，次月便收到正式的人事命令，头衔是三友的常务，兼刚开台的「大国电视」执行董事，前往大阪赴任。

至于，喜久雄与鹤若的关系是否从这一晚起就变成师徒呢？完全没有这回事，反而一如往常，令人怀疑鹤若是否当这一晚的事没发生过，好比在后台：

「啊，好难做事。在大阪摆出丹波屋少爷的样子或许还行得通，但是在这里可不行。」

不管遇到谁都不断抱怨喜久雄的不是。

正如喜久雄的直觉，当月公演结束后，情况越来越不妙。

喜久雄被跟着鹤若的三友社员叫去公司。

「请第三代暂时去巡回演出。」

就这么单方面被交代长达一年的地方巡演。不仅如此，连早已安排好的下个月及下下个月的角色，也一句话就被鹤若一门的新一辈女形顶替。

「梅木社长知道这件事吗？」

明知是无谓的抵抗，喜久雄还是问了。

「梅木常务？我也不清楚，但我想是没有听说。这也不是能请教现任常务的事。」

碰了一鼻子灰。

喜久雄在新大阪站下了新干线，发现月台聚集一大群人，他踮起脚尖看是怎么回事，原来被热烈包围的，是最近每天在电视上都看得到的当红漫才双人组，泽田西洋与花菱两位。

回想起来，现在不妙状况的起点，也就是第二代半二郎发生车祸的那天，喜久雄便是与德次、弁天一起陪着西洋与花菱两人首次录制电视节目。

那天，西洋师父对无情地以「段子太长」而喊停的年轻导播，先是「我可不是想上电视才来的！我是为了让大家看到我的表演才来的！」喝斥一番，来到走廊上却改变主意回头，「能不能让我重来一次」低头求人，该说是这面子丢得值得吗？后来他受邀参加曲艺漫才节目，当年轻观众对所谓浓烈的大阪味开始感到稀奇时，有个当红整人节目做了一个企划，让喝醉的黑道在酒场找西洋两人的麻烦。当时，惊慌的两人互喊：

「孩子的妈孩子的妈孩子的妈！」

「孩子的爸孩子的爸孩子的爸！」

那模样逗乐了观众。这「孩子的妈孩子的妈孩子的妈！」、「孩子的爸孩子的爸孩子的爸！」的叫喊首先在小学生之间流行起来，后来演变为连大人都在忘年会等场合作为余兴节目来表演的流行语。

时过数年，至今两人一上电视，无论是猜谜节目或者谈话节目，只要被导播拍到，仍是继续叫着：

「孩子的妈孩子的妈孩子的妈！」

「孩子的爸孩子的爸孩子的爸！」

喜久雄在与月台有些距离处戴上太阳眼镜，望着被粉丝包围的两人时，有人拍了他的肩。

一回头，站在那里的是弁天。

「喜久，好久不见，一切都好吗？」

「弁天？真教人怀念。」

「我还以为是哪个大明星站在这里呢！也是啦，你现在是第三代半二郎了，连背影都闪闪发亮哩。」

「少捧我了。倒是弁仔，你和德次一直都有联络吧？」

「我去东京的时候，都是住他那里。」

这时后面的声音大了起来，一看，警卫硬是要将被人群团团围住的西洋两人带走。

「你不用过去吗？师父他们被挤得好惨。」

「不用不用，那样师父才高兴呢。如果过去解救，还会怪我坏了他的好事，说什么『难得可以享受一下当红的感觉』。」

说着，弁天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好久不见了，我再找时间去探望师父他们好了。」

喜久雄蓦地里吐出这一句。

「随时过来，别客气。你会在大阪待一阵子？」

「嗯，时间临时空了下来。」

「哎呀呀，演艺人员突然有时间空下来可不是什么开心事。」

见西洋两人下楼，弁天才终于跟上去，边走边说：

「你要来的时候给我一个电话。我们再像以前那样去吃牛肠。等你啊，我说真的！」

弁天大声喊，月台上有几个人也认出喜久雄，窃声说：「咦，那不是歌舞伎演员吗？」

喜久雄和西洋师父相反，在舞台之外的地方很怕戏迷和爱凑热闹的人的眼光，便将帽子戴得更低了。

「你是第三代吧？」

对这么说着靠过来的年轻女子微微点头，逃也似的走了。

喜久雄对待戏迷与赞助人这样内向害羞的冷漠是天生的，无论白虎和幸子再怎么劝说就是改不了。

话虽如此，在京都南座以《双人道成寺》红极一时、和俊介一起被捧为时代宠儿的那时，一方面是少有这类好奇的眼光，再者将一切交给从小便处于镁光灯下的大少爷俊介就好，日子过得新鲜有趣。但是当这聚光灯只照在自己身上时，喜久雄便顿时成了蚌壳。

杂志访谈时，无论问他什么：

「哦，喔。」

「谢谢。」

只会这样回答。拍照时要他露出笑容，扮出来的笑脸上老实写着「一点都不好笑」。难得有电视台邀他上谈话节目，无论谁劝都劝不动，唯一一次，是被白虎拖着去《巨星一千零一夜》，可他从头到尾都在白虎身边板着脸，严重到主持人真的担心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即使如此，喜久雄还是喜欢上台表演，所以一反对媒体的态度，地方上再小的舞蹈发表会，凡是提出邀请他无不答应，高高兴兴空出时间前往。

幸亏如此，少了俊介之后苟延残喘的后援会「东半会」，也因为有在这种小发表会上相识、前来捧场的支持者才得以延续。

告别弁天，喜久雄走出车站上了计程车，告知司机「请到天马综合医院」后，随手从包包里取出来的，是前几天三友社员给他的地方巡演预定表。心中虽知任何表演都要全力以赴，但他之所以能够在地方发表会上使出全力，也是因为平常有在东京和大阪的大剧场演出的关系。而一想到以前和白虎、俊介等人坐在卡车车斗上一个地方接着一个地方的辛苦巡演又要开始，明知这是自己投靠的鹤若的策略，仍难免备受焦虑折磨。

后来他才知道，那时梅木先拜托的其实是第六代小野川万菊，而非鹤若。

只是，万菊当时已是业界的异数，是不收徒弟的孤高立女形，就连梅木亲自拜托：

「蒙梅木青睐万分荣幸，但丹波屋第三代不用我来当后盾，一定也能大放异彩。」

如此委婉地拒绝了。之后去找鹤若商量，实在是因为梅木这人好心肠，或说他没心眼，他为喜久雄着想而做的这番决定，反而将至今的恶水搅得更加浑浊，委实令人遗憾。

喜久雄在天马综合医院下了车，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向白虎的病房。走廊深处，病房大楼里最大的那间单人病房的门微开一缝，里头传出白虎念念有辞的声音。

正准备敲门，喜久雄将脸凑过去，只见白虎躺在床上，看不见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这不是御上使石堂大人、药师大人吗？两位辛苦了。在下已知上使来意，且尽一杯，一扫积郁。」

嘴里念着《假名手本忠臣藏》第四幕，盐冶判官迎接前来命自己切腹的上使时说的台词。

喜久雄站着听了一会儿。

「谁啊？」

白虎发现有人。

「是我，喜久雄。我回来了。」

喜久雄这才敲门进房。

「你来啦。」

白虎说着，彷佛要喜久雄带他上台一般伸出双手。喜久雄硬是按捺住心中哀伤，回握了那双手。

「刚才那是判官吗？」

他为了转移注意力而问。

「对，第四幕开头。我不是一整天都得躺在这里吗？这么一来，过去演过的角色便一一出现在脑海。这第四幕的判官啊，我只演过两次。喜久雄，你现在几岁？」

「二十五。」

「是呢，我第一次演这个角色，就是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虽然是在道顿堀的一个小戏楼，但每天都挤满了即将去满州的开拓团的人。切腹那一幕，大家看了都放声大哭。」

说着话的白虎那双看不见的眼中，也流下一行与感情无关的泪。喜久雄以手指为他拭去。

「倒是东京那边怎么样了？顺利吗？」

一被问到，喜久雄脑海中不禁浮现鹤若和鹤之助的嘴脸，但是让生病的白虎担心也没有用，便答：

「是，大家都对我很好。我正想难得有机会，不如自请去地方巡演，也算是修练。」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见桌上有杯喝到一半的柳橙汁，喜久雄问：

「源吉叔呢？」

「刚才说要打电话回家，出去了。」

「师父，您要喝这果汁吗？」

一问，白虎立刻要起身，喜久雄便扶着他的背，将插了吸管的玻璃杯送到他嘴边。

这时，他扶着白虎的背的手心，感到一股说不上来的怀念。喜久雄思索着这是什么呢？在心中来去的，是儿时经常背着他的亲生父亲权五郎背部的触感。

「感觉就像跟亲爹在一起啊。」

喜久雄冒出的这句话，却让白虎变了表情。

喜久雄以为他呛到，正想帮他拍背时，白虎用力握住他的手，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直视着喜久雄：

「我的时间不多了，有件事一定要告诉你，可是实在很难开口。」

白虎自以为看着喜久雄的眼睛其实偏到喜久雄身后的墙，让喜久雄悲不自胜。

「师父，怎么突然这么说？」

喜久雄又像是要带白虎上台一般，握住他的双手。

「我只想跟你强调一点，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以『艺』来决胜负，知道吗？再怎么不甘心，都要以艺来决胜负。真正的艺比刀枪大炮都厉害。将来你要用你的艺来报仇，知道吗？你能答应我吗？」

此时喜久雄脑海中浮现的，是一脸得意抢走他角色的鹤若那帮人的身影。

「师父，我知道。」

之后，直到源吉回到病房的约一个钟头，喜久雄都在枕边静听白虎背诵《假名手本忠臣藏》第四幕的旁白和台词。

喜久雄从没看过白虎演这出戏，却觉得在前来下旨切腹的上使面前，一身白衣，准备切腹的白虎，俨然出现在这天马综合医院里。

「喜久雄，你帮我从床上坐起来。」

尽管咳嗽着，白虎仍在喜久雄的帮助下在床上正坐，念道：

「力弥承上意，将事先备好之切腹刀，呈于座前。」

扮起力弥的喜久雄将用来当作刀的不求人恭恭敬敬放在托盘上，放在白虎面前。

开了窗仍没有风，酷热的房里只有开着「强」键的电风扇搅动空气。喜久雄不断在被窝里翻身想找个清凉的地方逃离自己的体温，后来终于放弃睡觉，他盘腿坐起，用打湿的手巾擦拭冒汗的身体。

睡不着不纯粹是因为热，而是都已经十二点多了，楼下照样传来幸子吟诵的奇特佛号※。

注：指佛教诸佛及大菩萨的名号。

这天，喜久雄探望完白虎回到大阪的家时，日头已偏西，从陷入塞车车阵的计程车上满身大汗地回到家，便听到会客室里传来幸子的笑声。

自白虎住院以来，幸子一直很消沉，听到这久违的笑声喜久雄很高兴。

「有客人吗？」

他问前来迎接的阿势，只见阿势一脸鼻子痒的表情：

「是西方的幸田太太。」

「西方？」

「一个叫西方信教的新宗教。我也不清楚，说什么人归尘土这样又那样的，要以土来洗清祖先的罪业和污秽有的没的，只要念那种佛号，念的人和家人就能净化。我是不懂啦。」

阿势这么说，但幸子的笑声听起来很开心。

「师娘，我是喜久雄，我回来了。」

他打开拉门。

「喜久雄呀，你回来得正好。我跟你介绍，这位是幸田太太，她正在给我看上次净土会的照片呢。」

一看，茶几上摆满了照片。

「这个是我，啊哈哈哈。」

手中的那张照片，拍的是不知道在哪个田里弄得满头满脸泥土，一身素衣的幸子。

「这是什么？」

幸子无视喜久雄的惊讶，又愉快地递来另一张照片，说：

「就净土会呀。大家一起租一辆小巴，去龟冈那边。回来的时候还去岚山保津川坐船呢。幸田太太，坐船好舒服喔。」

幸子微笑以对的这位幸田，是个身材富泰讨喜的中年女子，始终笑咪咪地听着幸子说话。

「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喜久雄。」

听幸子介绍，喜久雄先行个礼。

「我当然认得。哎呀，本人帅气得光站在那里就迷死人了。」

幸田肥胖的手腕上，宛如嵌着一支足以买下一辆车的高级手表。

「你是幸田太太，我是幸子，两个一起就变成幸田幸子了，多有福气呀。」

幸子这个笑话显然重复说过很多遍，幸田也以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附和。

喜久雄在那里实在尴尬，很快便告退，直接走去厨房。

「那是怎么回事？」

根据阿势的回答，幸子面对俊介离家乃至白虎大病的这一连串恶事，连自己的健康都亮起红灯，此时幸子的儿时好友带来了这位幸田。乍看十分福相的这名女子，带幸子去南区的百货公司、京都的川床散心，幸子也一下子便与她交心。等阿势注意到时，幸子已经每天早晚吟诵了。

「师父知道吗？」

「当然知道。师娘也把幸田太太带去医院。听源叔说，还三人在病房里一起念了什么回归尘土的经，好让病好起来。」

喜久雄正回想着那天傍晚的情景时，楼下幸子的诵经声停了，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喜久雄将手巾又浸回枕边的脸盆，这回拉开浴衣，用凉凉的手巾擦拭前胸后背。

稍微舒爽之后，他往被窝里一倒，睡不着时接着想到的，是今天在病房里与白虎一同演的《假名手本忠臣藏》第四幕。

这第四幕是〈盐冶判官切腹〉，整幕节奏缓慢，但其实暗潮汹涌。

等候将军处分的盐冶判官（史实为浅野内匠头）等到的是上使所下达的切腹严惩。但是，早已了悟的判官已在黑绫衣底下穿好了素衣，在肃穆中进行切腹的准备。就座的判官想见家臣大星由良之助（史实中为大石内藏助）最后一面，心急如焚地等待他的到来。

「由良之助还没到吗？」

这是判官悲切至极的台词。

然而，时刻已到，刀终究刺进了腹中。

此时由良之助终于赶来，判官在痛苦喘息下说出「遗憾」二字，气绝身亡。

或许是在病房里与白虎演了这一段，不知为何在喜久雄心中，判官（白虎）不是在舞台上而是在病房的病床上，此时应由花道赶来的大星由良之助（自己），则是从医院的长廊跑来。

「由良之助还没到吗？喜久雄还没到吗？」

无法成眠的耳中，白虎沉痛的声音不断回响。

彷佛要把整个町的人都吵醒的电话铃声，正好在此时响起。

喜久雄一跃而起，背脊顿时因不祥的预感而打颤，冲出房间下了楼，阿势已经在走廊尽头了。只见她握着听筒回头说：

「医院打来的，要大家都过去。」

说完当场瘫软蹲下。喜久雄点头说好，喊道：

「师娘，师父、师父在等我们！」

立刻奔出房间的幸子要阿势叫计程车，彷佛心中已有定见般回头准备。喜久雄跑上楼，想脱下汗湿的浴衣，袖子偏偏在这时缠住腰带。

「可恶！」他不禁举拳捶墙。

赶往医院的计程车里，幸子一言不发，喜久雄则是自言自语：

「等等啊，师父，我不会让您一个人走的。师父，我马上就到。」

在耳中作响的，是白虎说「由良之助还没到吗？喜久雄还没到吗？」的声音。

从唯一亮着灯的急诊大门跑上楼，在笔直通往病房的黑暗长廊上，喜久雄仍在心里喊着：

「师父，等等我！」

正要拔腿狂奔的那一刻：

「俊宝——！俊宝——！」

传来了白虎的叫声。

「俊宝——俊宝……」

是父亲呼唤亲生儿子的声音。

喜久雄不禁伫足，紧紧抿着嘴的幸子追过他，迳直奔入病房大喊：

「老公！老公！」

那声音像是紧紧拽着丈夫，前所未闻。

喜久雄硬是撑住不知为何当场瘫软的身体，缓缓走向病房。但昏暗走廊的尽头，唯一亮着灯的病房莫名刺眼，遥不可及。

从门缝望进去，幸子扑在呓语般呼喊着俊介名字的白虎身上哭泣。

「对不起……」

没来由地，喜久雄嘴里吐出这么一句。

七月十八日，花井白虎（本名大垣丰史，享年七十）的葬礼告别式于大阪四天王寺阿弥陀堂举行。

来自歌舞伎界、日本舞踊界等上千人出席了这场葬礼，追思故人，送他最后一程。

三友公司的梅木常务于悼辞中提及白虎于袭名公演万众喝采中倒下一事，并以颤抖的声音说：「十足的白虎风格，为演员人生拉下了精彩的一幕。」

日本演员协会理事长吾妻千五郎先生致悼辞时谈到了生前的回忆，而后呼吁：「你定然十分遗憾。但是，由你播种、严加培育的嫩芽，将来必定会开出灿烂的花朵。我们这些前辈一定会尽心帮助继承第三代半二郎的喜久雄，以及，此刻定然在某处拼死奋斗的儿子俊介。从两岁首次登台以来，你在舞台上流了多少汗、多少泪，我们都知道。所以，阿丰，你好好休息吧。再也不必担心了。」感人泪下。

最后以丧家身份发言的第三代花井半二郎（本名立花喜久雄）说：「我视花井白虎为父，由衷尊敬，打从心底……非常非常……尊敬……」便说不下去，不畏众人目光哽咽落泪。

花井白虎即大垣丰史，是战前战后屹立不摇的浪花名伶。戏迷们为了送他最后一程，在艳阳下排成长长的人龙，上完香仍不愿离去，出棺之际，处处响起呼声：

「丹波屋！」

「白虎！」

「第二代！」

「半二郎！」

葬仪车离开后仍久久不歇。

昭和五十年七月十九日朝日新闻

初识相思脉脉，唯学他人喏喏

点唇染齿知为谁

痴心表记是为君

真欢喜，多欢喜

藤色绫子的和服系着黑腰带，红唇衔着手巾，在舞台上含羞而舞。观众席上虽多是空位，但宇都宫市民大会堂的观众无不忘情地看着喜久雄。

在休息室帮喜久雄准备好之后，德次便匆匆赶往二楼好从观众席吆喝。在他看来，这次巡演以来，喜久雄的演出一天比一天活色生香，令人不禁赞叹。

正因此，环顾空荡荡的观众席，也难怪德次心头会燃起怒火。二楼观众席几乎没人。就算是一楼，也有一整排座位都没人，而且在没有歌舞伎专用设备的剧场，白拍子花子无法从花道现身。即使如此，喜久雄仍尽力演出，德次于心不忍。

「第三代！」

「半二郎！」

「丹波屋！」

自然而然鼓足了劲呐喊。

以前在立花组新年会上一年表演一次戏，尽管德次没有专业知识，在喜久雄身边跟了十年，再不懂也看得出演得好坏。

德次自然是偏心自家少爷，不过喜久雄在《娘道成寺》中展现的舞艺，彷佛令无形化为有形，那是一时焦急一时欢喜的心情，也是衔在口中的手巾形成的白色轨迹，就连分明不在舞台上的伊人都俨然现身。

尤其，像喜久雄此次这般在舞台上独舞，看在德次眼中，宛如人形净瑠璃的人偶，被无形的线操纵着。

之后，上半身换上浅黄色舞衣随羯鼓起舞，又跟着铃太鼓跳插秧歌，投入得简直要把鼓敲进地板里一般。这当中，不知不觉白拍子花子的脸色变了，再来便是最后的高潮〈钟入〉：凛然抬眼瞪视大钟的喜久雄，甩开要制住他的和尚，露出可怕的蛇身原形，爬上大钟。

喜久雄妖艳的见得震惊四座，但观众席只有零星掌声。

「第三代！半二郎！」

对此感到烦躁的德次大喊。

闭幕后，德次回去休息室，照例对着正由跟班花代等人卸下假发与服装的喜久雄说：

「少爷，太迷人了。」

才说完便见休息室一角有个陌生的西装男子，于是说声：

「啊，对不起。」退到入口。

「这位是三友的木下先生。」

喜久雄介绍道，德次又说声：

「啊，真是失礼了。」在玄关台阶上正坐。

过去他见过很多三友的人，但这个木下，气质与其他人都不同。至于是哪里又是如何不同，一般三友的人，虽是大公司的员工，还是散发着娱乐经纪人那种不够亲近，或者说重视打扮的感觉，而这名已经五十开外的男子，没有那种气味。

「木下先生啊，是三友的财务。」

喜久雄似乎也不认识木下，听了介绍的德次也只能回道：

「哦，财务。」

卸下假发和戏服之后，喜久雄浑身是汗地在木下面前坐定。大概是机会难得吧，只见直盯着喜久雄更衣的木下回过神来，说：

「白虎先生的七七还没过，真的很不好意思。」

这个叫木下的不时偷瞄德次，德次原想离开，但看喜久雄一副希望他留下的样子，便决定装傻一次，坐得更近一些。

「事情是关于白虎先生在大阪的自宅。」

幸子、源吉和女佣领班阿势他们当然仍住在那屋子里，白虎过世后，一门弟子该如何安排等问题多如牛毛，但幸子憔悴不已，喜久雄又立刻被派去地方巡演，连商量的时间都没有，便决定等七七纳骨之后再说，因此一切原封不动。

「房子怎么了？」

这个叫木下的迟迟不说下去，被喜久雄一催便道：

「那房子啊，其实已经给三友作为借款的抵押了。」

「哦，这件事我听师父说过。师父说『我一死，这房子就没了』。」

喜久雄说得悠哉。德次也曾听他说过，白虎为了延续关西歌舞伎的香火，不惜抵押自宅举办巡演，平时也很舍得花钱，以符合一般大众对大阪红牌歌舞伎演员期待的生活水准，这正是花井白虎了不起的地方。

「所以呢，虽然七七还没过，不好意思。」

话又回到前头，当然不是马上，但希望他们能在今年内搬出大阪的自宅。顺便请第三代将此事转告憔悴的幸子。

「当然，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思，是上面决定的。」

「先等一下。」

为了制住大动肝火的喜久雄，德次单膝竖起，喊声：

「少爷。」

作为提醒，喜久雄也暂且压下怒气。

「那么，师父借的钱有多少？」

「这是大约的数字，一亿二千万左右。」

相较于光是说出「亿」这个字就夸张地喘气的木下：

「咦，就这样？我还以为师父动用的钱相当于国家预算呢。」喜久雄笑了。

德次一边觉得少爷坚强可靠，一边也为少爷太过不知人间疾苦而暗自叹气。

「能不能少算一点？」

喜久雄宛如在杀价要求少个一千圆的语气，让木下大为慌张﹕

「那是不可能的，毕竟不是小数目。」

然而喜久雄却一副事情已经谈完一般，在脸上抹起冷霜。

「谁敢现在去跟师娘说要她搬出去？这种事，再冷血的人也开不了口。」

满脸冷霜的喜久雄似乎忽然想到什么，回头说：

「我说，木下先生，那笔借款，能不能直接由我第三代半二郎继承？」

「咦？」

无论是谁都不禁要惊呼，德次也慌了：

「少爷，这可不是边涂面霜边谈的事情！」

但喜久雄心意已决：

「我说，木下先生，如何？能不能请你去跟上面的人谈谈？如果可以，我也是有肩膀的，什么都肯做，要我做什么工作我都做。」

「少、少爷！」

德次忍不住爬到两人中间，张开双手要阻止木下一般，接着直接转向喜久雄：

「少爷，太乱来了。」

但他拼命阻止的这个提议，最后还是由木下带回公司禀报。数日后，在巡演的仙台旅馆接到电话，三友竟然同意了喜久雄的提议，想要签个形式上的合约，要他在巡演途中去东京的总公司一趟。

后来才知道，喜久雄虽然小有名气，但失去在袭名公演上大显身手的机会，三友总公司还愿意让他接手这笔换算成现在币值超过二亿的借款，三友当然自有打算。这是因为，即使真的将大阪那幢老房子卖掉，也不可能拿回一亿圆，再加上，公司也不缺钱，既然如此，不如暂时把帐记在将来还有可能翻身大红的年轻演员身上，才有了这样的决定。

接到三友答应的电话，喜久雄松了一口气。当晚德次带他到仙台的国分町，前往有小姐作陪的店之前，先约他去居酒屋。

「少爷，真的没问题吗？」再次给予忠告。

但是，一口干掉冰啤酒的喜久雄则是感慨万千地低声说：

「我们受了师父多少照顾？既然是照顾过我们的人欠的钱，那就是我们欠的钱了。」

「是吗？原来少爷认真考虑过。」

「当然啊……再说，受人照顾就是这么一回事。同样都是黑道出身，阿德应该也懂吧？」

如此肯定自己出身的喜久雄，不知为何让德次感到十分骄傲。

「好！既然如此，少爷欠的钱就是我德次欠的钱。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

在烟雾弥漫的居酒屋吧台，大拍胸脯。

于是，东北巡演告一段落后，喜久雄为了签继承借款的合约而前往东京三友总公司，德次与他告别，早一步回到关西，第一个去的便是位于京都冈崎的市驹家。

这天，是绫乃幼稚园的发表会，德次已经期待许久。

他搭夜车抵达京都，直接前往市驹家。调皮依旧的绫乃一大早就在家门口与邻居男童玩起忍者游戏，看来绫乃是头目，拿着之前德次用传单帮她做的手里剑，将敌人一一击倒。

「小姐！」德次一喊。

「啊，是天狗！天狗来了！」

绫乃立刻为德次指派角色，德次当场表演了拿手的空翻，赢得孩子们的热烈喝采。

「阿德，你真的赶来了？」

市驹听到德次的声音，从家中探头出来。

「你一定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帮你准备早饭。」

「我穿这样还行吗？」

德次穿着他唯一一套西装。

「这样太正式了。不用打领带。」

听市驹这么说，德次便卸下领带，绫乃则在一旁眼巴巴地等待天狗复活。

「小姐，今天的发表会你们要表演什么？」

「《大野狼和七只小羊》，我可是主角大野狼呢！」

听了绫乃的话，旁边的男童笑说：

「小羊才是主角啦！」

「大野狼，一般不都是男生演吗？」

德次问起。

「是桃子班最强的小朋友来演。那当然是我呀！」

第一卷 上 青春篇 第九章 伽罗枕

窗外是沐浴在夏日艳阳下的隅田川，没有风，只听见下方首都高速公路向岛线传来的噪音。

以手巾擦拭着不断自发间滴下的汗水：

「过了那座桥就是藏前国技馆了。」

指着前方这么说的是喜久雄，身旁荒风关年迈的双亲踮起脚尖：

「真的唉，可以看到一点点屋顶呢。」

身后，荒风一举抬起看来十分沉重的皮革沙发，直接要往外搬。

「荒仔，我来帮忙。」

喜久雄正要抬起另一边的沙发脚，却发现自己反而碍事，立刻更换任务，说：

「我去抵着门好了。」

公寓的走廊上，搬家公司的人陆续将纸箱搬上楼下的卡车，喜久雄搬着其中一个纸箱，准备和荒风一起下楼时：

「喜久，多谢了。」

荒风依旧寡言少语，但听得出他的诚心。

「今天是演出最终日，如果你们明天再离开我就能帮忙到最后了。啊，对了，我请银座的『政鮨』准备了三人份的散寿司，你们搭车之前去拿，可以在车上吃。」

「嗯。」

一般这种时候都会说「不用啦，让你这么麻烦」，但是只「嗯」一声才符合荒风的个性，让喜久雄更有好感。

这位荒风，是喜久雄的麻将牌友之一，几年前曾可望晋升大关，不巧后来伤了膝盖，从关脇降为小结，再降为幕下※，不见起色，这一年一直没有出赛，最后演变成引退。这一天，他要与前来迎接的双亲回故乡秋田。

职业相扑选手的练习生。无薪水，需做杂工，统称为「付人」，等级由上而下有：幕下、三段目、序二段、序之口。

喜久雄与荒风初识，是俊介离家后，他前往东京拍了几部不怎么感兴趣的电影时，因无法拒绝某位赞助人的邀约而出席庆生会，在饭店宽广的宴会厅里同样孤伶伶伫在墙边的，便是荒风。

喜爱相扑的喜久雄主动拿着啤酒靠过去，说：

「我很喜欢你的相扑手法，干净俐落。」

至于喜久雄为何会知道当时还是幕下力士的荒风，是因为喜爱相扑的市驹与荒风都是来自雪国秋田的金足追分。

荒风自己从没提过半句，但从十五岁国中毕业来到东京之后，便一直备受欺凌。

本来，这个沉默寡言的雪国少年，在相扑组织里既不懂对师兄弟阿谀奉承，也没有机伶讨好师娘，师兄弟私底下对他日日欺凌，有一次甚至把他裹在棉被里弄得差点窒息，还叫了救护车。

即使这样他仍然没有逃走，就是为了相信自己、送自己来东京的父母，为了让父母看到自己风光的模样。不枉他专注练习，赶过了曾尿在他睡着的脸上的师兄弟，成为幕内力士。只是，好不容易来到关脇门前却伤了膝盖。当时是「强得让人牙痒痒的」的「三保之湖」的独大时代，无论对战多少次，荒风都被三保之湖轻而易举地扳倒，可叹世间无情，有一阵子甚至流行以「比荒风还弱」来形容人软弱。

喜久雄将纸箱放上卡车，回到房间，只见荒风母亲正拿着抹布擦地，仔细的程度宛如儿子才刚要搬进来。

「半二郎，昨天真的很谢谢你，让我们坐那么好的位子看戏。」

「哪里哪里，下次我演出更好的角色时再请您来看。」

喜久雄一口不流利的东北方言逗笑了荒风母亲，但这时她却忽然端正坐好。

「半二郎，拓雄多亏有你照顾，真的很谢谢你。」

见她手触榻榻米行礼，喜久雄也赶紧跪下。

「哪里，我才是多亏了荒风关，在东京才能生活得那么开心。」

「不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夸口，那孩子虽然不起眼，但只要有他在身旁，心总能安定下来。」

「这个，我也很有体会。」

「嗯？半二郎也懂吗？」

喜久雄对这位高兴的母亲点头回答「嗯」。

看时钟，快中午了。虽然从这里走到明治座只要二十分钟，但再拖下去会迟到。这个月，明治座上演的是由小野川万菊饰演政冈、姉川鹤若饰演八汐的《伽罗先代萩》，由当代数一数二的立女形同台演出，喜久雄和鹤若一脉的鹤之助之辈当然不可能分到好角色，但不知他们背地里做了什么交易，公布角色时，鹤之助虽是配角，竟是有台词的侍女澄江一角，反观喜久雄分配到的，却是本来由龙套演员饰演的群婢之一。

任谁都看得出这样的安排明显亏待喜久雄，但也不是说改就能改，即便有哪个富正义感的人去向鹤若抗议：

「都怪我能力不足，我也很过意不去。这时候要是丹波屋的大哥还在，一定不会沉默的。」

鹤若总是如此装傻推托。

只不过，喜久雄虽然心有不甘，还是调整了心情，好好享受久违的东京大剧场的气氛，而且为了就近偷学万菊的演技，这个月天天都去剧场报到。

此时，金泽的观光饭店宴会厅里播放的，是录在录音带里的《藤娘》的歌曲，音源不差，但透过喇叭播放出来的声音却嘈杂刺耳。

再加上，打在舞台上花俏刺眼的照明灯，用的是连最不入流的舞厅都不会用的玻璃纸。尽管是地方观光饭店的商演，喜久雄在这种场地仍毫不偷懒尽心表演的模样，看在舞台侧边的德次眼中很是心疼。

倚身之松声嘈嘈，缘深之春语切切

即便如此，喜久雄手持藤枝楚楚动人地跳完，会场便响起盛大的掌声。

德次盖上舞台侧边焚伽罗的香炉，牵着走下舞台的喜久雄的手，赶往作为休息室的房间。

「阿德，香的味道太浓了。」

走廊上都是从其他宴会会场出来抽菸的人，喜久雄低着头边下楼走向休息室边说。

「这么小的会场，一点火就整个都是烟。」

德次拨开人群带他往前走。

「不过少爷，对不起啊。照明，活像舞厅似的，实在很糟。如果安排我们早点抵达就可以先确认了，三友总公司也真是不知变通。」

事实上，这次来金泽商演，三友三天前才告知。虽说是傍晚才上台，还是需要时间准备，喜久雄希望能提前抵达，三友却以节省住宿费用为由拒绝。

继承白虎的借款时，喜久雄本人确实曾说「什么都肯做」，但只要一有空档，三友便派他去各地进行商演，德次比喜久雄更忿忿不平。

只以薄薄的隔间屏隔开的休息室里，德次正在帮喜久雄换装。此时，毫不客气地推开隔间屏探头进来的，是这次的主办方SUN LIFE的社长。

「第三代，好了吗？」

「不好意思，再五分钟就出去。」

德次答道，想赶走社长。

「没关系，可以走了。」

换上黑纹付的喜久雄插好扇子，把嘴里含的糖果吐在铝制垃圾筒里，哐啷哐啷响了一阵。

「啊，对了，第三代，今天可别像上次那样臭脸。没人要你卖宝石，你只要稍微让客人开心就行了。好比让夫人太太站在镜子前，绕到她身后帮她戴上项炼，这时候说一句……」

「真好看。对吧？我知道。」

对喜久雄这句话十分满意的SUN LIFE社长继续说：

「今天啊，多亏第三代，金泽的贵夫人都来了。刚才大家还在笑说，谁拒绝得了第三代的推荐，那就真的不配当女人了。所以，拜托啰。」

就要走进饭店特设的宝石展售会会场时，喜久雄忽然停下脚步：

「阿德，这里我一个人就行了。」

要德次回去。

一想到少爷虽然若无其事，其实是不愿让自己看到他奉承富太太的样子。

「那我去附近打小钢珠等你吧。」

德次含泪道别。

只是，德次当然没去打小钢珠，他不想让喜久雄觉得难堪，总是躲在会场的隔间屏后偷看。

从厕所的小窗看出去，大排水沟的水面摇曳着小餐馆和酒吧的霓虹灯。因浓浓的威士忌加水而醉的喜久雄，正站在位于金泽闹区的高级俱乐部厕所，就着狭小的洗脸台洗脸，打开的小窗外是令人怀念的大排水沟。

喜久雄又一次粗鲁地泼水洗脸。

「和长崎春江家看出去的景色好像。」

莫名感伤起来，厌烦地看着镜中自己喝醉的脸。

门后传来SUN LIFE社长阿谀奉承的话声，以及代代在此地从事不动产事业的一对夫妻低俗的笑声。

这对蜂谷夫妻是地方名士，在饭店举办的宝石展售会上架子特大，而且也真的以不合理的高价买下珠宝饰品，因此说SUN LIFE的社长根本是跪倒在这对夫妻面前也不为过。展售会一结束，这对夫妻便说难得第三代来，要请他吃晚饭，所以喜久雄才会来到这家俱乐部。但这对夫妻的低俗是喜久雄特别讨厌的类型，好比到了料亭：

「今天有帅哥喔！」

逢人便这么说，简直把喜久雄当成展售会的商品般展示给前来观看的女侍。

即使如此，参与这类应酬已久的喜久雄已不再轻易对没品的有钱人动气，只是今晚心情特别沉重，有如拖了几吨重的铅。因为，这天傍晚他收到三友的通知，被告知一直到年底都没有任何在歌舞伎座等大舞台的演出。

一回神，喜久雄被安排的都是些令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之名哭泣的小角色。即使如此，只要想到能和万菊或吾妻千五郎这些江户歌舞伎名伶同台演出，无论什么小角色，喜久雄都比任何人更认真研究与练习。但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两年，鹤若对他益发冷酷刻薄，如今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简直是理所当然就该饰演群婢之一这类的小角色了。尽管如此，若关西歌舞伎还有市场，身为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的喜久雄再怎样也有大角色可演，但是白虎去世后，不巧道顿堀一带的剧场也陆续关闭，剩下的剧场清一色是有笑有泪的三友新喜剧，就连生田庄左卫门一门也将据点移到东京。

喜久雄又一次从厕所的窗户看着大排水沟的景色。

「现在她在哪里做些什么呢？」

叹了一口气，回到吵闹的包厢。

「啊，来了来了。看，第三代从厕所回来了。」

SUN LIFE社长拉着喜久雄的手，硬要他坐在蜂谷夫妻旁，已经醉得双眼发直的蜂谷怂恿陪酒小姐：

「快，求第三代跳舞啊。」

喜久雄不用说，在场所有人都以为蜂谷在开玩笑，想要一笑置之。但蜂谷都喝醉了还对这种气氛特别敏感：

「还不快点！上次弁天都在这里表演过一段漫才！」

硬要喜久雄站起来。

连SUN LIFE社长也不得不介入：

「这实在没办法呀，弁天只要一支麦克风就能表演，但是要第三代跳舞，还需要三味线什么的……」

蜂谷似乎下不了台：

「稍微跳一下就好啊。是吧？第三代，可以吧？」

执拗地抓着喜久雄的外衣硬要他站起来。蜂谷长满手毛的手抓住的，正是喜久雄胸前的丹波屋家纹「圆中光琳根上松」。

扭曲的丹波屋家纹，不知为何竟与白虎的脸重叠在一起，与俊介的脸重叠在一起，喜久雄不禁站起来：

「干什么！你这个白痴！」

抓住蜂谷以发蜡梳得油腻腻的头发，举起拳头要将那张脸打扁时：

「少爷！」

在门口附近桌位与蜂谷的部下和其他跟班一起喝酒的德次，真是飞也似的冲上来，抓住喜久雄高举的手臂。

「这种小事不值得尊贵的半二郎动手。如果忍不下这口气，我替少爷杀了这个大叔便是。」

在他耳边悄声说。

赫然回神的喜久雄放松高举的手臂：

「对不起。」

低声说了这句便离开了。

一走出店门，德次立刻追上来：

「少爷，亏你忍住了，真是了不起。」

拍着喜久雄的肩。

「什么了不起，笑死人了。」

推开德次的手，喜久雄不禁深深叹一口气。

「少爷，我不是常说吗？鹤若也好，刚才的社长也好，如果你忍不下这口气，我随时都可以去修理他们、干掉他们。少爷不必做那种肮脏事。」

不知他这些话有多认真，但看着一脸正经的德次，喜久雄不知为何涌上一股笑意，说：

「就是啊，那种人，扁他一顿都不能消气，只会让介绍这份工作给我们的弁天难做人。」

伸手拍拍刚才被蜂谷抓皱的外衣上的家纹，坐在护栏上，从袖中取出香菸。

「我说，德次，刚才我忽然想……」

在一旁坐下的德次也抽起烟，夏夜的晚风抚过旁边的柳树。

「如果是俊宝的话，刚才是不是就跳了？」

「那个场面，俊宝吗？」

喜久雄不理会惊讶的德次，似乎早有定见：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这么想。」

「俊宝才没有那么软弱。」

「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自信。」

「自信？」

「我啊，就像一棵树。」

「一棵树？」

「对，我只是一棵树，所以只要有人瞧不起一棵树，我就很懊恼。可是，如果我是一座山，一棵树被瞧不起也不会放在心上。像我，即使承袭了第三代，也仍只是一棵树。可是，像俊宝那样，生来就背负着丹波屋的名号，他毕竟是一座山。一这么想，就觉得那种没品乡下人发酒疯，要是俊宝一定不以为意，随便跳个两下就应付过去吧。」

不知德次听懂了多少，只见他难得感伤地说：

「现在丹波屋苦难当头，也不知道那座山在哪里做些什么啊。」

话说，刚才提到几次的弁天，其实是听德次说喜久雄没有角色可演，别说还钱，连每个月要寄钱给人在大阪的幸子都有困难，才帮忙介绍了SUN LIFE的商演。

这阵子，弁天彷佛接替了以「孩子的爸孩子的爸孩子的爸」、「孩子的妈孩子的妈孩子的妈」流行语风靡一时的西洋和花菱师父，逐渐成为电视宠儿。

至于窜红的契机，原本在天王寺村艺人横丁长大的弁天，从小便深谙处世之道且口齿伶俐。在某个直播的曲艺节目中，他突然中断漫才的段子：

「啊——真是够了，太蠢了，反正每个人还不是边挖鼻孔边看电视。」

在舞台上坐下，不再表演和导播说好的内容，而是把自己其实是被丢在天王寺村艺人横丁的弃儿、小时候肚子饿就把魔术师的鸽子烤来吃、安非他命中毒的漫才师引发的小火灾等事情说得生动有趣。

事出突然，导播也无法阻止，弁天这段话便直接全国播映。播出后投诉电话当然多得足以让制作人丢饭碗，但弁天真实活着的模样却赢得电视世代的年轻人绝大的支持，而且连时代也站在他这边。明治大学的名教授正好在这时出版了《素人时代》这本电视论，而这本畅销书的封面，用的正是弁天的照片，后来弁天便被当作所谓的毒舌艺人，一步步被捧为电视界的宠儿。

弁天打电话来，说他拜托导演让喜久雄在自己也参与演出的电影里轧一角，正好是在金泽的这一晚，喜久雄和德次在外头喝完酒，回到饭店的时候。

接到电话的德次问起详情，导演竟然就是清田诚。是的，正是当初妄想一攫千金的德次和弁天从北海道逃回来时认识的那位新浪潮电影的旗手。

清田诚导演的作品不算多，但后来也陆续拍出佳作，当时已经成为堪称坎城、威尼斯影展常客的世界级巨匠了。

这次拍的据说是一部集大成的作品，名为《太阳的卡拉瓦乔》，描写太平洋战争末期的冲绳之战。目前已经确定的演员阵容，只能说导演不愧是世界级巨匠暨新浪潮的旗手，饰演男主角美军大尉的，是当红程度与披头四不相上下的美国摇滚乐团主唱查理·哈德森，日军大尉竟然请到由读卖巨人队引退后，以艺人身份活跃于演艺圈的前职棒选手重田敦士。

据弁天说，这部电影里出现的日本兵当中有一个歌舞伎的女形。至于清田诚导演，不只弁天，也拍摄过德次主演的电影，这肯定是命运的安排，所以不如趁这个机会放手一搏，让喜久雄去争取演出机会。

德次和弁天讲完电话，按捺住立刻就想告诉喜久雄的心情，自己先思考一番——这对少爷来说真的是一条好路吗？

喜久雄因鹤若的欺压而得不到好角色固然令人难过，但别说关西，就连东京歌舞伎座有些戏码也是门可罗雀，令人不忍卒睹。当今歌舞伎的冷清，就连德次这个区区龙套演员都看得出来。然而现状却是，已是权威的吾妻千五郎和姉川鹤若等主要演员只想一再演出拿手戏码，三友的社员也没人敢持反对意见。

再加上，喜久雄以前曾经涉足影坛，却被人看出无心耕耘，如今也没有人想找他了。

德次当然深知即使情况艰难，喜久雄还是想站上歌舞伎舞台，但一直陷在这泥坑中哀声叹气也不是办法。

思考到这里，德次走向喜久雄的房间。

德次已经可以想像喜久雄会叹着气说「电影啊……」，但演电影至少比在地方上出席珠宝展售会来得强。再加上，如今时代也变了，不是对方求我们去演，而是我们求对方让我们出演，所以少爷必须有心理准备。

德次这样自我激励，正准备要敲喜久雄的门时：

「咦？你说什么？」

里头传出喜久雄的大声惊呼。

德次赶紧敲门，来开门的喜久雄脸色大变：

「阿德，不得了了。洋子她……洋子上吊了……」

「咦？洋子在哪里？」

「不知道……说她和男人一起在饭店上吊……」

德次从瘫软的喜久雄手中抢过听筒：

「喂，我是半二郎的朋友。」

「啊，阿德！」

话筒里传来的是赤城洋子以前的化妆师的声音，大概是太过慌张，对方一再重复洋子被送去的医院名。德次先让对方冷静下来。

「洋子在哪里？」

「在夏威夷，夏威夷的饭店。」

「和她一起逃走的乐手也在吗？」

「对，伊藤先生也一起……」

「一起？一起上吊了？」

对方没有回应，而是身后传来喜久雄遗憾的一句：「她在搞什么啊……」

四、五年前，因共演电影而相识后，喜久雄经常待在洋子位于赤坂的公寓，如今两人的关系早已不再，喜久雄仍难掩震惊。

其实，赤城洋子两年前演唱主演电影的主题曲〈月光〉，成为热门金曲。

那时正值「糖果合唱团」和「粉红淑女」当红，而穿着高衩旗袍，在现场乐队的伴奏下，以沙哑低沉的嗓音如耳语般演唱爵士风歌曲的洋子，备受熟男熟女喜爱，甚至还登上当年的红白大赛，但紧接着便与曾吸食大麻的专属乐团贝斯手搞失踪，在社会上引起一阵骚动。

她当然不会与喜久雄这个以前的男人联络，据娱乐新闻和一些传闻，事情似乎是从洋子想换经纪公司却遭到经纪公司社长监禁开始，糟就糟在这个社长以前是黑道份子，洋子身陷那张大卖七十万张的单曲版权争夺战，于是与当时交往的乐手把能拿的东西都拿了就远走高飞，从此不知行踪。

其实她失踪后，幸子在大阪曾经接过一位女子以洋子的本名打来的电话，但不巧喜久雄人在地方巡演。

后来，失踪案的报导沸沸扬扬，九州的辻村也来和喜久雄联络，说：

「那个赤城洋子曾经是喜久雄的女人，对吧？要是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忙摆平。」

实际上，辻村如今是九州最大帮派之首，与关西的巨大暴力团关系良好。若去找辻村帮忙，事情或许真能圆满解决，洋子也可能是因此而打电话想找喜久雄帮忙。

第二天早上，喜久雄接到消息说赤城洋子与乐手都捡回一命。

一夜无眠的喜久雄打开饭店窗户，面向已经高挂空中的朝阳，不知不觉哼起洋子的畅销曲〈月光〉。

仔细想想，若非当时出了这两件事，喜久雄多半不会答应演出《太阳的卡拉瓦乔》。

这两件事，指的是他刚来东京时玩在一起的荒风引退，以及赤城洋子自杀未遂。

事实上，德次问起演电影的意愿时，喜久雄一度回绝：

「我不想再碰电影了，我不适合。再说，去演电影岂不是正中鹤若下怀？他一定会到处说『丹波屋第三代不想再演没人看的歌舞伎了』。」

「可是啊，少爷，再这样下去，情况可能会更糟。不妨现在赌一把。如果电影红了，少爷受到瞩目，三友也不会再冷冻你。就算鹤若在背后动什么手脚，也没有经纪公司会不用当红的演员。」

「可是……」

「我知道少爷对时装剧没有自信。可是，你看看这次的演员，全都不是专业的啊！美国摇滚乐歌手和那个巨人队的重田。跟他们一起演电影，少爷的本事不可能不发光。而且啊，我实在不太想对一个演员说这种话，少爷你已经二十八岁了，一转眼就要三十了。」

话虽如此，各位看官也知道，清田诚导演并没有来邀请喜久雄。现在是喜久雄要靠导演亲自邀请的弁天说情，请求给他演出机会。

最后，喜久雄咬紧牙根，在弁天的推荐和老相识德次的介绍下，见了清田诚导演。但导演一开口：

「歌舞伎演员，无论做什么都很做作。」

没头没脑就是这句话。

「可是，那个角色是歌舞伎的女形去当兵吧？」

见苗头不对，德次来圆场。

「话是没错，可是又不是要在战地跳《道成寺》。那角色是一个平常的、身为男人的女形，就看他能不能不做作了。」

喜久雄见八成没希望便死了心，不再说话。

虽然导演没这么说，但要喜久雄在人前展现平常的样貌，对他而言实在是一大苦事。

只是，就这样谈了一会儿后，导演心里不知起了什么变化，只见他忽然想到什么奸计般眉毛一挑，最后说这个角色就由喜久雄来演。

既然决定了，接下来就快了。

下个月，结束世界巡回演出的查理·哈德森来到日本，在帝国大饭店举行了盛大的制作发表会。日本的媒体不用说，来自世界各国的记者镁光灯闪个不停，在金光闪闪的黄金屏风前一字排开，以清田诚导演为中心，叼着雪茄的查理·哈德森、紧张的前巨人队选手重田，以及为搞笑而穿着重田选手时代的制服的弁天，和一群大名鼎鼎的资深演员，而喜久雄也穿上纹付袴站在队伍最旁边。

这与众不同的制作发表会，当然在三友总公司内也成为话题，鹤若果然说了「丹波屋第三代完全放弃歌舞伎了」这种暗中伤人的话，虽然为时已晚，却也有人反驳似的提出为何这些年第三代少有演出的疑问。

接着，电影在几乎要把人烤焦的盛夏冲绳小岛开镜，展开极其刻苦的拍摄。岛上虽有居民，却没有称得上饭店的住宿，几乎所有工作人员都要在民宿里睡大通铺。

「喂喂喂，喂！要说几次你才懂？这个女形！就是因为你的烂演技，拖垮了哈德森先生和重田先生的演技！」

怎一个惨字了得。在热得让人发昏的艳阳下，尘土飞扬的广场上，军装男子们全身的汗水简直都要蒸发了。为何说惨？在这股灼热当中，不知喊过多少次「卡」的清田诚导演宛如把猫踩扁般尖锐刺耳的叫骂声确实骇人，但更悲惨的是，现场大批工作人员与演员全都对导演痛斥喜久雄习以为常。

就连这声「卡」，无论谁来看都是台词对不好的哈德森和重田两人的错，不知为何全推给喜久雄。

导演闹起别扭：

「啊——够了，不干了不干了！这样是要怎么拍？」

老样子想闹脾气不拍时，制作人便会赶过来。演员和工作人员都厌烦了这种状况。当然，一开始人人都同情饱受导演攻击的喜久雄，但要说是习惯了还是被洗脑了，人人开始相信戏一直拍不完、耗在烈日底下不是因为导演闹别扭，而是根本就不存在的喜久雄的错。这阵子，已经有人明显将喜久雄当成问题人物，一些毫无同情心的临时演员甚至会随口说出：

「不会演就滚回去啊。」这种话。

更糟糕的是，喜久雄饰演的是一个身处军队却摆脱不了女人味的歌舞伎女形演员，在清一色男性的环境下，在杀气一天比一天浓烈的气氛中，虽是演戏，但看到喜久雄扭扭捏捏的样子，肯定让这些男人更不耐烦。

艳阳高照的拍摄现场，唯一的帐篷阴凉处，导演向制作人抱怨个没完，不知何处响起一声：

「快去啊！」

声音大得让喜久雄听见。

就在旁边的哈德森和重田因顾虑喜久雄而装作没听见。但人人都知道，到了这个地步，只有喜久雄去跟导演道歉——尽管他明明没有错——否则导演不会回来拍。

代罪羔羊。为了统率这一大群男性，需要一个活祭品，而这个活祭品就是饰演带有女人味的男人的喜久雄。

望着脚下深深的影子，又听到有人说：

「快去啊！」

喜久雄也知道，只要像之前那样去跟导演道歉就行了。但不知为何，穿着古代绑腿的脚就是不动。

这是因为，之前喜久雄明知自己没有错，但只要想着是为了继续拍摄，脚也就动了。但是，不知为何今天偏偏认为也许真的是自己演技太差。

「喜久，我也一起去，你就去道个歉吧。」

饰演士兵之一的弁天的声音总算让他抬起头，迎接他的却是四周如箭一般射来的视线。

「喜久……忍一下就过去了。导演也是为了拍出好电影才这么拼命。」

「可是我都按照导演的要求做了啊！」

「我知道。可是，喜久和我们不同，是专业的演员啊，所以导演的要求才会比较高吧。」

弁天兜圈子的安慰，在令人头晕目眩的酷热中，喜久雄完全听不进去。

即使如此，还是挤出力气走向导演，这是出自他单纯诚恳的心，希望让已经努力到这个阶段的电影能够拍得更好。

来到涨红着脸，仍大呼小叫骂个不停的导演面前站定：

「导演，对不起，是我不够专注。」

汗珠从深深低头行礼的喜久雄下巴叭嗒叭嗒地滴落在炙热的地面。

「那你就不要向我道歉，去向所有人道歉啊！说你每次都演得这么烂，拖累拍摄进度，影响大家的睡眠时间，真的很抱歉！去向在忙碌的行程中抽出时间来拍片的哈德森先生和重田先生下跪道歉啊！」

汗珠又滴滴答答从下巴滴落。

喜久雄会懊恼不是因为导演不讲理，而是因为做不好自己答应接下的工作。

迟迟不动的喜久雄让导演大光其火，按着他的头，硬要他下跪。

对于这番不讲理，喜久雄的身体抵抗着，心里却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够好，甚至觉得只要下跪，就能一扫之前的懊恼、放下勉强维持的自尊，反而轻松愉快。

「No……」

这时，哈德森再也受不了，吐出这一句就走了。留在现场的，是一群男人蛮不讲理、不上不下、暴躁、失望、疲惫、烦闷的情绪。

最后，这天暂停拍摄。一宣布今天的部分挪到原本预定休息的第二天上午进行，处处响起显然极为不满的叹息。

小岛的夜晚就是静，静得反而让人想对内心的不平静塞住耳朵。

拍片期间，喜久雄住的是岛上唯一的民宿，这里十一个房间全部给清田导演和主要演员使用，只有哈德森享有特别待遇，睡在特地以渡轮运过来的露营车上。

喜久雄被分配到一楼的三坪房，就在三个人进去便无法动弹的大浴场旁边，直到深夜都听得到恼人的水声。

当初，除了德次，喜久雄还带了一名弟子与跟班花代来到岛上，这在歌舞伎界根本不足为奇，但这么一大票人在电影界，而且不是大型摄影棚，而是清田导演这种独立电影的世界，便显得反常。一开始大家尚有闲情逸致，流行起「第三代游戏」，有人扮喜久雄，另一人帮他穿脱衣服、拿团扇帮他搧风、喂他喝果汁，学他们的样子互相取笑。

只是，有闲情的时候还好，但是当有工作人员因中暑病倒、服装干不了而发出令人掩鼻的臭味、一连好几晚都热得难以入睡，又没有可以发泄的娱乐，现场渐渐出现杀伐之气时，玩「第三代游戏」便是带着火气。制作人察觉情况不对，劝德次他们离开小岛，而清田导演对喜久雄的欺压也正好是这时候开始加剧。

喜久雄今晚也隔墙听着从大浴场传来的水声，在风吹不进来的三坪榻榻米房的被窝里空虚地翻来覆去，耳中听到不知是谁的耳语：

「喂，三流演员，只要你辞演，一切都会很顺利。」

喜久雄猛然起身。

但是，无论再怎么侧耳倾听，都只听到大浴场传来的水声。

当他明白是自己幻听的那一瞬间，发烫的身体顿时冷汗直流。

塞住耳朵，想再次入睡，脑海中便浮现在大阪的幸子的身影，于是他又起身，以口水濡湿干渴的喉咙，深深感到被洗脑有多可怕。

这阵子幸子一心都在西方信教的幸田女士身上，对她言听计从，出借自家的练习场作为祈念场。听阿势说，有时候也会将自宅提供给来自各方的信徒住宿，「人多的时候，连自己的寝室也让给幸田女士那些干部，自己去睡俊宝的床」。

这样还多灾多难，就是因为你的祈念不足——幸子对幸田这番话深信不疑。

「那根本不是师娘的问题，为什么师娘就是不懂呢？」

一回神，不知何时浴场的水声停了。从窗户探头出去，细叶榕树之后是满天星斗。一直到前不久，无论片场发生什么事，这片星空都能抚慰他，但现在就连从这扇窗探出头去都感到愁苦。

怀着沉重的心情翻了身，这回浮现在脑海的是明天预定拍摄的戏。那是喜久雄饰演的中野上等兵的重头戏，也是最考验演技的一场戏。当美军即将登陆的传闻甚嚣尘上时，杀气腾腾的兵营内，士兵们无可发泄的不安与焦虑，全都指向喜久雄所饰演的那名带着女人味的士兵。于是，所有人围着他起哄，叫他「跳啊跳啊」，被剥得只剩下一条兜裆布，其后受到凄惨至极的凌虐。

「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办得到的自信消失了，决心要办到的志气也消失了，正当他不禁这样喃喃低语的时候，外面传来有人踩过碎石的声音。

「谁？」

不由自主地出声问，慢慢爬起身时，背后的纸门悄声打开。他正想回头，却被湿手巾按住嘴，反射性地想逃，按住身体的手却不只一、两只，这当中从外面爬窗进来的人影有一、二、三个。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被捂住嘴的面前，出现了以毛巾蒙住口鼻的男人面孔。

「都是你害拍片没有进度，大家永远回不了家。」

酒臭味中响起男人的窃笑。下一秒，肚子狠狠捱了一下，喜久雄痛得咬紧牙根，随着禁不住的呜咽窜至喉咙的胃酸味直冲鼻腔。

如果他真心想叫也许能叫出声，真心想抵抗也许也逃得掉。只是，大阪的幸子大概也一样吧，会落到这种地步也是自己活该——这种心情先出现了。

什么都不要想。

在这里的不是自己。

回过神时，自己正在房间一角双手抱膝，看着任由别人施暴的自己。

「你那张女人脸要表现得爽一点啊！」

捂住耳朵不去听传来的声音，只能怪自己不是大牌演员，才会遭受这种罪。定定地注视着那些人的脏脚踩在他为了入戏而塞了伽罗沉香的枕头上，以及他们互相擦撞的手臂和肩膀——自始至终，发生在洒入室内的星光下的一切。

那些人忽然失去兴致般离开后，喜久雄还是一直看着倒在那里的自己。

「对不起，都是我……真的很对不起……」

对着倒在那里望着天花板的自己这么说。

「我不行了……不行了……」

抱着膝盖的自己喃喃地说。

跑上地铁的阶梯，跃入德次眼中的是热闹缤纷的银座夜晚，钻过彷佛会从天而降的酒吧与小酒馆招牌，走向这一阵子喜久雄爱去的「俱乐部萩」。

在林荫大道右转，就看到「俱乐部萩」的小弟在路上引导礼车，德次便问：

「阿茂，少爷还在吗？」

「今天是周年派对，有乐队现场演奏，正热闹呢！」

德次向悠哉竖起大姆指的小弟报以一个无力的微笑，搭着香水薰人的电梯来到店门口，门后传出震耳欲聋的乡村摇滚乐。轻轻打开门，只见叫了漂亮小姐作陪的喜久雄站在沙发上，比谁都投入。

「少爷……」

虽然最近夜夜笙歌，但这次连德次也愣住了。

喜久雄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爱跑夜店，是拍完《太阳的卡拉瓦乔》回到东京以后的事。

德次也听说拍片现场非常辛苦，瘦了一大圈的喜久雄刚回东京时郁郁寡欢，约他去夜店散心他也不肯，但有一天突然看开似的出去喝酒，之后便每天都天亮才回来，醉倒在酒店、路边是家常便饭，钱包被偷、被不良份子缠上而脸上挂彩，有一次不知怎么搞的，竟然差点淹死在夜晚的日比谷公园心字池里，还好一对情侣救了他一命。

这么一来，德次不得不更谨慎小心，但对于拍完电影在歌舞伎方面也没有大角色可演的喜久雄要喝酒解闷，又忍不住心软。

他还是巴望着，少爷辛苦演出的《太阳的卡拉瓦乔》上映后若获得好评，情况或许会好转，每天早上都向家里的神龛祈求，今晚终于有了好消息。

硬是压下雀跃的心情，望着在沙发上自暴自弃地与陪酒小姐跳舞的喜久雄，等到快歌结束，各自回座，因喝醉而脚步踉跄的喜久雄由小姐们扶着要回座，这时德次走过去：

「少爷，有好消息。」

但是，抬起头来的喜久雄大概以为德次要来带他回去：

「干嘛，我还不要回去！」

「我不是来接你的，是有好消息。刚才啊，电影公司通知说《太阳的卡拉瓦乔》在坎城影展得奖了！」

德次兴奋得大声说，声音响遍店里每一个角落。这部电影入围坎城影展一事，电视也大肆报导。一发现就是这部电影，而演出的明星就在这里，店内不约而同响起一阵「恭喜」的声音。

「而且啊，得奖是因为少爷的演技呢！你看，就写在这张传真上：『传统又高贵的歌舞伎女形演员，在战争这个极限状态中也不过是一名小兵，赤裸裸地呈现出身为一名人类的样貌，Mr. Hanjiro Hanai将这个角色诠释得淋漓尽致。』呐，呐，这说的就是少爷啊！少爷的演技得到全世界的肯定了！」

德次的话又让整家店响起「恭喜」的拍手喝采。

「少爷，总算苦尽甘来了。」

看着喜久雄盯着通知得奖的传真的侧脸，德次眼眶正要红的下一瞬间，不知为何喜久雄却一把捏皱那张纸：

「蠢毙了。」

声音像是挤出来的，手中的传真纸彷佛在痛苦挣扎。

「蠢毙了……什么Mr. Hanjiro，什么诠释得淋漓尽致，那些人眼睛都瞎了。」

「少爷，怎么了？你醉了吗？喏，你仔细看啊，就在这里……」

德次想将那张纸从喜久雄手中硬拉出来，喜久雄却以抖得厉害的手抓住德次胸前的衣领。

「别说了！」

「少爷……」

认识这么久，德次从未见过喜久雄这种表情。彷佛自己认识的喜久雄从眼前这个人当中片片碎落，德次不禁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次日，所有话题都是坎城影展金棕榈奖，电视上反覆播送参加影展的清田导演上台领奖的片段，以及查理·哈德森在洛杉矶豪宅拍摄的祝贺短片，主角之一的前巨人队选手重田和弁天等都处于祝贺状态，连日上电视、广播节目，大谈拍片甘苦，其中独独不见喜久雄的身影。

发片商不用说，三友也认为这是个打响名号的大好机会，前来询问他出席各媒体的意愿，但喜久雄毫无生气，这阵狂欢中，只有他一人一如往常，来回于演出小角色的剧场与自宅之间。

这段期间，德次自然也跟在他身边，但就连迟钝的德次也看得出喜久雄心中似乎有什么正在一天天崩坏，一直听到那种令人发毛的声响。

最后喜久雄终于连粥都吃不下，身体撑不住而进了东京的医院，就连住院也是在勉强完成当月演出的第二天。

「少爷，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哪里痛？不说出来没有人知道啊。」

喜久雄本来就不擅长表达心情，但这次就连德次也举白旗了。

虽然住了院，但情况不可能立刻好转，反而因为不用上台，有更多时间面对病痛，在一旁的德次比病人自己更难受。或许是不想让德次担心，努力打起精神的喜久雄口中提到的，尽是两人刚来大阪时的遥远回忆：

「我们抵达的那天，源叔请我们吃的心斋桥的拉面好好吃啊。你记得阿势姨的鸡肉炒饭吗？俊宝那时候超会吃的。」

简直就像在陪一个来日无多的病人。

来探病的三友社员也想趁着《太阳的卡拉瓦乔》当红，说要安排喜久雄饰演戏分重的角色，但一看到病床上的喜久雄也不禁打退堂鼓，无不黯然离去。

「我说，阿德。」

某一天，德次将吃剩的午餐托盘送回厨房，回来时喜久雄叹着气喊他。

「如果我说想去市驹那里住一阵子，市驹会怎么说？」

「嗯……少爷有一阵子没关心她们了……」

「我太自私了。」

「是啊，不过，我来问问。」

德次之所以心情沉重，当然不是心眼小地担心最近和自己亲近的绫乃会被亲生父亲抢走，而是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如果喜久雄这时候回去关西，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第一卷 上 青春篇 第十章 怪猫

杂乱的店里并排着一张张醉客的脸，墙上贴着整排菜单：水茄、章鱼烧、鱿鱼天妇罗。

醉客的笑声、点菜声、吼叫声在狭小的店内轰轰作响，其中以最大音量嫌弃道：

「大叔，这破电风扇该换一换了！就算在正下方也一点风都没有。」

是三友的梅木常务一手提拔、目前外派至大阪大国电视的竹野。

各位看官可记得？这竹野，便是喜久雄年方二十在四国琴平巡演期间，被当时的梅木社长带到休息室的三友新社员。

「歌舞伎都是世袭的吧？就算他们现在对你一视同仁，你最后还是会抱憾而终。」

就是说出这等狠话，和喜久雄在休息室扭打的那个人。

竹野的毒舌即使进了大阪电视圈也丝毫不改，事实上这会儿也以标准语抱怨着「热死了、热死了」，引起店内诸如此类的反感：

「多亏小哥一口冷冰冰的东京腔，我这里反而凉快得很。」

「喂，谁说的！」

眼看竹野就要站起来。

「好了好了好了。」

同事松浪按住他，这时才后悔明知每每如此，自己还是答应竹野的邀请跟他出来。

「竹野，你现在还有心情跟人吵架？这次的企划怎么办？已经没时间了。」

扯着领带硬要竹野坐下后，松浪咬了一口鱿鱼天妇罗。

他口中的企划，是指现在他们两人负责的一般民众参加的节目，由一般民众表演才艺。说起来是走怪奇低俗路线，像是可以同时打嗝和放屁、站在菜刀上这类的表演。

当初，竹野他们与制作单位也是向全国征选正经的参加者，例如业余浪曲师，或是拥有绝对音感的人，结果观众爱看的是打嗝和放屁，公务员演奏让内行人也赞叹的三味线根本没人要看。

「我实在受够了。上周播的极速灌牛奶，看得我好想吐。」

竹野叹口气，把本来要吃的明石烧放回盘子上，松浪对他说：

「没办法，那样才有收视率啊。」

「你看着吧，很快电视就会没完没了地播起『我家猫咪会才艺』之类的东西了。」

「怎么可能。」

「不然就是实况播出让人白眼翻到天边的夫妇吵架。」

「怎么可能。」

「就是可能。就是有人爱看那种东西。这个世界就是由那种人组成的。」

「那么猫也一样啰！又不是猫想要表演才艺，是饲主想看它表演才训练出来的。」

两人无力地笑了，根本忘记点过的蚕豆送上桌。

「啊……说到猫，我想起来了。」

松浪将一颗热腾腾的蚕豆放进嘴里，忽然改变话题：

「听说有个诡异的剧团，最近很红。我想大概是畸型秀吧，不过他们最近好像在演怪猫。」

竹野也将一颗蚕豆放进嘴里：

「连怪猫都出现了……」

「现在在三朝温泉公演。你这个连假去看看吧。我要回东京安抚老婆。」

「三朝不是在鸟取吗？很远唉。」

「你去啦。就算待在大阪，你还不是一早就去新世界那边喝酒。」

竹野剥好的蚕豆一滑，从指尖掉落，被刚好走过来的店员一脚踩扁。

在氡温泉散发的浓浓蒸气中，竹野光着身子躺在竹垫上，伸了一个大懒腰以化解长途旅行的疲累。这是个活像地下洞窟的浴场，热热的水滴从天花板滴滴答答落在肚子上。

就像旅馆老板说的，在这里搓揉皮肤，随便搓都满手垢，虽然竹野一直熬夜连澡都没洗，但自己竟然这么脏也实在令人惊讶。

洗完氡温泉，喝了地酒吃了简单晚餐，竹野便前往三朝这个小温泉乡的剧院，虽说是剧院，其实只是个挤进五十人便要站着看的小戏楼，据说最近客人也看腻了徐娘半老的脱衣舞娘，以放映色情片的日子居多。

即使如此，毕竟是周末的温泉街，微醺的竹野穿着浴衣来到石板路上，从各旅馆、饭店里出来吹吹晚风的人也不算少。他对纪念品店和游乐场视而不见，转进小巷，在一看便充满低俗淫猥之气的小屋前，挂着一整排粉红色灯泡。

当地的小孩子还在路上玩，对着经过的大人「啊哈、嗯哼」地模仿脱衣舞娘，竹野用力摸摸这些孩子的头，在柜台买了很便宜的票，接过油印的传单，上面写着：

本日节目

上半场：有马猫骚动，正统歌舞伎怪猫传说

下半场：现场演奏劲歌热舞，妙龄女子性感魔术＆脱衣秀

穿过棉绒做的沉重布幕入场，里面还挺热闹，前排几个已经醉了的男人喝着杯装清酒，其他座位上看似员工旅行的团客正拿着团扇期待开演。

竹野在最后一排坐下，打开罐装啤酒的瞬间，沉重的蜂鸣声响起，观众席变暗，嘈杂声如退潮般散去，突然被强力照明灯打亮的小舞台上，站着被老女岩波与一群奥女中※包围的藤娘※，化妆的白粉、口红、和服、假发，眼中所见的一切之廉价，在强力照明中无所遁形。

注：江户时代起将军的侧室及各女官。

注：歌舞伎里身穿藤花服饰、挑着紫藤起舞的美人。

传单上强打「正统歌舞伎」，一开场却是不堪入目的乡下土戏班。这一幕，是老女岩波等人诱使藤娘所养的猫去咬将军夫人再嫁祸给藤娘，奥女中等人就是男扮女装充当女形，就连竹野也一看就倒胃。

即使如此，舞台上的戏仍然继续，在夸张的音效中，抽出短刀的老女岩波等人围住藤娘，尽管「哈！」、「咿呀！」、「喝！」等吆喝声疲软无力，最终仍将东奔西逃的藤娘折磨到死，岩波等人在高声奸笑中离开舞台。

「看样子，这一趟旅费是白花了。」

拿着鱿鱼的竹野不禁低声这么说，下一瞬间：

侍女阿仲从舞台右侧跑到倒在台上的藤娘身边，那模样不知为何让竹野准备啃鱿鱼的手停了下来。

既不是侍女阿仲的化妆特别出色，也不是只有她穿戴精美的舞台装和假发，但不知为何她一出现，台上的气氛顿时紧绷。不单是竹野这么觉得，其他观众似乎也一样，还有人无意识地探身向前。

这一幕是藤娘所养的猫不甘主人冤死，附身于侍女阿仲的场面，噔咯噔、噔咯噔、噔咯噔地，弹奏独特曲调的三味线，以及咚隆作响的太鼓声中，饰演女侍阿仲的演员怒目扫视观众席，即将演出化身怪猫的快速变装。

变装的那瞬间，所有声响从观众席上消失，继之而起的是如沸的掌声，而且不是大剧场礼貌式的那种掌声，是真正忘我的喝采。

如此绝妙的快速换装，恐怕是演员在哭倒之际，以事先沾在双手指尖上的数色油彩化出怪猫的妆，在含恨而起的同时，脱下侍女的和服，变身为骇人的怪猫。

噔咯噔、噔咯噔、噔咯噔。

随着三味线独特的曲调，怪猫在舞台上翻滚打跌，然而并非只是模仿猫的动作，之中也令人窥见美女的样貌。

竹野自进入三友以来，虽一直抱怨无聊，却也跟着梅木看了不少歌舞伎，眼光比一般观众来得锐利。就连这样的竹野来看，都宛如怪猫与女子两人同时在那里跳舞，简直像是以线操控一般，怪猫一招手，刚才逃走的老女岩波便被线缠着拖回舞台。

剧情来到这里，舞台上气氛更加浓烈，明知不可能有空调，却感觉到一股令人打颤的寒意从舞台吹向观众席。

噔咯噔、噔咯噔、噔咯噔。噔咯噔、噔咯噔、噔咯噔。

怪猫随心所欲地操控着将主人折磨至死的老女岩波的身体，展开复仇，岩波在地上滚动挣扎，蓬头乱发，一时跌倒，一时站起，最后被倒吊。那舞台上，没有自然界的常识，超越信与不信的层次，只有怪猫的妖术，彷佛只要稍一大意，连在台下看戏的自己也会被浓烈的恨意吞噬。

被表演紧紧吸住的竹野几乎忘了呼吸，才在浑身哆嗦中回神，又不禁为自己刚才究竟看了什么而满脑子混乱。是真的在脱衣舞场子看到乡下野台戏？还是在山阴的温泉乡出现了幻影？总之先让心情平静下来再说——这么想着把啤酒拿到嘴边，却发现手在发抖，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另一方面，舞台上风格一变，各色气球滚动中，身穿红色紧身韵律服的女子笑咪咪地表演起魔术，但几乎所有观众都还因刚才的怪猫还没回魂。

就在这时，竹野忽然灵光一闪，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在这里发现了惊人至宝。

这样的才华不应该只出现在业余人士的电视节目里。

不知不觉，竹野已经来到场外，将头探进已拉起窗帘的售票口出声一叫，灯立刻亮了，来了一个看样子就是个落魄老鸨的女人。

「我想去后台打声招呼，要从哪里进去？」

「还后台呢，这位先生……」

要笑不笑的女人说：「从这里进去。」

打开旁边的门，告诉竹野那道门帘后面就是了。

竹野道了谢穿过门帘，有一片确实很难说是后台的硬泥地，铺着草席，演员们正在卸妆。

此时，在最靠近的镜台前卸妆的男子与竹野对上眼，他确实就是刚才饰演怪猫的人没错，但下一秒，竹野倒抽了一口气。

正好就在这时：

「阿俊。」

里面的房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喊道。

海岸边的松林后方，若狭的海水浴场在强烈的夏日阳光下闪耀。

捷豹敞篷跑车在海风中疾驰，喜久雄握着方向盘，副驾驶座上的绫乃迫不及待地朝海的方向探出身子。

「要是妈妈也来就好了！」

声音被风切碎。

「艺伎不能晒黑啊！」

喜久雄也扯着嗓子回应。

「那爸爸也不行啊！」

「为什么？」

「因为，晒黑的歌舞伎演员不迷人！」

俊介在三朝温泉被找到的前一年夏天，身心俱疲的喜久雄从东京回到京都，市驹一句话都没问，而是为回来的喜久雄做了新浴衣。

以前总是几天就消失的父亲格外长期停留，绫乃一开始也不习惯，但习惯之后，平常虽然没有在一起，却毕竟是父女：

「爸爸！爸爸！」

明明没事，也以左邻右舍都听得到的声音撒娇，带着喜久雄到租屋处旁的神社，要他陪着玩躲避球、滑直排轮直到天黑。

而喜久雄也在与女儿过着这样平凡的日子当中，渐渐赶走了郁闷，对于为他安排了这样平凡一天的市驹，也渐渐恢复初遇时的感情。

「爸爸，便当是要在沙滩上吃的吧？」

「便当爸爸拿着，绫乃先去换泳衣吧？」

「啊——又来了，爸爸又像东京人那样讲话。」

「没办法啊，爸爸在东京工作嘛。」

绫乃皱起眉头，一副认为喜久雄夸张的东京腔很不搭调的模样。

在海边小屋租了休闲椅和阳伞，来到平日空旷的沙滩上，小屋内几位帮忙准备东西的少年怯怯地问能不能看看跑车，喜久雄说如果肯帮忙洗车，还可以让他们在停车场里试车，大方将钥匙交给他们，目送他们高兴得蹦蹦跳跳地离开。

「来，绫乃，我们去游泳吧。」

喜久雄抱起绫乃跑向海，直接扑倒般跳进海里。

「好冰！」

绫乃大叫，父女两人被海浪推挤着，「噗哈」一声同时抬起头来，对着在半空中照耀的太阳，不知为何笑了出来。

「呐，爸爸，这次你会待到什么时候？」

「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

「一直待下去好了。」

原以为绫乃会很高兴，却见她的神色有点忧郁。

「怎么啦？你不想要爸爸待在这里？」

「唔——」

「唔——是什么意思？」

「爸爸在这里当然好，只是……」

「只是什么？」

「阿德啊……爸爸在家，他就不能来了。我觉得阿德会很想我。」

「爸爸在，阿德也可以来啊。」

「不不不，阿德会不好意思吧？」

喜久雄不禁对绫乃这副小大人的语气笑了出来。

当晚德次便来了，绫乃似乎以为是喜久雄为了自己叫他来的，兴冲冲地说晚上要做饭给大家吃，向附近的鱼铺借了大木盆做了色彩鲜艳的散寿司。

大概是大家都在所以特别开心，绫乃一直到很晚都很兴奋，加上白天海边玩水的疲累，像是断电一般在起居室的榻榻米上睡着了。德次将酒杯里的葡萄酒换成白兰地，拿了蚊香找喜久雄到檐廊坐，喜久雄在杯里放了两、三块碎冰，来到小小的院子，对着脚底木屐凉凉的触感说：

「夏天也要结束了啊。」

抬头看向夜空。

「少爷，你脸色真好。」

「是吗？」

听到德次这么说，喜久雄开心地回头：

「对了，绫乃很担心你，说不知道阿德有没有好对象。」

说着在檐廊坐下，抢过德次手中的团扇，只听德次说：

「哦，小姐这么说？」

一脸感动地望着熟睡的绫乃。

「所以，我才替你说了，我们阿德啊，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快。」

「少爷就别替我多嘴了。」

「这是实话啊！」

「实话归实话，又不是小孩能听的。」

慌张不已的德次看着好笑，喜久雄扬声笑了，而市驹像是被那笑声诱来一般，在冰桶里装了新的碎冰从厨房过来。

「好啦，都整理好了。今晚也让我和你们一起喝一杯。」

递出自己的酒杯，喜久雄帮她倒了白兰地。

「在说什么？这么开心。」

「就是呢，绫乃担心阿德娶不到老婆。」

喜久雄闹着说。

「不只绫乃担心。」

市驹也参战。

「不过，大家都说阿德温柔体贴，人人抢着要呢。我们艺伎圈里也有很多阿德迷。」

「哦，原来阿德桃花这么旺啊？」

喜久雄大为吃惊，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下了舞台，我可是不输少爷的喔。」

德次高声笑了。

喜久雄也跟着笑了，杯里的冰块轻声融化。

「我差不多该回东京了。」

他低声这么说，深知就算回去也没有机会上歌舞伎舞台的两人不知该如何回应。

「在这里住了一阵子，头脑和身体好像都回春了。该怎么说呢，就像刚去大阪，和俊宝两人向师父学习的那时，看到的、做的，没有一件事情不新鲜。好喜欢好喜欢歌舞伎，学舞、练习都有趣得不得了，我现在的心情就和那时一样……大概，都是因为有绫乃和你。」

说着说着难为情起来，喜久雄故意避开市驹的视线。

「可是，也不必这么急呀。」

市驹担心道。

「不会的，我已经没事了。回头想想，和俊宝一起拼命学艺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能站上歌舞伎的舞台，更不要说继承第三代半二郎了。可是，越学就越爱歌舞伎。现在回想起来，连自己都很讶异那时候的无欲无求，现在我又有了同样的心情。」

德次看出喜久雄的决心无可动摇，俐落地为三人的酒杯添了酒。

「那就来干杯吧，为少爷的第二段演员人生干杯。不过，少爷，我要先提醒你，这次的开始不会像上一次那么简单。歌舞伎座的大舞台，搞不好比那时更加遥远。」

面对德次正经的眼神，喜久雄回应：

「我早有觉悟，因为我实在太爱歌舞伎了。」

市驹拿起酒杯，往喜久雄的酒杯轻轻碰杯。

特急列车离开福冈的小仓站，刚经过大分的中津站，一路驶往温泉乡别府。

不久前窗外还是一片徜徉在阳光下的周防滩，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海岸线，正切过一片绿油油的稻田。

正值午餐时间，打开在小仓站买的鸡肉炊饭便当，殷勤地放在小野川万菊面前的，是三友的竹野。

「要不要我去买个果汁？推车小姐刚才还在旁边走来走去，想买东西的时候却偏偏不来。」

竹野起身东张西望。

「哎，稍安勿躁。」

万菊念了他，拿起小小的便当盒。

竹野坐回万菊身旁的椅子上，也准备打开便当，忽然看起自己的手。

竹野之前一直对歌舞伎不感兴趣，但此刻身旁是绝代立女形，本应令人紧张万分的万菊丈※，然而竹野却认为，一旦卸了妆，「不过是个瘦瘦小小的大叔嘛」。只不过，万菊拿起便当的手，却大得与瘦小的大叔形象不合，彷佛只有那双手是个彪形大汉。

注：「丈」字紧接在歌舞伎演员名后，表示敬意。

万菊至今单身，外界对他的性倾向自然有许多传闻，但接待这些女形时，竹野总是告诉自己「当对方是个丑女」，如此一来，至少是以对女士的态度相待，不至于失礼，同时也能减轻生理上的厌恶。

当然，这次竹野一样殷勤周到，但他的想法似乎被万菊看穿，害他拿不出平常的水准，不禁手忙脚乱起来。

话说，这两人之所以搭乘前往别府的特急列车，是出自竹野的算计——要让万菊看看意外在山阴的温泉街看到的俊介的表演。

竹野当然是三友的一员，但目前外派至大阪的电视台，以他的身份是请不动万菊的，因此他先找了梅木，说失踪的丹波屋少主在小剧团里，力陈自己在那里看到的演出多么精彩，深受感动：

「丹波屋的少主连第三代半二郎之名都被部屋子抢去，失意落魄到去演怪奇秀，他如果能在舞台上成功复出，一定会造成轰动，而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做成电视特集，也许会带起一大风潮。」

竹野说得口沫横飞，静静听着的梅木最后吐出的是：

「是吗……太好了，他还活着啊。」

然后说：

「好吧。既然如此，你去试试看。只要有我使得上力的地方，我也会帮忙。」

给了这个机密企划通关令。

于是，竹野殚精竭虑，从公寓充斥汗臭味的被窝到道顿堀吵嚷的串炸店吧台，思考出来的复出剧，便是以小野川万菊这个大后盾，让俊介站上正统舞台，向世人证明俊介才是本流本家。

此时，竹野脑中的剧本，是将抢走第三代半二郎之名的喜久雄塑造成彻头彻尾的坏蛋，来引起只求简单易懂的世人的关注。

事实上，在梅木的引介下，他先去向万菊打招呼时：

「是吗……丹波屋的半弥，果然死不了啊。」

万菊感慨万千地喃喃低语后：

「那好，我去见他。」

接下了这个重责大任。

竹野在别府最大饭店的大厅等待，万菊比预定的时间还早下楼。

「您去泡过屋顶的露天温泉了吗？」

竹野随口问道。

「丹波屋的半弥不知道我们今晚会来吧？」

万菊却对主题之外的事情不感兴趣。

「不知道，我没说。应该说，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以前我曾和他打过一次招呼，但他好像不记得我，我也骗他说我是『自由记者』……」

事实上，竹野前去表达对表演的感动时，俊介还特地拉拢浴衣的衣襟，深深低头致谢。

那一瞬间，竹野脑中便起了这次复出剧的主意，判断当下最好不要随便行动，只打过招呼就赶回大阪了。

载着竹野和万菊的计程车从别府的中心区北上，停在铁轮温泉碎石板小路的一家小戏楼前。万菊下了车，视线闪过到处张贴的情色猎奇公演海报，抬头看在硫磺味的晚风中拍打的老旧立旗。

一群看似员工旅游的人穿着浴衣站在入口：

「等等要是有现场性爱秀，由我出马。」

年轻男子说着这种话逗同事笑。

跟在这群人之后进了剧场，观众席大致满了，不巧没有两个连座的空位，于是竹野先让万菊坐在舞台正面的单一空位，自己再到能够看清楚万菊面孔的墙边站定。低沉的蜂鸣声中，观众席同时熄灯。

开幕了，小小的舞台上立刻上演的，是竹野上次在三朝温泉的剧场看的《有马猫骚动》，欺负猫饲主藤娘的老女岩波等人的乡下野台戏，让万菊的神情因痛苦而越来越扭曲。

忍耐一下——竹野在心中暗自祈祷，但天不从人愿，醉客们竟对着乡下剧团起哄，喊起「千万名伶！万人迷！」。竹野拼命按捺着想大吼「给我住嘴」的冲动。

即使如此，笨拙的打斗戏一结束，万菊也沉住了气，拿扇子搧着风，静静注视舞台。

接着便是稍后将化身为怪猫的女侍阿仲现身。观众席弛缓松散的气氛，和上次一样为之一绷，剧场里的时间静止了。

噔咯噔、噔咯噔、噔咯噔。

曲调独特的三味线，咚隆咚隆作响的太鼓。

侍女阿仲瞪眼环视鸦雀无声的观众席，即将展现令人屏息的快速变身。

竹野将忍不住盯着舞台的视线转回万菊身上。

只见万菊搧着的扇子已停，一双眼睛睁得斗大，死盯着舞台上的怪猫，不，俊介。

噔咯噔、噔咯噔、噔咯噔。

噔咯噔、噔咯噔、噔咯噔。

舞台上，怪猫对折磨死主人的老女岩波展开复仇，操控老女岩波，让她在地上痛苦挣扎。它动作扎实，若没有日本舞的基础绝对做不到。

注视着舞台的万菊的那双大手，便在此时像模拟怪猫之舞般动了起来，简直连万菊都被附身一般，在观众席上挥手、摆头，有时瞪视四周，浑然忘我地舞着。

舞台上的俊介，以及观众席中的万菊，只有自己注意到这两人正隔空同台演出——一这么想，竹野全身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将观众的意识连根攫走般惊心动魄的表演结束，幕落下，紧接着，静悄悄的观众席突然爆出如雷掌声。在座人人如坠梦中，无法理解自己刚才看了什么。

在迟迟不停歇的掌声中，竹野跑到万菊身边将他带到外面，问感想未免太不识相，便默默望着他的表情，只见万菊也静静点头。

「到休息室去吧。」

剧场里仍响个不停的掌声，传到老温泉乡的巷中。

绕到后门一叫，剧团的年轻人说休息室在里面，并为他们带路。走廊墙上整片都是来当地表演的红牌脱衣舞娘的照片。

走廊深处，硬泥地过去有个榻榻米小室，几名演员正背对着面向镜台。

其中一人，在灯泡下整身汗水淋漓，如假包换，正是俊介。

「不好意思。」

听竹野这样一喊，他回过头，那双眼睛正好看到万菊。

但他的眼睛看的彷佛是某个更遥远的人而非万菊，接着是一段非常长的沉默。

先开口的是万菊：

「我要代替丹波屋的大哥，先向你道谢，真心感谢你活了下来。」

俊介盯着万菊轻轻并拢的手指。

「刚才的表演，我仔细看了。你……恨透歌舞伎了吧？」

刹那间，俊介的视线晃了一下。

「可是，恨也罢，再恨也要跳。即使再恨，我们演员还是每天都要上台。」

万菊如此热切而发颤的声音，竹野还是第一次听到。

「阿德，快点！你在干嘛！」

喜久雄在停在自家公寓门口的车上催着马达，一个人穷着急，不耐烦地等着刚才明明已经坐进副驾驶座，却又喊着「啊，忘了东西！」跑回屋里的德次。

这时德次快速回到副驾驶座。还以为他忘了什么，只见他从手上的包袱巾里：

「师父一定是最想他的。」

取出喜久雄分到的白虎牌位。

「也对。」

喜久雄低声说，踩了油门。

接到三友总公司说「找到俊介了」的通知是短短一小时前，据说竟是三友一个姓竹野的员工碰巧找到的，和他一起的春江也平安无事。虽然事出突然，但今天傍晚俊介预定会到三友总公司商量今后的事宜，幸子人在大阪不可能赶到，便问在东京的喜久雄能不能去见一面。

「十年了。」

在大马路的红灯前停下，副驾驶座的德次冒出这一句。

「这么长一段时间，总不能笑着说声『俊宝，欢迎回来！』就好。再说，越想越觉得，少爷一直只能演这种小角色，还不都是因为俊宝跑掉造成的。如果那时候，俊宝咬牙忍着留下来，很多事情就可以两个人一起克服了。」

喜久雄感受到德次的视线，但无话可回，望着迟迟不变的红灯：

「听说找到他的，是竹野那家伙。」

改变了话题。

「以前我还跟他打过一架。我记得是在琴平吧？我和俊宝一起跳《道成寺》的时候。那时实在看他不顺眼，不过，这次就算一笔勾销了。」

车子穿过塞车车阵抵达三友总公司时，已经快到约定的时间。从地下停车场搭电梯抵达指定会客室的楼层，便看到竹野等好几个人在走廊上。喜久雄向注意到他们到了而走过来的竹野问道：

「俊宝……不，俊介呢？」

「在房里。」

听竹野这么说，喜久雄和德次准备进去。

「那个，他说能不能先单独见第三代……」

喜久雄便从德次手中接过包着牌位的包袱，但一走到门前，这十年的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却没有一个具体。

「请。」

竹野这么说，喜久雄缓缓打开门，正从大大的窗户俯视银座街头的俊介就这么低着头转身。

身后的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喜久雄不禁对抬起头来的俊介喊道：

「俊宝……」

就此说不出话。

「喜久……真的很谢谢你。爸爸、妈妈，多亏你照顾了。真的很多很多事都谢谢你。」

俊介也同样再也说不出话。

十年来的种种又在心头沸腾，喜久雄胸口发烫，满心苦涩，却又觉得一定要对这样道谢的俊介说些什么，但想得到的话都不足以表达此刻的心情。

下一瞬间，喜久雄不由自主地走向俊介，在他眼前站定：

「你迟到了，演员怎么能让表演开天窗呢？」

才说完，便一把抓住俊介的头，在额头上使劲弹了一下。

「总觉得见到俊宝，就安心多了。」

在驶离三友总公司的车上，德次感慨万千地低声说。

「还以为他会变得更多，少爷你说是不是？俊宝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嘴上这么说，德次却以刺探的眼神看过来，喜久雄边打方向盘边回答：

「是啊，还是老样子。」

但二十岁到三十岁，男人不可能不变，而变的若只是符合年龄的外表也就罢了，刚才重逢的俊介除了外表上的变化，说起来就好像二十岁时会笑的事情，现在再也笑不出来，明明还是互拍彼此的肩，力道却不同，就是有那么一丝冷漠。

「啊，对了，我要在这里下车。」

灯号一转红，德次便这么说，车子还没停好就要开车门。

「等一下，很危险！」

还来不及阻止，德次就下了车，从眼前的斑马线过了马路。

与喜久雄他们一起度过短短十五分钟左右的重逢后，俊介马上又被竹野等人带走，告别之际，俊介说他和春江一起住在三友帮他们准备的帝国大饭店，如果喜久雄等等有空能不能去探望春江一下，他已经事先跟她说过了。

除此之外，俊介总不能对带春江出走之事向他道歉，也不能说「谁叫你靠不住」这样责怪喜久雄，只是垂眼说：

「有孩子了。」

德次识相地下车之后，喜久雄将车交给饭店小弟走进大厅。走向柜台时，通往二楼的红毯阶梯上，一个放男童在一旁玩耍的母亲一直朝这边看。

四目相对的两人之间是一座大花台，似乎是想要提早酝酿赏月的气氛，模拟野外般插了大量的芒草。

芒草后头，牵着想爬阶梯扶手的男童，一直朝这边看的确实是如假包换的春江。但她和刚才外表与往日相差无几的俊介不同，简直判若两人，一个活色生香的陌生女子站在那里。

「喜久……」

春江先出声，喜久雄勉强对她微微点头，绕过一片芒草走过去，男童愣愣地抬头看他。

「弟弟，你几岁？」

喜久雄问。

「快三岁了。」

春江摸着男童的头说。

「那……就不是我的孩子了。」

喜久雄笑了笑，春江也微微点头，露出令人怀念的动人笑容。

「喜久的努力，我们都远远看着。」

「那不算什么，你和俊宝才是两个人一直努力过来。」

男童又要去爬楼梯的扶手，喜久雄便抱起他小小的身躯：

「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大、垣、一、丰！」

童音响彻整个大厅。

「一丰？怎么写？」

喜久雄问，春江用手指在半空中描绘：

「数字的『一』，从公公的名字借了『丰』，一丰。」

喜久雄把脸凑到男童面前：

「好棒的名字……是个很棒的女形的名字。」

用力抱紧不愿被抱住的男童。

德次一直拿吸管戳着冰淇淋，让玻璃杯里的东西变成一看就知道会甜死人的哈密瓜苏打。

「阿德，不喝干嘛点这个？」

不知他有没有听见喜久雄如此厌烦的声音。

「少爷，后来你有再跟俊宝见面吗？」

「后来？」

「上次我们三个不是在银座喝酒吗？」

「哦，之后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又不能像以前那样每天都说『俊宝，一起去玩吧』。」

「说的也是。总觉得，连我都混乱了。像上次见面，也热络不起来。」

俊介回来还不到两周，但若三友总公司那次见面不算，这当中喜久雄只见了俊介两次，两周见面两次不算少，但俊介失踪之前他们像兄弟一样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这短短几天的空白让人感到陌生，喜久雄也不例外。

这两周当中，俊介带着春江去大阪见幸子，他们在那里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俊介就此将春江和儿子一丰留在大阪的家，可知之前失魂落魄的幸子有多高兴。

其间，似乎也谈了喜久雄一肩挑起的债务，前几天和德次三人相隔十年一起去喝酒时，俊介突然正经八百地低头行礼，说等时机到了他一定会接手，请再给他一点时间。

「是我自己愿意的，你就让我担下吧。」

喜久雄一笑置之，但俊介还是不肯抬起头，德次看不下去，便说：

「钱的事下次再说吧。」

把场子圆过去。

说到钱，尽管大家都知道歌舞伎演员的经济状况乏善可陈，但这会儿还是想谈谈当时丹波屋的情形。首先，喜久雄担下的一亿两千万圆借款不仅没有减少，还每个月增加，这是因为，丹波屋从白虎时代便有三名徒弟，分别以花井半藏、友勘、崎之助之名上台，支付这些师兄弟薪水是继承了第三代的喜久雄的义务。再加上，大阪的家除了幸子，还有源吉和阿势，以及喜久雄身边的德次和跟班花代。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太阳的卡拉瓦乔》获奖之后，鹤若对喜久雄让人看不下去的欺凌，三友总公司也稍稍有所反应，最近给了还可以的角色，虽然仍是小角色。除此之外，无论喜久雄再怎么跑地方商演，所谓杯水车薪，沧海一粟，向三友预支的薪资越滚越多，遇到逢年过节开销更大，到了真的不行的时候，只能拜托后援会的地下会长辻村。当然喜久雄不会主动谈钱，但只要在九州商演回程时去辻村的办公室打招呼，一顿美酒佳肴之后：

「喏，拿去。」

辻村便会一句也不问地递给他一个装满成捆纸钞的纸袋。

白虎过世后，丹波屋的体面便是靠这样勉强维持。「拿黑道的钱不如减少弟子和跟班」固然是再正当合理不过的意见，然而：

「别傻了，他们可是几十年来为歌舞伎而活的龙套演员。以前师父就常说，他们那一层累积得越厚，演出就越有深度。」

喜久雄以此反驳，对其他人的话一概不听，一直捉襟见肘，勉强度日。

就在德次唏哩呼噜喝完冰淇淋融化的哈密瓜苏打时，花代为了找喜久雄他们而跑进店里，在桌上摊开三友传来的定期传真。

「干嘛特地拿这个过来？」

「上面写俊介先生要在下次的明治座公演复出，所以我想早点拿来给少主看。」

仔细一看，下下个月的表演项目确实改了，白天的戏码是《加贺见山旧锦绘》，这是嫉妒与权谋交织的大奥※戏码，俊介一回来便饰演饱受欺凌的奥御殿忠老尾上，而万菊竟退居配角，饰演当权的岩藤，对俊介极尽欺侮之能事。

注：江户时代幕府将军的生母、子女、正室、侧室及各女官在江户城的住处。

「咦，咦？那个万菊先生要演岩藤？不是尾上？」

不禁破音的德次接着说：

「可是……虽然是万菊先生自己办的公演，这样行吗？俊宝有十年的空白唉？当然，他在小剧团里到处演出或许已经身经百战，可是会不会太乱来了？」

「不过，这样计画的是万菊先生。他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我想他是仔细评估过现在的俊宝有多少能耐，才下这个判断。」

德次对喜久雄冷静的分析还是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

「就算真是这样，还是很气人……越想越气，难道不是吗？最后，这个圈子在意的还是血统嘛！血统比什么都重要。我当然不是说俊宝不好，可是，看到拼死拼活干了十年的少爷，和一不爽就逃家然后又突然回来的俊宝受到的待遇，谁都会这么想。」

喜久雄虽然想否认德次咒骂似的这番话，但不知为何，这些话却也深入喜久雄的心。

现在要是开口说话，肯定会语多怨言，喜久雄只能以无力的声音招呼准备回去的花代：

「吃个蒙布朗再走吧。」

过了一阵子，有一次表演结束后，喜久雄正在休息室卸妆时，俊介翩然来访。

这个月，喜久雄受邀演出吾妻千五郎一团上演的《笼钓瓶花街醉醒》，当然不可能是主角，但好歹也是与万菊饰演的游女八桥同台的游女七越。

在东京，不同于一人、或与白虎两人共享宽敞休息室的大阪时代，喜久雄通常是三人或四人一间，视演出戏码与阵容，大名鼎鼎的第三代半二郎被塞进七、八人的房间也不奇怪。

「喜久，在吗？」

镜台里出现穿过门帘的俊介对多人房略显惊讶的脸，不知为何喜久雄也一副又是抱歉、又是难为情的模样：

「进来进来，怎么突然来了？」慌张起来。

「抱歉啊，你打了好几次电话我都没回。」

俊介道歉道。

「你一定很忙，我的都是闲事，只是想说偶尔去喝一杯。」

「我把春江他们留在大阪，在这边打点住的地方还有其他小事。」

「房子找在哪里？我帮你搬家。」

「透过三友的人介绍，在代代木租了一间小房子。」

「是吗？如果离我家更近一点就好了。」

俊介说他会来剧场，是因为待会儿要去上面的练习场接受万菊的亲自指导，喜久雄特地拿出坐垫请他坐，他没有坐，很快便离开了。原以为日子过去俊介的生分就会消减，没想到反而与日俱增，喜久雄对着镜子卸妆，发现自己非常羡慕俊介有万菊亲自指导。

俊介回来之后，两人当然有机会独处，只是无论再怎么等，俊介都绝口不提这十年他在哪里、怎么过的，于是喜久雄主动制造机会，告诉他白虎临终那阵子的情况，然而俊介也只是一直道歉说「真对不起，多亏有你照顾」。这也是必然，十多岁那时的亲近已荡然无存。

收拾好一出休息室，喜久雄便往楼上的练习场走，爬上贴着写有演员房号与名号纸牌的狭窄楼梯，马上就听到万菊的声音。

他悄无声息地走过走廊，地方以三味线演奏《娘道成寺》。遥远的过去，与俊介同台演出这出戏，接受喝采的事跃然眼前。

「你啊，都是这样动，所以显得粗糙。看好了，要这样小小地，再小小地转一下。喏，看仔细了。跳舞的时候，你的袖口会掉下来露出整只手臂，我的袖口却像是黏在手腕上，对不对？」

地方的三味线再度响起，俊介依照万菊的指导去跳，这回袖口稳稳停留在手腕上。

「知道吗……这不是什么技术，当你真的化身为年轻姑娘，根本不敢做露出手臂这种事，太羞人。跳舞跳着会变成那样，就代表你还没有完全成为年轻姑娘。」

看似只见树，其实已经教了整座森林，万菊这样的教法让喜久雄不禁心下赞叹。但渐渐地，一股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混浊灰恶心情勒紧胸口。

这十年俊介一定吃了很多苦，但自己也没有游手好闲。然而，遥远的过去两人曾一起共舞《道成寺》，现在一人与大师小野川万菊同台，另一人却只能在走廊上偷看他们练习。

因不甘而握紧拳头的喜久雄，回过神时，拳头已经抵在墙上，不知道痛，也不知道渗了血。

「我在干嘛……」

拳头就这样抵着墙，他喃喃道。

「我在做什么……」

拳头仍旧抵着墙，这回换成东京腔说道。结果神奇地，前一句大阪腔听起来很虚假，与俊宝情同兄弟、把丹波屋摆在自己之前的大阪腔万分虚假，反而是这几年听惯的东京腔才顺耳。

「我在做什么啊！继续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永远不会有长进……要从这里爬上去……给我从这里爬上去。」

以拳头擦着墙走下楼的喜久雄，满腔都是这些话。那是连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十分骇人。

来到休息室那一层，喜久雄心里还是很乱，茫然看着服装部、床山部，以及还没离开的专业人员。狭窄的走廊两侧，有自己使用的共用休息室、浴室、堆着外送盘子的茶水间，再过去是好几间主要演员的房间，明明没有风，门帘却大大地摆动……就在这时，其中一面门帘之后走出一名年轻女子，她的视线一捕捉到喜久雄，便露出如花初绽的笑容。

「喜久雄哥哥！」

简直要一把抱住他的这名女子，是江户歌舞伎大人物吾妻千五郎的次女，名叫彰子，现在是攻读社会学的大学生。

「喜久雄哥哥，你还没走？我才刚去休息室看过呢。」

看着欢欣雀跃的彰子，不知为何，刚才满腔的声音复苏了。

要从这里爬上去。

只是，这次听到的声音，真真切切，是很熟悉的自己的声音。

第一卷 上 青春篇 插图

第二卷 下 花道篇 第十一章 恶之华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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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在大阪，已逝的花井白虎府邸内，低低响着幸子崇信的西方信教的诵声，曰人归于尘土便能如此如此，尘土能洗净祖先的罪业即可这般那般。刚过中午，幸田与几名信徒宛如回自己家一般大剌剌地进屋，与幸子一起待在里面的练习场。

春江在厨房削了柿子喂儿子一丰，向身旁同样在吃柿子的阿势问道：

「那些人今天也会待到很晚吗？」

「如果又说要留下来过夜就麻烦了。」

阿势叹道。

「上次，幸田太太要夫人一起念经，夫人斩钉截铁地说『我从以前在新地讨生活的时候，宗教、推销、保护费那些，我就一概回绝』，那时真的连我都觉得痛快。」

据阿势说，白虎过世后，幸田便花言巧语想骗幸子的财产。只是，房子在三友名下，能自由运用的现金也不多，这个打算落空，幸田一度很不高兴，有段时间对幸子很不客气。但幸子的弟子虽不多，好歹也是日本舞踊的一门之长，而且在府邸翻找一番，还能找到过去赞助人送白虎的骨董，幸田便又劝又帮地让幸子将这些变现作为布施奉献，也乐得随心所欲进出这栋大宅。

一丰吃腻了柿子，跳下椅子跑走了。

「一宝，不可以去后面的房间喔。」

阿势立刻想拦，春江却制止她，往一丰的屁股一拍：

「来比赛看谁先跑到后面！」

一丰就这么一路跑过整条走廊，毫不客气地闯进门上贴着幸田写了「诵经祈祷时禁止进入」的练习场，幸子她们被突然打开的拉门吓得惊叫连连。

「阿姨在念经！」

在幸田的不悦之中：

「啊，吓了奶奶一大跳。」

捉住一丰的幸子却将他的小身子紧紧抱住。

「春江小姐，我说过好几次了，祈祷这么严肃的事情，一定要安静。不然幸子夫人没办法摒除杂念。」

面对幸田的厉声斥责，春江道歉说：

「对不起，孩子实在太皮了。」

却背着她向一丰吐舌头扮鬼脸。

「啊，对了，妈，我削了柿子，要端来这边吗？」

「春江小姐，我们现在……」

幸田马上插嘴。

「好了好了，幸田太太和大家都休息一下吧。一宝，跟奶奶一起去公园好不好？」

只要有幸子在，就可以玩最高的溜滑梯，一丰高兴得跳起来，无形中化解了恶劣的气氛。

性急的一丰拉着幸子离开，幸田和其他三名信徒便围着春江：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有些话想和春江小姐说。」

春江装傻说好，活像要赶走脏空气般一一打开练习场的窗户。

「我看你好像把我们当作敌人，但说起来，春江小姐，是你挑唆人家儿子离家出走，幸子夫人才会吃那么多苦。」

幸田那副模样，看在一些人眼中简直像要咒死人，但春江对她的威胁毫不畏惧：

「既然如此，为了赎罪补过，以后我们会尽心尽力照顾妈妈。」

看来幸田被这句话激怒了，肥肉一颤，厚实的耳垂上那对看来相当有份量的红宝石耳环也跟着摇晃。

春江一副话已经说完的样子，朝玄关喊：

「一丰！太阳下山后天气会变冷，要带外套去！」

「我带了！」

回应的是幸子愉快的声音。

「妈妈，我出去玩了！」

「好，小心喔！不可以离开奶奶喔！」

让她们听足这番对话后，春江一副「您请回，这边走」的模样拉开拉门，无言地示意送客。

「好，今天就算了。反正跟春江小姐没关系，这是我们和幸子夫人的事。」

大概是觉得憋屈，幸田恨恨地说。

「多亏幸田太太和您们几位，妈妈精神才会这么好。」

春江一直对抗到最后。

赶走幸田等人之后，阿势从厨房飞奔过来：

「太厉害了！哪像我，师娘她们诵经的时候，我根本不敢进练习场。」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不敢，但神奇的是，有孩子在脸皮就厚了，胆子也大了。」

两人边说边笑回到厨房。

「我来重泡热茶吧。」

「那我去拿海苔仙贝。」

在餐桌坐定，一口口啜饮热茶的阿势感慨地问：

「我说，夫人，这话也许我不该问，可是你和俊宝两人，之前都是在哪里、怎么过的？」

春江之所以能在俊介家处得自在，主要当然是幸子疼爱第一个孙子，但她与阿势很合得来也是一大帮助。毕竟，阿势对婆婆幸子的痛处痒处了如指掌，还能有比她更有力的助手吗？

也因为相处自在，阿势才会问起「和俊宝两人，之前都是在哪里、怎么过的？」。

「不是啦……因为是夫人你，我就直说了。老实说，我之前都以为已经不行了。你也知道，俊宝真的是我从小看到大，所以我知道他个性上很『少爷』的一面。当然啦，那也是俊宝温柔体贴的地方，可是，那就叫靠不住吧，我想没有人认为他离开丹波屋还能自立。」

这番话说过分确实很过分，但春江也明白阿势是因为疼爱俊介才说出这番话，便接着说：

「而且男人只要有人宠，就永远长不大。」

「可不是吗？俊宝更是其中之最。」

虽然对阿势的话报以苦笑，春江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十年前那一晚，蹲在当时她在北新地租的公寓门前的俊介。

「阿俊，你在做什么？」

说虽这么说，其实春江很清楚俊介在那里的理由，而且身旁还有一个大行李箱。

「我不是逃避。」

那时俊介这么说。尽管一脸颓丧，还是清清楚楚地说道。

「我不是逃避。」

「嗯，我知道。」

「我啊，不是逃避……我是想成为真正的歌舞伎演员。」

「春江，可以打扰一下吗？」

好不容易哄睡一丰，正在把要寄到东京给俊介的东西装进纸箱时，听到幸子在门外说。

「好的，什么事？」

春江赶紧打开拉门。

「现在有空谈谈吗？」

刚洗好澡用毛巾包着湿头发的幸子在还没封口的纸箱前坐下：

「我说啊……春江，俊宝回来以后，我想了很多，你觉得，我们把这房子收掉，搬去东京怎么样？」

这话虽然突然，但从幸子的神情看得出她慎重考虑过。

「这次俊宝要在明治座重回舞台了。这样的话，春江当然要去东京，我也想过去帮忙。然后，时代也不同了，现在大阪几乎没有歌舞伎，以后俊宝势必要在东京发展。要是分住大阪东京两地，心里总会挂念，所以我想不如牙一咬，再推俊宝一把。当然，我说要推俊宝一把，意思是我要把你，春江，栽培成无论站在哪里都不会丢人的歌舞伎演员老婆。」

幸子一边说，手也没有闲着，将春江本来准备放进纸箱的内衣裤塞进去，甚至以一副「还不快点给我」的架势，抢走春江手里的封箱胶带。

「有妈这句话，我就不怕了。」

这是春江的肺腑之言。

「是吗？既然你愿意，我就要拿出全副本事当一个啰嗦的梨园婆婆了。」

「我会尽我所能。」

「不，不能的也要能。」

话说得严厉，但幸子眼中深处却有喜悦。

「既然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可多了。」

幸子彷佛立刻就要前往东京一般站起来，正要走出房间时忽然停下脚步：

「啊，对了，春江……以前我没问，以后也不会问，我就问这一次。」

春江立刻意会，并拢双膝。

「你对喜久雄……都放下了？」

对于幸子这句话：

「是。」

春江这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回答。

等到幸子下楼的脚步声远去，春江忽然虚脱，身子一歪坐到地上，松了一口气。

这之前她当然不曾在这屋里感到委屈或不自在，然而似乎直到这一刻，幸子才承认她是丹波屋的媳妇，而不只是一丰的母亲。

回想起来，这十年日子并不好过。俊介被「真正的演员」这个虚无缥缈、谁也不知道正确答案的东西困住，彷佛在一片漆黑中奋力挣扎着想看见自己的模样，春江想帮忙也无从帮起，只能干等。

春江不知道她等待的是不是幸子刚才说的那些话，但那让她感到安心，知道过去他们咬牙走过的路，尽管有时分岔得厉害，但确实是通往未来应该走的路。

第二天早上，幸子便为丹波屋迁往东京之事展开行动。首先着手的，是命丹波屋的师娘春江向这些年来独力撑起丹波屋的喜久雄道谢，并说明之后的展望。于是春江花了一整天给喜久雄写了一封长信。

接着，打铁趁热，先收拾一些随身物品前往东京，在俊介于代代木租的房子落脚。先前的自宅即使在大阪的高级住宅区中也是风格独具，相较之下，代代木的租屋很简朴，但可喜的是这幢独栋房子位于高台上，后有代代木八幡宫的绿意相衬，通风良好。

于是俊介就带着春江和一丰，以及幸子一起生活，从大阪叫来的阿势和源吉则在附近租公寓，新的丹波屋就此诞生。

只是，明治座的复出演出就在下个月，俊介每天埋头苦练，几乎都不在家，因此大阪的房子交给三友的手续等事情全都由春江和幸子包办，期间还要抽空拜访相关人士与赞助人，幸子也借此严格训练春江，从和服的穿法到问候寒暄的应对进退。

所到之处听到的，都是大招牌白虎过世后丹波屋有多不像话，喜久雄继承第三代花井半二郎后一直没得到好角色固然是原因之一，但赞助人迫不及待说的，都是丹波屋还是非俊介莫属。性急一点的人，已经在说将来一丰的首次登台了，因此婆媳俩得到许多强而有力的保证，说下个月明治座的首演必定会排除万难去捧场。

喜久雄的回信便是这时送到春江手上。信很短，主要是答应将大阪的房子交给三友，也同意讨论把债务移转给俊介，最后还附带说：

「没有丹波屋就没有今天的我，我心中唯有感谢。」

另一方面，这阵子三友的竹野在幕后准备的俊介复出记即将开幕。

只不过，当初竹野构想的剧本是「落魄到进了乡下剧团的丹波屋少主绝境重生」，但一旦真的上演，马上就发现，歌舞伎迷就罢了，绝大多数对歌舞伎不感兴趣的人根本不知道丹波屋是什么来头，自然不明白他们少主的价值，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于是竹野慌了，立刻改变策略。如何吸引社会大众的注意？他选择职业摔角作为范本——提早让反派出场。当然这个反派便照着最初的剧本，由抢走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之名的喜久雄担任，而正当他思考着要让喜久雄如何出场才能满足社会大众的期待时，灵光一闪，想起了喜久雄和京都艺伎所生的私生女。

当然，向身旁的人说起，人人嗤之以鼻：

「演员有个私生子，谁会大惊小怪啊。」

那时以主妇为目标观众的生活时事节目正夯，竹野任职的大国电视台也有这类节目，内容从娱乐新闻到料理厨艺，包罗万象，但是据这个节目的制作人说，观众最爱看的是万恶婆婆和外遇的丈夫，尤其是在外面生了小孩的，咒骂丈夫的电话保证会响个不停，直接冲出高收视率。

于是竹野首先和高层讨论，想要抛出「当红歌舞伎演员在外有私生子」这则独家新闻，当初提拔喜久雄的梅木社长当然不以为然，认为歌舞伎演员有个私生子无伤大雅，但也放手让竹野去安排他所谓的俊介复出记。

到了这个时候，出走的梨园名门贵公子在乡下剧团表演被发现的事，已经大致在社会上传开来。只是，就算宣布这位形同无名的贵公子即将在明治座复出，「那又怎么样」的反应却占多数。

然而，古往今来，人们就是爱看豪门的继承内斗，随着竹野等人看准时机，让杂志、电视介绍喜久雄过去以部屋子的身份、抢走为白虎代演的机会，再加上现在已承袭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之名的事实，就连对歌舞伎不甚了解的人，也开始产生俊介是好人、喜久雄是坏人的印象。

至此万事皆备，竹野悄悄兜售喜久雄有私生子的独家新闻的对象，便是当时才刚创刊的八卦周刊。

最初，周刊的负责人员说：

「演员有私生子算哪门子的新闻？这算新闻的话，在旁边公园找到幸运草就是独家了。」

而不愿买单，但竹野强力推销：

「你就当被我骗一次，刊就是了，保证能让你亲眼目睹颠覆常识的瞬间。社会大众对特权阶级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宽容，你们杂志不就想证明这一点吗？」

他这样煽动，顺利让消息曝光。

结果，竹野料事如神。这则新闻在日本漫长的演艺史上为恶意大肆报导演员私生子之事开了先河。

摆在全国各地书店架上的杂志封面，是喜久雄在海水浴场抱着绫乃的照片，绫乃可爱的眼睛像罪犯般被杠上黑条。

紧接着竹野安排俊介上电视。

最早他是策划让俊介从自家大国电视台复出，但NHK也盯上这出高潮迭起的王子复出记，积极邀请俊介上谈话节目。

考虑到将来的发展，当然是舍弃自家电视台选择全国播映的NHK。竹野一口答应，但提出让妻子春江与未来肩负丹波屋的一丰一家三口同台作为条件。

竹野的这番筹谋完全投世人所好。

那时，全日本的客厅都播出了这支影片：

首先，节目由众所周知的歌舞伎迷、老牌主播佐渡毅主持。一座沙发摆在蓝天般的背景前，盛装的一丰坐中间，左右是一身凛然纹付袴的俊介，以及身穿浅紫京友禅的春江。

「不愧是丹波屋的少主伉俪，光是坐在那边，画面就美得令人叹息。」

佐渡主播赞不绝口。

「大约是三十年前吧，其实丹波屋第二代与幸子夫人，也曾带着正好和一丰弟弟差不多大的半弥先生来到节目中。那时他们的丰神秀美也令我赞叹不已。此时此刻，当时的感动又重上心头。」

谈话节目以这番介绍开始，通篇都在回顾丹波屋的历史，播放了初代和第二代半二郎在歌舞伎座表演的珍贵影片，以及俊介的祖父初代半二郎抱着年幼的俊介的私家八厘米影片等，观众不知不觉便在这段历史中同情起没能继承第三代的俊介，反过来讨厌抢走这名号还闹出私生子八卦的喜久雄。

节目中，佐渡主播当然也问起了长达十年的失踪。俊介自始至终都回答得很简短，对于这个问题更是迟迟不开口，是春江代为发言：

「我不是逃避，我是想成为真正的歌舞伎演员。」

表示那次出走是以这句话开始的，于是：

「您寄身流浪剧团，这十年来一直都在剧团里吗？应该有人认出您是丹波屋的少主吧？」

佐渡主播提出这个问题，这次俊介总算开口：

「不，投靠那个剧团是这三年的事。离开大阪之后，我有一段时间没有表演。演员的面孔，尤其是舞台剧演员，转眼就会被人遗忘。」

「那么，加入那个流浪剧团之前，您都在哪里、做些什么呢？」

「在那之前……」

俊介遥思往昔，听腻了大人谈话的一丰爬上他的膝盖，俊介一把将他抱起：

「这十年真的是辗转各地，受到许多人的善心照顾。我们夫妇曾经一起在水上温泉饭店当烧水工人，晚上在宴会上跳一小段余兴节目……要怎样戏才能演得更好、舞的品格才能更宏大，我毫无头绪，也没有老师和课本。所以，我决定把眼前每一位观众当作老师，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舞台，我每天都尽全力演出，要让眼前的观众惊艳才算及格。」

节目尾声，佐渡主播提出这个问题：

「这十年，您都在想些什么？」

俊介答道：

「我只想着一件事，为什么我会生为丹波屋的继承人。」

竹野成功达到目的，毫无骄气的少主俊介，与支持丈夫求艺的美丽妻子春江，这双璧人透过电视赢得了全国观众的好感。

之后，八卦节目仍连日以喜久雄的私生子炒作，从女性自立的立场乃至于演艺圈恶习，专家名嘴越是谈论这个议题，角色架构就越明确，喜久雄已经成为全民公敌，而俊介的评价则水涨船高。

事实上，下周开演的明治座二十五天公演的票几乎全部售罄。为这几年歌舞伎圈的阴霾掀开了一小片蓝天。

「春江，打招呼匆匆忙忙的，对方感受不到诚意。不要贪多，要每一个人都确实招呼到，知道吗？」

人潮骤然中断的空档，春江对身旁幸子的耳提面命点头说「好」，而她所在之处正是俊介与小野川万菊同台跳《双人道成寺》的首演之日的明治座玄关大厅。

开放入场后，陆续抵达的赞助人、相关人士一出现，春江便与幸子忙着分头招呼，但其中当然有人毫不客气地表达意见：

「复出演出和万菊丈同台，就算是丹波屋的少主也会失色几分吧。」

她便以「我们会尽力以赴」回应。

这时，开演前五分钟的蜂鸣声响起，春江正匆匆准备与幸子赶往自己的座位时，瞥见喜久雄迅速穿越无人的大厅，直觉想开口叫他的那瞬间，喜久雄垂眼闪身进了通往后台的门。

「喜宝也来了呀。」

幸子也看到了，尽管竹野再三强调是为了俊介，但因为自己对最近社会大众抨击喜久雄的事不发一语，神情中带有歉然之色。

另一方面，喜久雄避人耳目地进了通往后台的门，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正好从即将关上的门缝看到春江与幸子快步赶往座位，还理不清自己对她们两人作何感想，门便关上了。

舞台上已经开幕：

月将满，潮将满

传来衬着三味线的净瑠璃吟唱。喜久雄赶紧下去奈落，直接走向花道出口的鸟屋。

扮演白拍子花子的小野川万菊才刚在如雷掌声中从鸟屋走上花道。

「咦？第三代，你怎么在这里？」

万菊的弟子对突然现身的喜久雄吃了一惊。

「让我看一下。」

喜久雄打声招呼，便把脸凑到能将整座舞台纳入眼中的观望窗。

这副模样，啊，多羞人

虽如此，虽如此

献给万菊的掌声不歇，当同样扮演白拍子花子的俊介乘着升降台在花道上出现时，苦候丹波屋主流十年之久的人们，鼓起了超越万菊的掌声与喝采。

奈何相思万缕，衣袖夜夜湿

恰似水演千鸟，终无一日干

与万菊并肩而立的俊介之柔美，衔起扇子之娇弱，以摊开的怀纸作为手镜整理头发之香艳，一切的一切，都和十年前与喜久雄同台时截然不同。

「俊宝……」

喜久雄不由自主将额头抵在窗上，倒抽一口气，观众席也彷佛感受到他的心情，欢呼骤然静止，紧张的气氛充斥全场。

而这凌厉逼人的紧迫感正是来自俊介，阵阵传来，令人真切地感受到有异常危险的什么在那里舞着。

彷佛有哪个观众发出了一点声响，俊介就会立刻罢演走下舞台逼近那观众；又好像，如果有哪个观众的视线稍稍偏离舞台，俊介就会瞬间当场融化。舞台上充满了如此极端的脆弱紧绷感。

当然，没有演员会下台责骂发出声响的观众，演员也不会从转移注意力的观众眼前消失。

纵使心里再清楚不过，舞台上专心致志跳舞的俊介身上，同时交织着令人不敢逼近的腾腾霸气，与随时都可能消逝的楚楚可怜。

再加上，同台的是稀世立女形小野川万菊，他看似让年轻的俊介自由发挥，但是在关键场面又故意做出失常的动作，集所有观众视线于一身。

那微乱的模样多么美丽、多么妖娆。

见万菊如此，俊介的表演也难掩心焦，但他将这份心焦化为心怀嫉妒的少女纤指轻颤，委实精彩。

像个坐牢的囚犯，从小窗凝视舞台的喜久雄回过神时，台上的戏已经进入最后一幕〈钟入〉，感觉即将响起撼动剧场的掌声，不知为何他逃也似的从鸟屋来到外头。

紧追而来的，便是远超出预期的惊人掌声。

从昏黑的奈落跑上楼梯来到明亮的大厅，喜久雄这才为俊介简直骇人的进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因为掌声太惊人，就连大厅的工作人员都好奇地去窥探观众席，这当中，喜久雄已经来到地下停车场，正要上车的那一刻，闪起了令人睁不开眼的镁光灯。

他眯着眼回瞪白亮的灯光来处，看到了面熟的摄影师和记者。

不理会他们，准备上车，镁光灯又毫不留情地闪起。

「半二郎先生，请回答一个问题！」

记者的声音在昏暗的停车场回响，盖过了喜久雄耳中三味线和掌声的余音。

「大阪的府邸要出售对不对？白虎大师留下的府邸据说是你自作主张卖掉，真的吗？你一句话就把丹波屋的人赶出府邸，是吗？」

记者这几个问题，激怒了本来正推开伸进车里的摄影师手臂、设法关上车门的喜久雄。他不禁停下手。

只是——

「我怎么可能那么做！」

自己这样大吼的声音，和刚刚在停车场回响的记者的声音，简直一模一样。

我是演员，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发出那种声音？

喜久雄顿时噤声，瞪了摄影师一眼，关上车门，踩了油门。

车子发出低沉的引擎声，驶过长长的坡道往路上开去的样子，原封不动地在隔天的电视上播出。

「看来他是偷偷去看半弥的演出，但半途回去了。听说这次的复出演出非常精彩，想必他的心情平静不了。」

「话说回来，丹波屋在大阪的房子如果真的是第三代半二郎自作主张出售的话，看来丹波屋要分裂了。」

电视里越是危言耸听，观众便越暗自期待丹波屋的分裂会是一场洒狗血的精彩好戏。

本月明治座的卖点《双人道成寺》，由当代首屈一指的立女形万菊与空白十年后复出的花井半弥同台演出白拍子花子。平常由一人演出的戏改由双人共舞，视觉上自然更加震撼，两人两种诠释也十分令人期待。

其中，也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平日只有万菊的《娘道成寺》，因这回半弥可说是突如其来地加入，不仅不失魅力，反而更加耀眼。万菊的乱拍子※、不言不语的徒手舞等，强大的存在感宛如他一人的独角戏。

注：一种源自能剧的单人舞，由主角演出，小鼓伴奏，舞步独特。歌舞伎只有《道成寺》采用。

当然，半弥的表现也精彩非凡。他的个性中不但可见亲生父亲第二代半二郎的影子，甚至唤醒了我对初代的记忆，却又有与父亲及祖父截然不同的鲜明，以及吸引观众走入浓雾笼罩的森林深处般的妖异。

紧接着两人在《加贺见山旧锦绘》的同台则略微逊色。

这出阴谋嫉妒重重的大奥宫斗戏码中，万菊屈居配角饰演当权者岩藤，狠虐半弥所饰演的中老尾上，令人不由自主想到如今电视谈话节目最热门的丹波屋家务事，看着并不舒服。

当然，这并非两人的演技问题，如此评论有失公允，但戏本身也不是传统的义太夫狂言，而是要透过现代的感性来诠译角色，那么就万菊这样一位演员的演技而言，这算正统吗？恕我难以苟同。问题不是在歌舞伎中导入现代性，而是这次的《加贺见山旧锦绘》并未因引进现代技法而为歌舞伎带来重大影响，仅止于为一个角色做出新诠释。话虽如此，这个月，复出的半弥能与万菊同台而不逊色，在歌舞伎新生代演员中，肯定已经大大地领先。

以上，便是早稻田大学教授暨剧评家藤川在观赏了首演后立即发表于朝日新闻的剧评。

幸子看完报，摘下老花眼镜匆匆走向厨房，对着和阿势一起准备晚餐的春江说：

「你们看，刊出来了。这个月的剧评，很称赞俊宝呢。」

春江欣喜之余摊开报纸，边以围巾擦手边看。

「俊宝不知看了没？晚场才刚开始，大概还没看吧？」

幸子性急地说。

「报纸源吉叔叔应该帮他买了。之前就知道这个月早稻田的藤川教授应该会写剧评。」

春江这样回答。

「真是有缘呀。最先看出俊宝他们的才能，介绍给三友梅木社长的，就是这个藤川教授。」

幸子充满怀念地回想。在她面前终于看完剧评的春江因为松了一口气，不禁蹲下，以未干的手扶住桌角。

「呐……上面不是写大大地领先吗？……我打电话去剧场问源吉，俊宝看了没。」

幸子走向电话，在她身后：

「夫人，真是太好了，俊宝的努力没有白费。」

阿势抚着春江的背。

这时，耳朵贴着话筒的幸子听见源吉从后台传来的声音：

「俊宝已经看过了，看了才去演晚场的……看到《加贺见山》的评论比较严格，他反问『这样算是称赞吗？』才上台的。」

幸子将源吉的话源源本本转告春江她们。

「今晚俊宝不知道会不会直接回来？」

幸子挂了电话，去翻冰箱想给晚餐加菜。

「他好像说要带人回来，还是有人要来？」

春江说道，就在这时，玄关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阿势立刻过去。

「三友的竹野先生来了，说是少爷要他来的。」

「哎呀，原来是竹野先生要来呀。」

幸子和春江一起走向玄关，只见竹野抱着一个大纸箱站在那里：

「不好意思，我来早了。本来想在旁边的咖啡店杀时间，不过今天他们没开吧？又有东西……」

春江对搬出一大串理由的竹野说：

「请进请进。既然有约，外子应该一结束就会回来了。」

要接过纸箱，竹野拒绝道：

「不用，这很重。」

提早到的理由说了一长串，脱鞋进屋倒是干脆得很。

「哦，在煮什么？好香啊。」

有吃的就把矜持放一边了。

「箱子里是什么？」幸子问。

「家庭用的录放影机，送给少主的。」

「录放影机，就是可以把电视节目录下来，想看的时候再看的那个吗？很贵吧？」

幸子很吃惊，但竹野没有回答，熟门熟路地走过走廊，在客厅的电视机前放下纸箱：

「好，趁少主回来前我先把录放影机装好。有了这个，就可以尽情看以前名角的演出了。」

卷起袖子说道。

就在这时，玄关的门铃再次响起。

「这个时间，会是谁呀？」

幸子歪头纳闷，又去了门口的阿势回来说：

「那个，夫人，有一位野田先生……」

竟连阿势也歪头不解。

「野田先生？」

幸子清楚感觉到忽然起身的春江生生掩饰了心头的震惊，蓦地里有股不祥的预感。

「竹野先生，这带子可以录几个小时？」

不禁岔开了话题。春江则——该说是借机吧——没有作任何解释便走向玄关。

「什么人呀？」

幸子向阿势使使眼色问道。

「是个寒酸老头。」

悄声这么说的阿势嘴巴也毫不客气。

幸子太过好奇，便来到走廊，只见春江推着那寒酸老头的背正要出去。

虽然不该以貌取人，但那老人是幸子至今的人生中完全不会遇到的类型，这样的话，会不会是春江那边的人？这么一想，便明白了：「对了，一定是他们俩离家在外时认识的人。」

一度回来竹野这里，幸子还是很在意外头的两人，便假装要上厕所，悄悄从后门出去，只听见从通往楼下的昏暗楼梯传来的春江声音：

「你这样突然跑来，我很困扰。」

压低的声音藏不住烦躁，而对方小声的回应似乎十分惶恐。

这时身后有个声响，幸子一惊回头，不知为何竹野一脸担心地从后门探出头来。

幸子慌了。

「应该是商店的人来问订货吧。」

这样圆了场面，推着竹野的肩进屋去了。

「彰子，你不是要搭十六分的公车吗？会赶不上喔。」

母亲桂子在楼下喊道。

「我马上下去！」

边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卷边回答的，是吾妻千五郎的小女儿，彰子。

对总算成型的卷发感到满意后，跑下楼。

「好歹喝个牛奶再出门呀！」

母亲桂子拿着牛奶瓶从厨房出来，彰子接过来就要直接对嘴喝。

「你真是的。用杯子喝啦！」

从厨房拿来玻璃杯，却把杯子拿反，牛奶直接倒在杯底。

「啊，倒出来了！彰子，抹布、抹布！」

一个人闹个没完。

「齁，妈……人家都已经要来不及了。」

彰子赶紧跑进厨房，本来在院子里拿高尔夫球杆挥杆的千五郎探头进餐厅：

「你们克制一下！一大早这么吵！」

尽管是司空见惯的场景，仍不免叹气。

千五郎干脆进屋，问忙着擦拭倒在桌上的牛奶的彰子：

「对了，你最近和达夫常见面吗？」

「咦？嗯……还好。」

「什么还好，你啊。」

这时，同样擦着地上牛奶的母亲桂子说：

「都已经订婚了，我们管东管西的人家也不好做事，之后就全权交给人家去办吧。」

「话是没错，但你也知道，对方是一般人家，我们虽是女方，但这可是我们富士见屋的大喜事，不是一、两天就准备得来的。」

「真正的一般人家听到才会吓到。人家可是大证券公司的小开，交友比我们广阔多了。」

「话是没错啦。」

听起来闲散，其实是在微妙地争辩究竟哪一方门第高，父母的对话总是如此。彰子像是要逃离这对话一般，喝完瓶里剩下的牛奶，说声：

「我出门了。」

奔向公车站牌。

回想起来，自她懂事时起，父亲千五郎便耳提面命「结婚一定要找正派的男人」、「我绝不把女儿嫁给演员」。

父亲自然是深知嫁给演员，尤其是嫁进歌舞伎圈的女人要吃多少苦，才会说这些话。但彰子却反驳说妈妈明明就很幸福，对此千五郎表示：

「那当然，还不都是因为爸爸保护妈妈，不让她吃苦。」

借机放闪。

但事实正是如此，走过明治大正时期的千五郎之母，也就是彰子的祖母，是何等含辛茹苦，再加上时代动荡不安，那斑斑血泪足以写成好几本传记传世。

于是彰子在双亲的建议下，一年前与久住达夫相亲，他温厚的个性令彰子心生好感，而且自幼稚园便进了庆应、大学进入东大攻读经济学的学历，更是打动只有国中毕业的千五郎，婚事很快便拍板定案。

还年轻的彰子当然没有迫切想结婚的念头，但时不时听她所上的贵族女子学校的同学谈亲事的消息，再加上久住家是同学们也艳羡的门第，没有拒绝的理由。

由于电车转乘衔接得好，抵达位于广尾的学校时，还有二十分钟才要上课。彰子于是用校园里的公用电话，熟练地拨了号，听筒里传来听似才刚起床的喜久雄声音。

「啊，你还在睡呀？会来不及登台喔，昨晚一定又喝到很晚对不对？」

听到话筒里彰子可爱的声音，喜久雄宿醉的火气消了几分，把电话整个带进厨房，开水龙头咕嘟咕嘟大口喝水。彰子简直像是看得见喜久雄一般，等他一喝完便说：

「啊，要记得给阳台的花浇水喔。」

「啊，对喔……洒水壶在哪里？」

「就在那里啊，冰箱旁边。」

一看，的确挂着一个小小的塑胶洒水壶。

「跟你说喔，喜久雄哥哥。」

「不是要你别叫哥哥了吗？」

「啊，对喔。」

听着彰子的笑声，喜久雄拉开窗帘，只见彰子弄来的盆栽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下。

「那……喜久雄，上次说的那个，还是越早进行越好。今天早上他们又提到达夫先生了。」

彰子的声音突然压低。

「好，我知道。」

喜久雄边应和边朝自己刚离开的凌乱被窝看去。

「爸爸这个月休息。这种时候和有演出时还是不一样，心情会比较平静。」

「彰子，听我说。」

「什么？」

「我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万一富士见屋叔叔不答应我们的事，就算要被赶出歌舞伎界，我也……」

「我爸怎么可能那么做？而且呀，我也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就算所有人都反对，我也要当喜久雄哥哥的妻子！」

和彰子通完电话后，走到洗脸台前的喜久雄狠狠瞪视镜中的自己：

「是你自己决定的，快去啊！」

这样低声说。

有万菊作后盾，俊介的复出演出在大获好评中迎来最终场，之后好评只增不减，俊介继续在万菊的拉拔下，在下个月的歌舞伎座、再下个月的国立剧场陆续获得挑大梁的角色。

反观自己，无论哪个演出机会，演的依旧是小配角。至于监护人鹤若等人，则是借机落井下石：

「一个歌舞伎演员私生活被电视报导成那样，无论在舞台上演什么，都只会扫了观众的兴。」

至于喜久雄本人，无论遭到电视节目何等不合理的对待，都认为舞台是演员的归属，因此比过往更加努力演出。然而就像一面湿太鼓，无论他怎么敲打，都毫无反应，无人理会。

喜久雄知道彰子已经订婚，不但知道，当时甚至还送了贺礼。

带着目的和女人上床，也是喜久雄有生以来第一次。原以为感觉会更糟，自己骗了一个女人……却也冷眼注视着在受骗而不自知的女人的娇喘声中，体会着前所未有的淫靡滋味的自己。

这一切，都是为了赢得吾妻千五郎这个后盾。喜久雄不爱彰子，但是为了歌舞伎，他愿意爱上彰子。

直瞪着洗脸台镜中自己的脸，喜久雄捏扁手中的牙膏。

「去啊……你一定要去。」

喃喃说着，边将沾在手背上的白色牙膏往脸上抹。

外面传来焦躁的喇叭声，叭、叭、叭、叭、叭、叭、叭、叭，焦躁不减，一阵暂停后，叭、叭、叭、叭、叭，恼人的噪音很快地又响彻世田谷的高级住宅区。多半是被喜久雄在狭小巷道靠边停的车子挡住而动弹不得的卡车按的喇叭，但跪在吾妻千五郎身前的喜久雄同样动弹不得。

「你、你说这什么话！你这王八蛋，什么叫请把女儿交给我？开、开什么玩笑！」

千五郎喘不过气来的怒骂声，与仍旧响个不停的喇叭声交叠。

「爸，别这样！爸，求求你！」

眼看千五郎抬脚就要往跪着的喜久雄肩上踢，原本仓皇失措的彰子不禁扑上去抱住。

「放手！我叫你放手！」

彰子被踢倒在地，连忙赶去扶她的母亲桂子全身抖个不停。

「你这混蛋对我女儿做了什么好事！」

千五郎抓住喜久雄的头发，将他贴在地上的脸硬是拉起来。

「看你的眼睛就知道！看你那双腐败的眼睛就知道！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吗？你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烂掉的肚肠吗？」

千五郎抓住喜久雄的头发来回甩，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宛如恸哭。

外面喇叭声还是响个不停。叭、叭、叭、叭、叭、叭、叭、叭，是进退不得的司机的烦躁。

「你休想！你休想……休想……」

千五郎手中还抓着喜久雄的上衣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虽然呼吸艰难，仍挤出最后的力气般咒骂着。

「爸……求求你，我求你了……」

像个孩子般啜泣的彰子爬出母亲的怀抱，却不是爬向痛苦万分的父亲千五郎，而是爬到仍跪着的喜久雄身边。

「我不答应，我绝对不答应……你是被骗了，你怎么不懂？这家伙，这混蛋是在利用你。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看不出来……」

千五郎几乎是在喘息，他面前，彰子抱着喜久雄的头，鼻血流下来滴滴答答落在白色地毯上。

「彰子啊……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相信爸爸？你和达夫在一起才会幸福。我跟你保证，你和一个演员，而且是和这种人在一起，不可能会幸福，只会有吃不完的苦。这家伙从早到晚，脑子里只有歌舞伎。就算你病了、再怎么痛苦、再怎么哭着求他，他都照样要上台，他才不会管你……」

几乎语带哭声的千五郎面前，彰子和喜久雄互相庇护般缩着身子，外头的喇叭声继续响个不停。左邻右舍都忍不住出来看，隔着墙不耐烦地喊：

「富士见家，有人在吗？那是你们家的车吗？」

「我不答应，我绝不答应。如果你坚持要跟这种人在一起，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千五郎这样吼完就要走出房间，喇叭声却像是要唱反调般又叭叭叭地响起。

「彰子，今、今天……先请他回去吧。」

母亲也上气不接下气。

「不，我绝不让喜久雄哥哥一个人回去，要走我也一起走。」

喜久雄不禁别过眼，不敢去看如此反驳的彰子认真的眼神。

第二卷 下 花道篇 第十二章 返魂香

一丰由源吉背着到了休息室，将书包一丢，像个老练的演员一般对着镜子开始化妆。话虽如此，毕竟才刚上小学，靠自己什么都做不成，所以为他脱去一身可爱制服、帮忙调白粉，是喘着气的源吉的工作。

「一一，化好妆就给你吃巧克力饼干喔。」

其实不用源吉以零食诱导，一丰在父亲俊介饰演政冈的《伽罗先代萩》中，以幼君鹤千代登台已经来到第十三天，尽管年纪还小，此时也已牢牢记得自己的进出场流程。

一丰乖乖坐着忍受冰冷的白粉抹上脸时：

「一一，你来了啊。学校怎么样？」

跑进休息室的，是出去拍摄下个月公演海报的俊介，看样子是洗过澡才回来，剃掉的眉毛眉根青青。

「我跳绳拿第一名！」

一丰忍不住想睁眼，源吉以刷子轻轻按住。

「哦，第一名？不是有个很厉害的女生，叫作真由？」

「她今天请假没来。」

听一丰这样回答，俊介笑了，也在旁迅速着手准备。这时去打招呼的春江一身正式和服回来。

「哦，太好了。一一，已经有人帮你化妆了呢。」

「妈，书包里有这次远足的通知单。」

「远足……不好意思，一一没办去喔。」

「嗯，我知道，可是老师说要贴在联络簿里。」

春江打开书包，看到没吃完的面包等物品和那张通知单。

这时：

「不好意思。」

休息室外响起一个男子唯唯诺诺的声音。

「又是野田先生？」

源吉帮一丰涂好白粉，厌烦地拉长身子往门口看，只见从门帘下探出头来的野田问：

「有没有什么吩咐？」

野田年纪已过六十，但或许是因为又干又瘦，一张脸只见超龄的深纹，裤子也松垮垮，活像里面是两根竹竿。

「现在没有事情要麻烦你。」

春江面无表情地说，俊介接手这短短的对话：

「野田先生，有便当，拿去吧。喏，这边还剩两、三个。」

俊介将因拍摄海报而没空吃的便当从榻榻米上滑过去，就只有这时动作最灵活的野田便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位野田，各位看官也知道，就是俊介站上明治座舞台复出的当下，飘然出现在他们代代木租屋的那个人。

「他是以前照顾过我们的人。」

俊介如此含糊的介绍后，野田便时不时进出他们在代代木的家，就这样在新丹波屋待下来了。

幸子等人当然对来路不明的野田有所提防，但无论背景如何，野田本人倒是很守分。

「既然俊宝同意，就让他留着吧。」

于是现在会拜托他做些小事。

等野田如获至宝般抱着便当离开，春江先签了远足的通知单贴在联络簿上，接着摊开一丰要穿的鹤千代的舞台装。

「对了，听说这回喜宝要演八重垣姬。」

以小指帮一丰小小的嘴唇点上胭脂的源吉突然说。

「咦？」

俊介不禁回头。

「八重垣姬？怎么回事？」

同样吃惊的春江也追着问。

「就是十一月歌舞伎座要推出俊宝演八重垣姬的《本朝廿四孝》。听说那个月，新派※同样也要在新桥演舞场推出由喜宝演八重垣姬的《本朝廿四孝》。」

注：始于一八八八年的日本戏剧类型，相对于歌舞伎是新的剧种，故定名为「新派」。与歌舞伎相同的是，歌舞伎由专业的歌舞伎演员演出，新派也有专业的新派演员；主要不同之处在于新派有女性演员。

「歌舞伎座和演舞场，不就等于在隔壁吗？」

「这是三友的竹野先生打的主意，大概是想让观众两边都看，然后去争论『我觉得半弥演得比较好』、『哪有，我比较喜欢新派的第三代』吧。竹野那个人，就是这种地方灵光。」

源吉用沾着胭脂的手指指自己的脑袋。

俊介则是一副既然如此就只能硬碰硬的模样，已经盯着镜子，想像起以八重垣姬上台的自己了。

在谈喜久雄如何在这几年站上新派而非歌舞伎的舞台之前，在此先对俊介与喜久雄将分别演出《本朝廿四孝》的八重垣姬这个角色稍加介绍。

八重垣姬是大名家的大小姐，自然要展现高贵的气质，同时又必须表现暗藏于心的爱恋。在〈奥庭狐火〉一幕的后半采用「人形振」。人形振的演技是以文乐人偶般无生命的动作来表现人类激动的心，必须面无表情，甚至不能眨眼，手臂只能运用手肘以下的部分，手指要并拢弯曲，必须完全化为人偶来表达八重垣姬的爱火，是难度极高的一个角色。

「他们要演改良版吗？」

俊介边画眉边问。

「他们是新派，应该会有女演员，不过整出戏好像不会更动。」

说这话的，是扶着快要打瞌睡的一丰的头的源吉。

数日后，便是十一月新桥演舞场推出由喜久雄饰演八重垣姬的新派公演《本朝廿四孝》的记者会。

站在金屏风前迎着刺眼镁光灯的，是新派的大招牌曾根松子，以及一年前正式移籍新派的喜久雄。记者的例行问题由曾根松子以清晰明快的口条回答，但到了最后一个问题时：

「前几天，我也采访了歌舞伎座那边的八重垣姬，那边表示『我会全力以赴，向演舞场的八重垣姬讨教』。第三代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歌舞伎座的八重垣姬说？」

出现了这个问题。喜久雄只好拿起麦克风：

「我也一样。我会全力以赴，向半弥讨教。」

平静地回答。

说起四年前，喜久雄本想利用彰子来拉拢吾妻千五郎，不料反而触怒了千五郎。最初以为疼爱女儿的千五郎终会接纳两人，但千五郎的怒气一发不可收拾，甚至宣称要将与喜久雄同居的彰子逐出家门，还好被妻子桂子好说歹说劝住了。但三友这边，只要有千五郎的演出就不能安排喜久雄，便决定先看看状况，这一等就过了半年，期间喜久雄数度带着彰子去向千五郎道歉，但吃了丝毫不留情面的闭门羹，同时舆论抨击喜久雄的风头正烈，既然俊介回去丹波屋，又被吾妻千五郎厌弃，喜久雄终于被逼到放弃演员之路。然而，天无绝人路，彰子母亲桂子的远亲、新派的大招牌曾根松子向他伸出了援手。

话虽如此，喜久雄当然不可能轻易离开歌舞伎，当初也打算拒绝曾根松子的邀约，但好几个月都没有演出实实在在打击了演员的心志，便被曾根松子和善的一句「不妨试一次」打动，客座演出《游女夕雾》。

饰演这名薄命娼妓，一来正好与喜久雄现实中不见容于世人的情状相符，更有甚者，喜久雄的主角魅力有如要发泄多年来不得在舞台上饰演主角的郁闷般汩汩横流，自首演当日便充满异样的热力，备受好评。

这时，毫不在意外人眼光，照顾离开新丹波屋的喜久雄的，便是彰子。

触怒千五郎之后，喜久雄焦虑、旁徨、迷失了自己，思索着下一步时，是德次来到他身边。尽管多年来常伴左右，但德次万万没想到喜久雄这样一个男人竟会卑鄙到不惜利用女人来往上爬，所以当喜久雄向他开诚布公时，德次既失望又羞愧。

「如果我现在不这么做，我会后悔一辈子。」

喜久雄这样低声说着闹起脾气。德次一把揪住他，大喊「那就别当他妈的演员」，毫不留情地往喜久雄的脸和身体挥拳。

喜久雄当然反击了。

「我真是看走眼了！我认识的少爷才不是这种人！」

德次含泪挥下的拳头，喜久雄不是用脸和身体，而是用心来承受。

彰子之所以会向远亲曾根松子求救，也是基于女人的志气吧。与德次大打出手后，喜久雄肿着脸，向她坦承一切时：

「做事不要这么半调子好不好？要骗就骗到底呀！」

彰子大叫道。

在新派一次次客座演出，以各角色站在舞台上，无疑地喜久雄又闻到了怀念的香气。

当然，在新派舞台上演出的，与喜久雄热爱的歌舞伎不同。在这里，追求写实更甚于形式，追求情感鲜明更甚于型之美。即便如此，《歌行灯》、《梦之女》、《泷白丝》这些新派的名作一连串演下来，年方十七时，在京都南座以花井东一郎之名初登舞台时闻到的香甜，以及恍若梦遗般羞为人知的迷幻感又渐渐回来了。

再加上，喜久雄已经三十多岁，到了这个年纪，该说是个性中的阴影还是与生俱来的邪恶魅力，这样的气质加上俊美的外表，来到完全成熟的境地，无论饰演妓女还是侠女，那盈盈欲滴的性感都藏不住，迷得观众离开剧场时无不脸红心跳。到了这个地步，不消多久，连八卦节目和杂志过去绘声绘影报导喜久雄的放荡事端都直接反转为魅力。

如此一来，频频上电视综艺节目讨好观众的演员渐增时，喜久雄天生的孤僻性格延续以往正统小生的风格，曝光越少，在新派的舞台登台时观众就越是狂热。

然而，迟迟不得千五郎的原谅，无望重回歌舞伎界，于是喜久雄在曾根松子的再三游说下，正式答应移籍新派。但这时发生了一个大问题，过去从歌舞伎移籍至新派的演员并不少，但改名已成为移籍时的惯例。

喜久雄不愿向这个惯例低头。

「我的花井半二郎之名，承袭已故的花井白虎，弥足珍贵。我深知有人认为我没有资格，但正因如此，我更要把这个名字当作十字架，背负起这个十字架，将生命奉献给今后的演员人生。」

最终帮忙说服众人成全喜久雄这份任性的，是在大阪大国电视台退休后，重回三友担任顾问的梅木。

过去为喜久雄着想而做的安排，结果成为喜久雄的苦难。作为补偿，三友干部也对吾妻千五郎礼敬有加。

风向因喜久雄正式移籍新派而大变。首先新派因喜久雄的加入，积极推出歌舞伎公演。这一来，虽不是套用以前竹野在俊介复出记中的模式，但这次真如字面上一般，刮起新风的新派与守护旧有传统的歌舞伎，形成世人最爱的二元对立，观众间也产生了「新派派」与「歌舞伎派」，甚至衍生出人称「半半族」——新派的「半二郎」与歌舞伎的「半弥」的戏迷。

这样的潮流下，新派的喜久雄于新桥演舞场演出的《本朝廿四孝》与俊介于歌舞伎座演出的《本朝廿四孝》将同时公演。过去演舞场和歌舞伎座这两个相距不远的剧场虽也曾在同一个月举行公演，但上演同一出戏却是破天荒头一遭。向新派提出这个计画的，固然是现在已从大国电视台荣升至三友本社企划部的竹野，但新派这边的曾根松子也是个敢拼敢赌的女中豪杰，认为当然要欣然接受挑战，便答应了竹野的提议。

这时，喜久雄与俊介的人生又将发生一件风向大改的事。那便是，一手扶持俊介复出，其后又成为他的后盾的小野川万菊，听说了竹野要在同一个月上演《本朝廿四孝》的企划：

「哦，这倒是个好主意。但是瘦蛙斗肥蛙没看头，不如由我来教教他们两个，让他们好好表现一番。」

也掺上一脚。

于是，现在便来到言出必行、公然宣称要指导两人的万菊所住的大厦入口，俊介正在自动门前按门铃。

对讲机立刻响起帮佣的声音。搭电梯来到上面的楼层，走廊尽头，就是万菊几年前认为独居太不方便而卖掉世田谷豪邸后迁入的这个位于番町、能眺望皇居绿地的大厦。

当初，赞助人认为当代首屈一指的歌舞伎演员住公寓大楼不像样而感到失望，但万菊本就喜欢新东西，一旦决定搬家便立刻邀请知名室内设计师依自己的喜好改变了装潢，又买了芬兰建筑师阿尔瓦尔·阿尔托设计的家具和照明，转眼间布置出舒适的自宅。

这个近六十坪的自宅里也有铺木地板的练习场，尽管跑跳扑腾会影响到楼下住户，但一般练习全然无碍。

话说，被带进这个练习场的俊介换上浴衣，等来了嘴角沾着砂糖的万菊。

「所谓的人形振，一定要展现出与人偶有所不同，不然就没意义了。」

一开口就要教学，但他似乎也发现自己太性急，便说：

「没有啦，因为刚刚才在这里这样教过喜久雄。」

这时，出去休息的地方也回来了，调整好三味线便开始练习。

要学的是〈奥庭狐火〉的人形振那一段。俊介立刻配合三味线跳起再三练习过的舞，却立刻被万菊打断：

「现在还不会是理所当然。不过，你这样不是文乐人偶，是傀儡。」

「对不起。」

俊介马上单膝下跪要听指导，万菊拉他起来。

「为什么呢，因为你的脖子一直晃。看好了，像这样站起来的时候，你会变成这样，脖子晃来晃去。不对，要这样。」

万菊轻巧地起身示范，只见他的手脚摇动，但脖子确实稳稳定住。

俊介也马上照做，但越想变成人偶，不知为何脖子就越难以控制地晃动。

「你呀，不能假装自己是人偶。不要假装，要真的变成人偶。」

俊介心里自然明白，但就是做不好。

「在人形振这方面，喜久雄比你高明多了。」

练习中，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万菊常提起喜久雄。

「那个喜久雄啊……说起来，本人就像个文乐人偶，无论是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也可以说他是这个角色的不二人选。不过呢，有张美丽的脸蛋是很悲惨的。你想想看，亮丽的演出结束后，被扔进昏暗的仓库角落时还是那张漂亮的脸。在这个什么事都能一笑置之的时代，就更加悲惨了。」

不知为何，俊介在大镜子里的自己身上看到了喜久雄。

走在东京赤坂的电视台走廊上：

「小春？」

有人叫住春江。站在她面前的，是带着一大群跟班、令人怀念的弁天。

「真的是小春？真教人怀念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春江仔细一看，坦然感叹起来的弁天，全身上下都是正流行的日本国内男装设计师品牌，好不好看不好说，但裹黑布似的这身打扮上，已经找不到以前常跟俊介和喜久雄他们去大阪北新地俱乐部那时的影子了。

「哎哟……小春完全就是个梨园夫人了啊。」

弁天让弟子和跟班先去休息室，又更加感叹地注视起春江。

「真是怀念呢，阿弁的成功，我都在电视上看到了。」

「小春一点都没变。」

「这种恭维话我哪敢当真呀！」

「我说真的。老实说，我以前喜欢过小春呢。」

「还真敢说。」

「记得吗，小春还住在西成那个破公寓的时候，我不是送了你一台冰箱吗？」

「记得。那是赃货吧？」

「乱讲，什么赃货！」

真神奇，光是和弁天聊上两句，就会想起从长崎刚到大阪那时候。

「那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弁天忽然想起般问道。

「我来跟事业部打招呼。」

「拜访赞助人啊？」

「算是吧。」

「真不可思议，像这样聊聊天，就觉得小春的老公好像还是喜久似的。」

走廊上来来去去的人很多，春江不知该如何回应，弁天也立刻警觉改变话题：

「对了，他们俩现在正在演的戏，风评好像很好。同时在歌舞伎座和演舞场上演对吧？我本来也想去看，可是去看也是一下就睡着了，所以被德次念说『你如果要在那么好的位子张大嘴巴睡觉就不用来了』。」

外表虽然变了，但聊得越多，就越发现弁天还是老样子。

「小春……你现在有没有空？」

「有是有，但阿弁等等不是要录影？」

「我们去楼下的咖啡店坐坐吧。」

边说边硬拉着春江的手就往电梯走的弁天，仍是从前跟刚从长崎过来站在大阪车站前的春江搭讪「你从哪里来？头一次来大阪吧？都写在脸上了」的那个小混混。

一进咖啡店，弁天毕竟是当红搞笑艺人，不只客人们窃窃私语，玻璃窗外头的马路上也很快就有人围观。

「想要好好聊个天才来的，结果反而不得安宁。」

弁天点了水果圣代。

「对喔，阿弁爱吃甜的。」

春江深感怀念。

「真怀念以前小春常做给我们吃的现炸甜甜圈！」

「沾黄豆粉和蜂蜜的。」

弁天打量着春江那张追忆往昔的脸，突然感慨道：

「不过，小春真了不起，你和俊宝一起出走的那阵子发生过什么事我不知道，但是俊宝现在也稳稳站在舞台上了。」

「就是啊，在那个破公寓的共用流理台炸甜甜圈的时候，作梦也想不到……倒是阿弁你才了不起呢，光是《弁天搞笑放送局》、《弁天来踢馆！》这些冠名节目就有几个了？」

春江大为佩服。

「我很努力吧？」

尽管弁天是半开玩笑地这么说，语气里却有几分自豪。

「没有一天在电视上看不到你。我每次都想，阿弁的梦想成真了。你以前一喝醉就说，『我最讨厌了不起的人了，这世上所有被认为很了不起的人我都讨厌』，还说『所以我要剥下那些人的皮，把他们从高高的位子上推下去』。」

春江感叹地说着，弁天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他从小被父母遗弃，在天王寺村艺人横丁里长大，在深知他来历的春江面前，难免感慨万千。

这时，弟子来接他，说「要正式开录了」，在旁边一字排开站好。

「好，我知道。」

「结果现在阿弁自己成为了不起的人。」

春江出言调侃。

「什么，我是了不起的人吗？」

弁天大吃一惊，活像受侮辱般涨红了脸。

「我还差得远呢！而且啊，万一我真的成为了不起的人，就不当什么艺人了。」

「又说这种话。」

「我说真的。万一哪天真的成为了不起的人，我就要用最难堪的姿态，像是『演艺圈大哥大弁天顺手牵羊被捕』或是『搞笑天王弁天成为猥亵现行犯』，堂堂被这个世界打入冷宫。」

「阿弁真的很与众不同。」

「我说真的，搞笑艺人唯一的特权就是逗笑君王，这样的人自己去当君王像话吗？」

光是听着弁天的朗朗话声，令人怀念的大阪风光便乍现眼前，彷佛一转头，年轻时的俊介和喜久雄就在旁边。

进棚时间在即，弁天说：

「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却都是我在说话。不过，从以前就是这样，每次和小春一起，我也好德次也好，俊宝和喜久也都是一直自顾自地讲。可以轻易想像你们离开的那段时间，俊宝有多依赖你。」

春江对弁天这番话挥手苦笑说：

「下次再聊啦。」

直到都看不见弁天了，不知为何他的话还萦绕在耳边。

可以轻易想像俊宝有多依赖小春。

与俊介离开大阪后，他们在名古屋落脚。离开大阪时当然漫无目的，季节从夏季转为秋季，这段漫长的时间，他们从城崎温泉开始，去了有马、皆生，渡海去四国的道后、钝川，又从四国去了九州的黑川、雾岛。这段走到哪里是哪里的流浪，最后在名古屋结束。

春江现在回想起来，奇怪的是，在那段学大人似的流浪期间，和俊介说过些什么，已不复记忆。深刻记得的是，明明是两人独处，却莫名有种喜久雄也同在的感觉。

比方说，早上在旅馆客房等待去洗温泉的俊介，不知为何却觉得回来的会是俊介和喜久雄两人，这种奇妙的感觉。春江认为恐怕当时俊介也有同样的感觉。

那段流浪期间，他们双方都绝口不提寻死。春江虽然数次挂念入夜后仍迟迟未归的俊介，但其实是放心的，因为彷佛喜久雄就在俊介身边。

「我啊，想尽可能自己试试看。」

这是当时俊介常挂在嘴上的话。出生歌舞伎世家，一些本来应该自己做的事全由别人代劳。虽然都不是什么大事，像是整理身上一些小地方、上课学艺，特别是靠自己的双腿去走路，这些他过去都没做过。他说，父母认为「那些都是不必要的麻烦」而不让他做。听到这里，出身贫困的春江不禁为俊介的幼稚感到惊讶，原来只是因为这样就要离开大阪吗？但反过来一想，就像没学过就被迫去开飞机，便转为对俊介必须体验那些恐惧而感到悲哀。

应该是南下到九州的指宿时，某天晚上，照例温存的时候：

「现在看着这个，也不会想起喜久的脸了。」

俊介说，伸手去摸春江背上的刺青。

「你怎么会想刺这个？你那时候那么喜欢喜久吗？」

当时确实是喜欢喜久雄没错，只是，刺这个刺青时，十五岁的自己忍耐着一针一针的疼痛，在心中低语的是：

「我不会输，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心想着，往后绝对不会输给瞧不起自己的人，绝对不会输给在背后指指点点取笑这片刺青的人。

「差不多该找工作了。」

就是在这时，俊介吐出了这句话。窗外的枫叶已经转红，深秋造访九州。

之所以前往名古屋，是因为常去乡下的温泉区，就知道年轻男女长期逗留会招来异样的眼光，而且偶尔也会有人来问「你是歌舞伎演员吧？」，所以若要暂时藏匿行踪，还是都市比较合适。

落脚名古屋之后，俊介立刻开始做领日薪的临时工，看来就是想要远离歌舞伎。

只是，这时春江也领教到俊介终究也不是个正派的人。这是因为，正派的人和流氓黑道的不同之处，其实与一般人的印象有点出入。形象认真的正派，反而懂得在一些紧要关键放水，而不正派的人不知为何就是不懂得放水，才会做什么都失败。

话说得这么笃定，想必很多人不以为然，那么这样说好了，懂得使点小坏才当得了正派，不懂得使小坏，最后只能坏到底去当流氓了。

在名古屋做临时工的俊介正是如此，一开始比任何人都早到工地，比谁都挥汗工作，但不到三天，就因不熟悉的工作而全身痛，早上起不来。遇到这种状况，若是正派的人会说明原因请假，但心性不正的人就做不到。不是一百就是零，一心认为请假就输了，对这样的自己心生厌恶，觉得请假不如辞职算了，结果就是从当下逃离。

那一晚，春江被一脚踢醒，只见被噩梦魇住的俊介正刨抓着身体。

那异状彷佛是出生时身上便染上了什么，怎么擦也擦不掉，硬是要剥掉一般。

最后出去工作的是春江。在名古屋荣那一带的居酒屋，招呼了两、三天客人，藏不住过去在新地的经验，不到半年，便掌管起一家不小的店。

以前，阿势曾以自己「看着少爷长大」为前提，分析过俊介有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缺点，若有人宠，他便依赖到底。实际上，春江在名古屋工作之后，俊介立刻展现出这个本质，在他们租的廉价公寓里过起标准的吃软饭生活。偶尔出门，也是大白天去玩小钢珠，春江实在看不下去抱怨几句，结果最觉得窝囊的似乎是他本人。至今所有大小事情都是别人帮他打点，现在真要自己作主，又不知从何着手，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失望，那副狼狈的模样教人不忍卒睹。俊介虽是自己离家出走，但内心也盘算磨练个一、两年应该就能和家里和好。他深信大少爷出身的自己缺少的就是所谓脚踏实地的生活，想透过从早到晚挥汗工作来获得那样的体验，但如前所述，第一步就走偏了，现实世界连大少爷以为唾手可得的人生之苦也不肯给。他又想这样、又想那样，结果这也不行、那也不成，转眼一颗心便慌了。然而，恰巧这时租屋的房东是个好事之人，有事没事就找俊介聊戏剧和历史，正好是俊介所长，两人聊开，不久后房东便说好好的年轻人大白天在家里无所事事也不是办法，不如到他在鹤舞开的旧书店帮忙。事情有了转机，俊介立刻去了。书店的工作看来比陌生的体力劳动更适合他，第一次持续做了下去，加上这家旧书店专门经手的正好是能剧、狂言、歌舞伎、文乐等日本传统音乐舞蹈的表演艺术专业书籍。

这段期间，无论是工作中还是在家里，俊介都埋头读店里的书。有些春江这个外行人一头雾水的内容，俊介照样一个字都不放过，一脸充实的模样。

「真是不可思议，就像小时候收集的拼图一片片拼起来了。」

也就是说，自他有记忆以来听过的关于歌舞伎的种种，被拆开之后重组，渐渐看清全貌的感觉吧。

他们离开大阪快一年的时候，春江有了身孕。得知怀孕，俊介的喜悦超乎春江预期，心急地说等孩子一生下来便要回家重新开始，也必须办妥结婚、入籍等正式手续。就春江而言，尽管对俊介离家的决心原来不过尔尔有些失望，但考虑到即将出世的孩子便看开了，认为这种时候再坚持也没有用。

说到这时，便是俊介出走后，三友的梅木费心尽力在道顿堀座举办三个月连续公演，想捧红喜久雄却栽了个大跟头，之后士气低迷的喜久雄演出《雾中巡礼歌》这部社会派悬疑电影颇获好评之时。俊介大概是想得很简单，认为若喜久雄就这样走上电影之路，自己回丹波屋就更是必然之势。

第二年，春江生下一个男孩，取名为丰生。虽是个只有两千克的早产小婴儿，宏亮的哭声却不输其他婴儿。

至今，春江仍清楚记得带着襁褓中的丰生，一家三口搭新干线前往大阪的情景。大概是非常紧张，俊介一直抱着丰生，两只手抖个不停。

他们不是要回大阪老家，而是要去那个月父亲第二代半二郎有演出的中座剧场。依俊介的想法，要先获得父亲的原谅。

算准散场的时间，两人躲也似的在热闹的御堂筋巷子里的剧场后门等，走出来的却是脚步不稳的父亲半二郎。源吉紧跟着要送他上计程车，只见他说：

「没事的，不自己来，会越来越看不见。」

赶走了源吉。但源吉离开后，父亲却是摸索着剧场的墙和自动贩卖机往前走。

半二郎的视力因糖尿病恶化而越来越差、上台时也需要喜久雄扶持引导，是更后来的事。这时状况还没那么糟，但看到一年半不见的父亲如此可悲的模样，俊介不禁说不出话来，春江看着丈夫的侧脸也感到难过。

俊介抱着丰生走过去，叫住半二郎，半二郎先是看俊介的脸，接着才看他抱在怀里的丰生，这期间表情完全没变。

「爸，是我，俊介。」

俊介深深鞠躬，扶着电线杆的父亲注视着他。

「这么久都没联络……真的很对不起。」

不知沉默了多久，一群从御堂筋走来的醉汉淹没两人一般经过后：

「你的孩子？」

半二郎问道，想伸手去摸丰生的额头，却硬生生忍住了。

「是儿子，叫丰生。」

俊介递出婴儿要让半二郎抱，半二郎却移开了视线。

「这时候回来有什么事？」

继续摸着墙和店家招牌，摇摇晃晃地迈开步伐。

「能不能谈谈？不会太久。」

听俊介这么说，春江也不禁走上前。骤然停下脚步的半二郎看着春江，简直要把她看出一个洞似的，然后问：

「是和你生的？」

「真的很对不起，我……」

这回半二郎伸手制止了想要自我介绍的春江，望着沉睡的丰生的脸。

「俊介多亏你照顾，谢谢你。」

行了一礼。

「哪里的话，我才……」

「不好意思，能不能让我跟儿子独处一下？」

半二郎非常客气地打断春江，春江赶紧闭嘴。

「俊介，去喝一杯吧。」

半二郎说着，只带俊介坐进了计程车。

之后两人去的是俊介从小就常被带去的一家名叫「花见楼」的料亭。许久不见他们父子连袂前来，老板娘高兴极了，不顾时间已晚仍为他们安排料理不说，更是应半二郎无理的要求，请来了地方的艺伎。

「所以，这时候有什么事？」

老板娘一离开包厢，半二郎便冷冷地问。

「我回来，是想要重新开始。」俊介回答。

「所以你现在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当初夹着尾巴跑掉的那个人了？」

「我自己进修了。我敢说我对歌舞伎重新做了一番研究。」

这时一个资深艺伎满头大汗地赶到。

「哎呀，竟然是君鹤姊特地前来？」

半二郎又惊又喜。

「听说俊宝回来，我就飞也似的赶来了。」

君鹤已是语带哭声。

「有帮我带了浴衣吧？」

半二郎问起，君鹤便将包袱打开。

「那好，俊介，去换上。」

「咦？」

「咦什么，你傻啦，这是考试。你也知道要回来没那么容易吧？」

面对不由分说的半二郎，俊介二话不说便到隔间换装。

「君鹤姊，上次大阪舞祭跳过《本朝廿四孝》吧，弹一下〈奥庭狐火〉那一幕。喂，俊介，那个你会跳吧？」

隔着拉门听到半二郎这么说，俊介急了。

「这么突然……」

「跳人形振那一幕，不能全部跳对也没关系，我稍微看一下，就知道你是不是脱胎换骨了。」

俊介换上浴衣回到包厢时，君鹤已经拿好三味线。

「准备好了吗？」

半二郎一示意，君鹤喊声「喝！」，俊介的进修虽然是来自书本的理论而非身体的实践，还是为了有所表现而起舞。

《本朝廿四孝》的八重垣姬是众所周知的高难度，加上演的是人形振，俊介使出全力拼命跳，君鹤的三味线为他撑腰，但越是心急，便越无法入戏。下一瞬间，俊介蓦地里瞥见君鹤脸上挂着一行泪，拨子强而有力地弹着为他加油，但他的心已经气馁了。

最后，在早已别过视线的半二郎面前好歹跳完了，君鹤正悄悄地吸鼻子时：

「我再等你一年。如果还是不行，就表示你真的没有天分。我在这里跟你说清楚。如果一年后你还是不行，半二郎这个名字就给喜久雄继承。听见了吗？你要牢牢记住，那是你最后的机会。」

静静放下酒杯，半二郎依序摸着柱子、拉门走出包厢，君鹤赶紧站起来：

「等等，你自己下楼太危险了。」

追到一半又停下脚步，对无言望着榻榻米的俊介急声说：

「令尊虽然那么说，其实心里是等着俊宝的。你应该明白吧？」

过了很久，俊介才把料亭里发生的事告诉春江。当晚回到春江身边时，他只说：

「不及格。但是我不会放弃。」

抱起熟睡的丰生。

这时的俊介心里多半认为，虽然要比现在更加努力，但正如父亲所说，只要再一年就能回去丹波屋。

回到名古屋之后，俊介对歌舞伎的研究更加热切，光是读书还不够，对所谓的乡土戏剧，也就是江户时代各地农村流传下来的歌舞伎也极有兴趣，北自山形县酒田市的黑森歌舞伎、福岛县南会津的桧枝岐，往南到崎玉的小鹿野、长野大鹿、香川小豆岛的肥土山等，利用假日开始探寻日本各地歌舞伎的源流。

尽管是自愿过着清贫的生活，但丰生健康成长，同时对过去爱恨交加的歌舞伎的造诣也越来越深，或许这个时期是俊介最充实的时光。

某夜，俊介忽然发现本来如常熟睡的丰生呼吸变得急促，合上正在看的书，往丰生小小的额头一摸，手心触到的是烫人的热度。他赶紧掀起被子，只见丰生本来白皙无暇的肌肤起了一大片红红的湿疹。

当时是深夜，春江还没下班，慌张的俊介抱着痛苦的丰生跑下廉价公寓的楼梯。

「医院、医院……」

惊慌失措地抓起一楼电话筒想叫救护车，才想起房东曾说电话线被老鼠咬断明天才会修，他想也不想便认为去附近的诊所最快，跑到半路拖鞋都掉了，光着脚去诊所敲门，但怎么敲玻璃门后就是不见灯亮，于是又跑去找公用电话，但廉价公寓林立的区域找不到公用电话，这时恰巧有辆计程车经过：

「喂！喂！」

大叫着去追，司机却没看到，俊介更加心急，往怀里的丰生一看，小脸蛋已经褪了血色，刚才还艰难地呼吸，现在已经软弱无力。不知自己究竟招惹了谁，这时偏又下起冰冷的雨。

「丰生，加油，丰生，加油啊。」

紧紧抱着儿子冲到大马路上，俊介往邻町的综合医院跑，一路上只要有车灯靠近，不管是计程车还是一般车辆，便伸手要拦，但当然没有人愿意理会在雨夜中徘徊的人，俊介只得到不耐烦的喇叭声，他还是不死心，苦求一辆辆从旁驶离的车：

「帮帮忙、帮帮忙！」

而他怀里，不知在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痛苦之中，丰生告别了他短暂的生命。

即使如此，浑身湿透地冲进综合医院的俊介仍不断喊着：

「帮帮忙！谁来帮帮忙！这是丹波屋的继承人！这孩子是丹波屋宝贵的继承人啊！」

一定要说病名的话，就是婴儿猝死症。没有明显疾病的健康婴儿于睡眠中突然死亡，是一种原因不明且无预兆的病症。

心爱的儿子死于怀中，俊介的悲恸无法形容，自己身为丹波屋的少爷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相形之下，丰生睡在破公寓单薄的被窝里，在冰冷的雨中断气，俊介的绝望彷佛是来自对丰生的怜惜。

「如果我咬牙待在丹波屋，丰生就会在许多人细心呵护下过着幸福的人生。不，就算不幸福，也不会……不会死得这么凄凉。」

如此憾恨不绝，哭到无泪仍干嚎，真正是一夜白头。咬着牙坚强地办丧事的春江哭求他：

「也要通知大阪的公公他们呀，请他们好歹上柱香。不只公公他们，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记得丰生可爱的睡脸，记得他曾经在这世上笑过。」

「不要、不要、不要。害丰生这么悲惨的人，是我……是丹波屋……是可恨的歌舞伎！」

不成熟的年轻父亲忿恨迁怒，抱着丰生变冷的小小身躯不肯放。

「丰生一定是用他的小生命要让我成为真正的演员。」

几年后，成为流浪演员的俊介将这句话挂在嘴上，但在他达到这个境地之前，是失去丰生后长达数年荒唐颓废的生活。

春江正与阿势一起准备晚餐，听到开门的声音。

「大概是爸爸吧，我去看看。」

以围裙擦手，来到走廊，果然是俊介回来了。

「今晚不是东亚玻璃的社长请客吗？」

春江边为他拿室内拖鞋边问，俊介点个头便进了走廊，春江跟上去，只见他朝佛龛合十，口中念念有辞。

「怎么了？」

春江也跟着进去，打开佛龛的灯，将与白虎遗照并排的丰生小小的遗照略往亮处移。

「我说爸爸，发生了什么事吗？」

再次询问时，俊介似乎已向佛龛报告完毕，拿起丰生的遗照。

「刚才接到通知，我的《本朝廿四季》八重垣姬，得到艺术选奖了。」

「什么！」

「你不用这么吃惊吧，就是之前演的八重垣姬得到艺术选奖了。」

「真的？」

春江不由自主地跪下。

「我干嘛说谎。」

俊介的微笑多么明朗。

「真的？爸爸真的拿了那么大的奖？丰生，爸爸得奖了喔！」

春江从俊介手中抢过遗照。

「那一定要喊万岁了。万岁！丰生，来，你也一起喊！」

应该是听到春江情不自禁的欢呼声，本来在二楼的一丰和幸子，还有阿势都来了。春江一说得奖的事，幸子双脚瘫软蹲下，一丰还不懂，阿势则手里拿着汤勺说：

「那是一定要喊的！」

众人围着俊介高喊三声「万岁」。

「我去打个电话。」

俊介走向走廊上的电话，春江竖起耳朵。

「喂，请问喜久雄在吗？」

听到喜久雄这个名字，幸子也赶紧探头到走廊上看。

「只是想说声恭喜。喜久，恭喜……嗯，是啊。谢谢。同喜同喜……嗯？嗯，也对。那就这样。」

俊介结束短短的对话，看到朝走廊探头的春江她们，苦笑道：

「喜久也得了同一个奖。我是歌舞伎，他是新派，同时演同一个角色，同样得到肯定。他那边也有人在喊万岁，听那声音一定是德次，来接电话的彰子声音也有点鼻音。」

「这么说，你们要同台了吗？在颁奖典礼上同台？」

春江脱口说，边送要回去赴宴的俊介到门口，边问：

「爸爸……你和喜久一直有联络吗？」

「没有，好几年没联络了。好久没听到喜久的声音了。」

恐怕这四年来，俊介为了在歌舞伎界复出，一直尽全力扮演自己被赋予的角色，纵然那是竹野设计的角色。

「喜久在电话里怎么说？」

春江问坐进计程车的俊介。

「他说『也恭喜俊宝』，还要我以后不要再打电话给他了，说『我们是宿敌』。又说就是因为我们总是相互为敌，观众爱看热闹，才会来看我们的表演。」

到头来，喜久雄也是另一个为了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而决心努力扮演自己被赋予的角色的人啊。

第二卷 下 花道篇 第十三章 Sagi Musume

注：「鹭娘」的日文罗马拼音。

妄执如云胧月夜

我心情迷空徘徊

悄然飘落的雪中，由鹭化身为人的姑娘一身白无垢※执伞而立，伴着哀戚的长呗名曲。

注：表里完全纯白色的和服。

《鹭娘》以如此空灵的场面揭幕。

开头展现女子对爱情的哀怨后，褪去白衣变身为城里的姑娘，气氛与开场截然不同，舞出女孩的爱恋。之后气氛再度转换，身穿白底缀有鹭羽的振袖和服，女子在地狱业火的折磨中，渐渐衰弱气绝，整出表演宛如一幅五彩缤纷的浮世绘。

首先以这《鹭娘》博得世人喝采的，是俊介在获得艺术选奖后紧接着在国立剧场的演出。这出《鹭娘》，论起源可分为三种，其中最常上演的，是宝历十二年（一七六二）第二代濑川菊之丞于市村座演出的《柳雏诸鸟啭》的其中一幕，而俊介此时重现的，则是来自失传已久的文化十年（一八一三）《四季咏寄三大字》，他自行研究古文献，并重新阐释。

俊介在古典庄严的《鹭娘》中所演出的鹭的化身，不仅展现鹭的空灵与美，连鹭的兽性也演绎得淋漓尽致，一般观众不用说，就连挑剔的歌舞伎迷也为之赞叹。

这时立刻行动的，便是身为三友社员，却更像有通天之能的自由活动发起人、在演艺圈如鱼得水的竹野。他找上彰子——一直得不到千五郎的谅解，现在已是喜久雄个人事务所的社长，提议道：

「能否请第三代以更崭新的形态演出《鹭娘》？」

彰子马上找喜久雄讨论，已听说俊介《鹭娘》的好评而燃起演员魂的喜久雄迫不及待地说：

「我有个主意。」

提出的竟是与声乐共演，说想以女高音的咏叹调来跳《鹭娘》。

可是，这类挑战的下场，成长于梨园的彰子听得可多了，立刻反对，但反驳到一半忽然改变主意：

「不要局限于国内的小圈子，如果找世界知名声乐家合作，也许大有可为。」

她这种不知什么叫作怕的个性，正是千金小姐的优点也是缺点，或许是因为在不知人间疾苦又个性悠哉的母亲与一生专注求艺的父亲底下长大，尽管娇生惯养却莫名懂事能干，当起演员经纪人尤其精明果敢。这时也是一决定便立刻行动，找到与柏林爱乐搭得上关系的闺密千金的父亲，到处打听，很快便得知本来就对日本文化很感兴趣的世界知名女高音莉莉安娜·托绮反应不错，随即单枪匹马前往她居住的巴黎，竟然当场就把事情谈成了。当然，莉莉安娜已经五十多岁，不复全盛时期的声势，但毕竟仍是世界知名女高音，于是彰子回国一下飞机就直接去找竹野，接着便一步步开始准备喜久雄与莉莉安娜的合作。

话说，这次的演出，虽然只是短短七天的东京公演，但媒体竞相报导，更重要的是莉莉安娜凄美的嗓音，与喜久雄饰演的鹭的化身无与伦比之美相呼应，风头甚至盖过俊介因充满兽性而大获好评的《鹭娘》。

这么一来，不消多久巴黎的剧场便提出邀约，希望能在巴黎演出。

「咦，阿德到哪里去了？」

这会儿我们来到了巴黎歌剧院。

歌剧院里休息室的镜子饰着奢华的金框，虽是休息室，天花板却高得足以抬头仰望，正在涂白粉的喜久雄的声音在房内回响。身后围着《世界报》的记者和摄影师，人人一脸窥探东洋奥秘的神情盯着身穿浴衣的喜久雄，以及他脸上的白粉。

「德次先生刚刚还在。」

边说边用泡红茶的茶壶泡煎茶的，是喜久雄的弟子，名叫花井蝶吉，才十七岁，入门不到几个月的第一件工作便在巴黎歌剧院，只能说这少年运气实在太好。

由于在人生地不熟的国外公演，特地留了许多准备时间，但穿戏服时实在不能没有德次。

「我猜，阿德大概又跑去看天花板的夏卡尔画作了。蝶吉，你去看看。」

蝶吉奉命急着出去，差点撞上要进来的彰子。

「妈她们刚出饭店，说要早点来参观歌剧院。」

报告了远从长崎来看喜久雄风光演出的阿松与友人的行踪。

「出了饭店？她们一群乡下老太太没问题吗？」

喜久雄很担心。

「我说要去接，可是妈说走一下就到了，不用。还说她们路上要顺便去咖啡厅坐坐。」

正为不知要紧张的母亲愣住时，果然跑去空无一人的大厅看天花板上的夏卡尔画作的德次回来了。

「啊，真的会被吸进去，怎么看都看不腻。就连不懂画的我都这样了，懂的人不就要开心死了。」

看来这边这个也不知道要紧张。

「阿德，你看夏卡尔的天顶画，是什么感觉？」

喜久雄也被影响而问起他来。

「就是，怎么说，会听到啷啦啷—啦—啷——的旋律，好像自己背上也长了翅膀，轻飘飘地飞起来，销魂的呢！」

透过随身口译听了德次的感想，法国记者笑了。

「上台之前，有没有什么仪式？」

继续采访。

这时，喜久雄画眉的手忽然停下。

「上台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我从十七岁起就一直上台，每天每天，早上起来就进剧场化妆，几乎整天都在休息室度过。几乎整天，就意味着几乎整个人生了。」

或许是因为人在国外，喜久雄难得话多，记者一副「原来如此」地环视休息室，与德次、彰子和蝶吉相视微笑，又说：

「那么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我们在家里休息、谈笑、吵架、庆祝，你们也全都在这里进行吗？」

「你说的那几项，就数吵架最多了。」

这样回应的是德次。

「化着妆，渐渐地就会进入角色。休息室就是这么神圣的地方。」如果想装腔作势，大可这么说，但歌舞伎的演出一个月二十五天，无论周末平日，剩下的五天则要准备下个月的演出，一整年都是如此。不要说谈笑、吵架，吃饭在这里，剪指甲在这里，就连去看医生都是从休息室出发。正因如此，演员需要非比寻常的专注力。有的演员是走出休息室的瞬间，有的演员是站在舞台侧边的瞬间，像吾妻千五郎这种戏骨级的演员，就算在舞台侧边聊相扑聊到出场前一刻，从方凳上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便能完全化身弁天小僧菊之助。

照亮夏卡尔天顶画的巨大水晶灯悠悠洒下灯光。一八七五年以新巴洛克风格建造的巴黎歌剧院里，装饰得金碧辉煌的Balcon、Baignoire、Loges等包厢座位围住绚烂的舞台。座位上挤满观众，只为了一睹远自东洋而来的一只白鹭，在黑暗的舞台上，隐约浮现的是纱幕后一字排开的裃衣※长呗群。那情景，宛若雪原上若隐若现的古代日本幻梦。

注：传统服饰。江户时代武士的正式礼服，由无袖宽肩的上衣与同质料的长裤组成。

妄执如云胧月夜

我心情迷空徘徊

长呗一开始，巴黎歌剧院满座的观众便热烈鼓掌。当舞台上飘起白雪，一身白无垢的喜久雄从中央升降台缓缓现身，整厅的掌声嘎然而止，人人都为落在巴黎歌剧院的美丽白鹭屏息。

白雪中，自白无垢衣摆轻轻探出的白足袋，就连最顶楼的客人也感到触手可及般的喜久雄的指尖，立时夺走观众的心。而唱着凄美的咏叹调走近这只白鹭的，正是当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莉莉安娜·托绮。观众只觉得自己彷佛也在台上，伸手便可摸到白鹭。

当初被视为不可能同台的长呗与咏叹调，实际演出便发现，两者在人类的感情上有所共鸣。无法言语的白鹭将声音化为咏叹调，没有翅膀的歌手则将情感化为舞蹈，融合成一个完美无瑕的世界。

这次在巴黎歌剧院举行为期七天的公演，获得远远超出预期的盛大成功。演出终场当天举行的派对上，日法大使当然没有缺席，法国大牌女明星和世界级设计师也齐聚一堂，巴黎歌剧院的墙上打出「HANJIRO」的灯，这一夜的巴黎是满满的第三代花井半二郎。

自法国凯旋回国后，轰动感更加热烈，走进书店，架上是以喜久雄站在歌剧院舞台为封面的杂志；打开电视，弁天那些艺人学喜久雄的鹭娘来搞笑。因此，就连对歌舞伎不感兴趣的年轻人，一提到当代最美女形就会说是花井半二郎，甚至，谈起隔壁班的美女时，也流行说「○○是二组的半二郎」。

那么，这阵子俊介就不红了吗？不，俊介的才华是外表较为低调，不以美而以鲜明写实为卖点，当华美的喜久雄越出风头，他反而暧暧内含光，内行人对他格外欣赏。

然后，就在这时，九州的辻村亲自打了一通电话给喜久雄。

在休息室接起电话的是德次。

「真稀奇，是辻村叔叔打来的。」

听筒里传来辻村的声音，少了以往的威势：

「哦，喜久雄吗？听说你很出风头啊？」

「叔叔，我从巴黎带回来送你的葡萄酒如何？」

「医生不准我喝酒。不过，我一晚就干掉了。」

「有什么事吗？叔叔竟然亲自打电话给我。」

「哎，就是有事想要拜托你。时间过得很快，我接手爱甲会到今年要满二十年了。」

「二十年吗？恭喜叔叔了。」

口中这么回答，心中不禁想起的却是二十年前，在黑道斗殴中遭到枪击的父亲权五郎，以及与德次两人搭卧铺列车到大阪的往事。

「这次辻村兴产创立二十周年庆祝会，我想要盛大举办，所以想要拜托喜久雄，请你来跳现在最热门的《鹭娘》。」

说起那时黑道所处的状况，警察厅主导的「顶上作战」成果已经渗透全国各角落，尤其动见观瞻的广域组织暴力团的首领及干部，包括服刑中的和正在打官司的，全被列为检举对象，与社会隔离。

在九州雄霸一方的辻村也是最早被列入名单的其中一人，但他年轻时就与当地有力政治家来往，人脉广不说，又另行壮大了完全独立于爱甲会之外的一般企业「辻村兴产」，从事金融、土木业，大钻法律漏洞。

「和权五郎大哥那时相比，我就是个不仁不义、行事卑鄙的流氓，这个我承认。但现在冒出头的比我更卑鄙，这年头，只有卑鄙低劣之辈才能活下来。」

正如辻村所说，当时九州黑帮的势力版图不断变动，短短三年前，无论发生什么事，辻村都能暗地里压下去，将地位护得固若金汤，但自从他被控违反刀械法，风向就变了。

在这个时间点，辻村要大办辻村兴产创立二十周年庆祝会，说起来是想要展示势力以图力挽狂澜的最后一搏。

「叔叔，你的二十周年庆祝会，我一定会全力表演。」

喜久雄几乎毫不犹豫地答道。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你能来，我很有面子。」

辻村听起来由衷开心。但是，电话一挂：

「少爷，我反对。」

德次便这么说。

「辻村叔叔一直以来很照顾我们没错，可是，这时候答应他，对少爷一点好处也没有。」

德次会在这时插手当然有他的道理。

「少爷听了或许会不舒服，但是——」

以这句话开头，德次说，辻村在找喜久雄去庆祝会表演之前，其实已经先找过弁天了。

「那是当然，这年头，歌舞伎演员再怎么红，也比不上弁天那种每天打开电视都会看到的当红艺人。」

但是，据德次接下来说的，弁天已经推掉了这个邀请，因为弁天对这方面消息十分灵通。私下已有传闻，说立志扫黑的警察厅为使民众理解警方的努力，又要杀鸡儆猴，所以会在这次庆祝会上进行大规模缉捕，传得煞有介事。

喜久雄朝调酒饮料瓶吹气，好吹掉被手印上去的白粉，听完德次的劝谏：

「二十年真是好长的一段岁月啊，竟会让黑道阿德说出这种话。」

这样一笑置之。

「我不是开玩笑。你敢卷进那场逮捕大戏试试看！现在情况好不容易开始好转，又要全部毁了。」

「阿德……」

喜久雄打断苦口婆心的阿德。

「辻村叔叔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是不知道。他精明得很，从他先找弁天才来找我就知道了。可是，明知叔叔是那样的人，我还是受了他那么多照顾。」

「但是，少爷……」

「阿德，你听我说，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我不答应叔叔，那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哪有这么夸张？」

德次小声嘟囔，但喜久雄向来拿定主意就不会更改。

「没办法……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我德次来挡。」

正好在这阵子，德次接到市驹从京都打来的电话。市驹当艺伎坐台表演的同时，也在只园开了一家小酒吧，经营得有声有色，因此十分忙碌。喜久雄不用说，德次也跟着从全国各地的舞台到巴黎歌剧院到处跑，抽不出空去京都，而市驹在电话里说，这阵子绫乃都不回家。

绫乃已经十三岁，若是与女生朋友外宿倒还好，但事情并非如此单纯。

「上国中那时开始，就交了一些比较不规矩的朋友。上个暑假时就不把外宿当一回事了。」

这样找德次商量其实已是半年前的事。每次市驹都责骂绫乃，有时甚至会动手，但越打越骂绫乃就越不回家，本来应该要找喜久雄商量，然而：

「那孩子就是讨厌她爸讨厌到不行。我这个当妈的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厚着脸皮来找阿德你。」

回想起来，可爱活泼甚至太活泼的绫乃发生显著变化，正是喜久雄因私生子而饱受世人抨击的那时。电视上反覆播出自己在若狭的海水浴场被喜久雄抱着、眼睛像罪犯般被杠上黑条的照片，每次绫乃都会一直伫在电视前看着自己。

「在学校有没有同学说什么？」

市驹担心地问她。

「如果有谁敢说什么，我会加倍奉还。」

实际上绫乃在学校并没有遭到霸凌的样子，再加上母亲是只园的红牌艺伎：

「要知道，我们是只园女子，很多地方都和一般人不一样。就是因为不一样才特别。」

每每有机会就这样教导她。不枉市驹这番苦心，当时绫乃身上并没有出现大人所担心的变化，反而因为之前实在太野，还被笑说「稍微有点女孩子样了」。但小小年纪的绫乃一定在拼命忍耐吧，这些压抑进入国中后很快就爆发，首先变化的是发型和衣着，当时正值八○年代不良少年的全盛期，绫乃才国一就把头发染红烫成玉米须，化一脸恶鬼似的妆，穿着超长学生裙，马上被高年级和外校的不良少年盯上，昨天是乱斗大闹，今天是脱序行为，没有一天平静，市驹还曾忍不住在去警察局接人的计程车上放声大哭。

即使如此，至少肚子饿了还会回家，所以刚开酒吧自己也很忙碌的市驹纵然担心，也认为女儿是在叛逆期，想静静熬过这地狱般的时期。但日子一天天过去，绫乃的行为越来越偏差，不得已求到喜久雄那里，绫乃却披头散发地面对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回家骂人的喜久雄，态度相当恶劣，最后甚至摔起家里的碗盘发泼撒野。面对这样的女儿，喜久雄也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是德次设法把光着脚跑出去的绫乃带回来。

从那之后，德次也很担心绫乃，在喜久雄身边每天忙着，下周总算有睽违已久的休假，正想要去探望绫乃，就接到市驹的电话。

「我明天搭第一班新干线过去。」

听到德次一口答应，市驹已有哽咽之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次就是有很不好的预感。阿德，谢谢你了。」

喜久雄当然也清楚本来应该是自己要去，但明天的演出又不能开天窗。

「阿德，拜托你了。」

内心肝肠寸断。德次将一切交接给蝶吉，赶往京都。

第二天一到冈崎的市驹家，看来市驹已经到处找过人了，一脸睡眠不足憔悴不堪的模样。

「对不起呀，每次都麻烦德次。」

「先别说这些，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一问之下，德次才知道绫乃是被最近交往的暴走族带着到处跑。

「先吃早饭再去找吧。」

阿德把行李交给这样留他的市驹：

「这种事分秒必争，要找对门路。」

说完便赶着出门，去的是昨晚请在京都的黑社会也算有点面子的弁天介绍的「京都的事问他就对了」的一个年轻小混混的家。一抵达，原来弁天已经事先联络过。

「大哥要找的女生，我想应该是被一个叫作『疯暴』的暴走族里的人带在身边。那人叫作孝志。」

眼前，弁天介绍的这个小混混，年纪轻轻却少了门牙，裤子上尿渍点点。但依弁天说，能脱离组织就已经很了不起。

「多谢了。不过，小哥糟蹋了一张帅脸，拿这些去装门牙吧。」

德次从钱包里拿出三万圆递给他。

「都怪健保不保门牙。」

他边说边笑地收下。

「我看大哥也不是一般人，大概早料到了，想把那女生带回去，可没那么简单。」

「是啊……」

听他这么说，德次平静地点头，笑着说：

「别相信健保不保门牙，那是骗人的。」

便离开了。

那位孝志家里在桂开一家小店。德次到了之后，向在店内收银机旁吃便当的孝志父母问起绫乃的所在。

「我们已经跟儿子没有关系了。房子就在后面，你请便吧。」

双眼无神的母亲说。

德次依言来到店后的房子，一开门，就看到门口地上少男少女的鞋子堆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孝志的父母大概是住店面二楼吧，这里显然被儿子和朋友占领了。

明明有那么多双鞋，屋里却鸦雀无声，实在诡异。德次踩过那些鞋子，穿着鞋走进积了厚厚灰尘的走廊，餐厅里零食、即食汤包的包装和便当的残骸随处可见，一股肉类的腐臭味和就在旁边的厕所味混在一起。

德次忽然想起自己进立花组之前成天厮混的伙伴的家，一想到绫乃竟然被拖到自己爬出来的地方，心中便万分不舍，怀抱这样的心情爬上狭窄的楼梯，这次迎面而来的是强力胶味。敞开的三坪房里，暖桌旁年轻男女东倒西歪，其中有半裸的女孩，也有翻着白眼流口水的男孩。

整个房间都是强力胶和年纪还小的少年少女口水味。

仔细一看，只有一人没有围在暖桌旁，一身制服靠着拉门而睡的女孩正是绫乃。

「小姐，抱歉啊，我来晚了。」

德次不禁在心中如此低语，避开孩子们的身体走进房间，温柔地摇醒绫乃，夸张的浓妆底下正是小时候骄傲神气的女孩的脸。

「不就是鹭娘吗……」

绫乃听到德次的声音醒来，一时之间大为震惊。

「啊……天狗。」

仍睁着空虚的眼睛低声吐出他们每次见面必说的暗号。

「小姐，我们回家吧。」

「嗯……不过，我好累，站不起来。」

绫乃甚至无法自行站立，这天是德次把她抱进医院的，但遗憾的是，事情没有就此结束。

绫乃身上出现吸食强力胶造成的头痛、晕眩、呼吸困难、耳鸣、幻觉等严重症状，住院后进行吸氧等治疗时，那个叫孝志的少年带人闯进医院要带走绫乃。

所幸，当时在病房的是德次，德次在走廊上拦住他们，直接揪着孝志的头发拉到停车场，正色警告他——以后敢再接近绫乃，本大爷会要了你的命。

「这跟大叔无关。」

孝志这样放话想回去病房，德次痛殴他的脸把他打到眼睛出血。人是赶走了，但事情还没结束，人要走错路很容易，回头却很难。

几天后，孝志所属的暴走族，为旗下组织的暴力团南组组员，带着脸上缠着绷带的孝志来到医院，听到敲门声悄悄开门的德次一眼便明白状况。

「别造成其他患者的困扰，到外面去吧。」

德次走向医院外的吸菸处，往长椅上一坐，向三个围着自己而站的男子递烟。

带头的拿了一根菸说：

「那女孩，是我们在照顾的。这位兄弟，我们不能这么简单放她走。」

「你们知道她是花井半二郎的女儿吗？不……你们就是知道才来的，不然，区区一个离家出走的国中生，哪劳动得了你们几位大驾。」

住院患者们远远地看着德次等人。

「能不能请你们带我去事务所？」

德次用手指灭掉烟低声说。

带头的男子扬起嘴角，冷冷一笑。

负责驾驶宾士前往事务所的少年，看起来才国中。

在车上，德次不是没有想到辻村，只是，他决定不依靠辻村，一部分是他最近才劝喜久雄不要出席辻村的庆祝会，但最主要的是，过去喜久雄从来没有仰赖过辻村手中的暴力。仔细想想，鹤若不依不饶没来由的欺凌、媒体捕风捉影大肆报导，如果喜久雄有心，只要利用当时辻村绝大的力量，无论是鹤若的生杀与夺，还是要暗地里操控演艺新闻，肯定都能顺心如意。但喜久雄没有这么做，这让德次在喜久雄身上看到了他对自己黑道血统所怀抱的、不同意义的自尊。

南组位于京都市区的事务所很畸形，在旧町屋上盖了崭新的组合屋，门口不要说门牌了，连电表和瓦斯的贴纸都没有。

由他们领路，德次被带进一张皮沙发特别醒目、满是烟味的事务所。坐在达摩挂轴前面的，是像极了画中达摩的南组长。

组长以一双铜铃大眼瞪了德次一眼：

「我不跟跑腿的说话……有事找她父亲半二郎来。」

一副言尽于此的样子就要离开，德次叫住他：

「我是代表半二郎来的，请组长给个面子。」

组长伫足，一双彷佛随时会滚落的眼珠子露出凶光。

「你是什么人？」

「我是半二郎的跟班。」

「哦，演员的跟班个个都像你一样有胆吗？」

那一瞬间，组长的眼珠子收回力道笑了出来。

「哟，我看你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吧？这年头连道上的兄弟都没有这种视死如归的了。」

被组长这么一说，德次才发现自己确实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站在这里，不禁露出苦笑。

「那女孩的父亲可是半二郎，我本来还想，以后会有吃不完的甜头，可是看这样子，每次都会有你这种人跑出来。」

组长语气一转，变得像在跟熟人抱怨一般。

「我从十七岁起，就一直在帮那个半二郎擦屁股。」

德次笑着回应。

「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满喜欢歌舞伎的，性命只为忠义舍，这样。」

这时组长所吟的，是《假名手本忠臣藏》第九幕，加古川本藏这名武士的台词。德次迎着组长的视线，接着说：

「为子两者皆可抛。」

这是这出家臣理当为忠义而死的歌舞伎剧码中，难得宣称愿为亲儿舍命的台词。

「哦，我中意你。虽然不知道你是出于忠义之心还是爱子之心，不过看在这个份上，那女孩的事就算了。你留下一根手指就可以回去了。」

组长随口抛出这句话，让组员大惊，至于德次本人，在说出「为子两者皆可抛」时，便已有觉悟。或许，在开口要那些年轻人带自己来事务所时，不，或许在决定将绫乃从黑道底下的暴走族那里带回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之后，德次面前备好了白木砧板和磨得锋利无比的凿子。

看德次卷起袖子，嘴里含着酒，面不改色地准备下手，组长说：

「你去当演员的跟班实在可惜。」

「谁叫跟我拜了把子的，不巧就是个帅哥呢，我也无可奈何啊。」

小指关节已抵在锐利凿子上的德次，边答边将自己的身体往那柄小小的凿子上压。

从福冈最繁华的天神闹区延伸出来的大马路上，两旁的枫树彷佛要把握最灿烂的时光一般上了色，火红的叶子翩翩飘落在来往的行人肩上。

一台台黑头车抵达座落于这条大马路上的格兰德大饭店，汲取日本现代主义建筑潮流呈现浓烈设计感的大厅入口处，爱甲会与辻村兴产的年轻人一字排开，恭迎身穿黑纹付或黑大衣下车的宾客。

「辛苦了。」

声音却参差不齐。因为无谓地扩大庆祝会，以至于迎宾抽不出人手，匆匆找来附近的暴走族当临时工。

饭店最大的宴会厅里，战后便与爱甲会有交情的九州各地老大都到了，还有后来辻村扩展业务至建筑、金融业的相关人士，而在这些正当生意里担任顾问等职的当地政治家，虽不亲自出席，也派来秘书代表，各宴会桌旁的男宾衣着神态各自不同，加上打扮得花枝招展为宴会增色的太太女伴、虽称不上一流但好歹有些知名度的演歌歌手和演员，以及年轻的伴游小姐、墙边拍片记录的摄影和照明，场面热闹非凡。

辻村带着多年牵手于此时进场，强光打在从对开的门走进来的两人身上，会场响起一片掌声。

辻村被请上台，虽因强光眯起眼，但稳稳环视偌大会场的模样威风八面。

「非常感谢各位今日来此齐聚一堂。来时的车上，看见大道上鲜红的枫叶，让我想起种种往事。原来我这样一个男人也会缅怀过去，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宴会以辻村略微沉重的致辞开始，接着来宾致辞，之中酒喝开了，人也聊开了，人人彷佛在香菸的烟雾中穿梭一般，这边在交换名片，那边在拍照留念，气氛和乐融融。

说起来，辻村原本坚若磐石的身份开始动摇，是因为多年交好的津田一郎代议士突然失势。这两人关系密切，辻村甚至出借爱甲会的年轻人给他当秘书，但数年前，因选区重划，津田的选区被并入明治时代起便以制铁业致富、所谓日本现代社会建制一族的后世铁票仓，而与这一家有交情的，是爱甲会无法相提并论的广域组织星野组，津田一郎形同被逐出派系，当即失业，爱甲会因而受到波及，地盘也遭到星野组麾下的在地组织侵蚀。

话虽如此，看到创立二十周年庆祝会的盛况，一时之间也难以相信辻村江河日下的传闻，而辻村尽管站在钢索上摇摇欲坠，仍莫名乐观觉得或许还撑得下去，就算真要掉下去了，届时不管是谁也一定要拉人陪葬。

「各位贵宾，表演就要开始，会场内即将熄灯，请离座的贵宾尽速回座。」

来宾听到广播纷纷回座，此时场内逐渐变暗，会场彷佛只剩下香菸的烟，纱幕朦胧亮起，其后传出一字排开的长呗歌手的歌声与三味线的乐音。

一看，舞台上白雪纷纷。

妄执如云胧月夜

我心情迷空徘徊

一身白舞垢的喜久雄从纱幕之后走向化为雪原的舞台，每一步都像在倾诉什么。

为眼前之美屏息的观众甚至忘了拍手，彷佛不会言语的白鹭的一个眼神、一个展翅，连自己的声音都夺走。在这片雪景中，只有指尖微微感受到站在舞台上白鹭的体温。

辻村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感觉着那一丝体温的其中一人。但不知为何他眼中看到的不是雪，而是户外飘落的红叶。

眼前骤然出现母亲的背，焦红溃烂，年幼的小手再怎么挥赶，上头仍聚着黑压压一片苍蝇。

八月的长崎，教会的讲堂闷热不堪，笼罩着令人掩鼻的恶臭，地板上烧伤者横陈，想走路都没地方踩。任凭年幼的辻村再怎么喊「救救我妈妈」，都被严重烧伤的患者临终的呻吟和大人四处寻亲的叫唤声掩盖。一连好几晚寸步不离，辻村仅仅一次去外面小便，母亲便在这短暂的空档绝了本来还维持的微弱气息。

一心仰赖的父亲没有从战场上回来，长崎市区已被原子弹化为焦土，辻村无家可归，对自己当时怎么活下来毫无记忆。只是，从他在黑市遇见喜久雄的父亲权五郎的那一刻起，战后的记忆便以鲜明的色彩回来了，衔接起幸福的童年光景。

年幼的辻村饿着肚子在黑市里，像条野狗一般，死盯着一个复员兵津津有味地吃着中国人卖的馒头。

「你肚子饿？」

年轻的复员兵问，辻村便爬也似的过去。

「喂，小鬼，如果不想饿死，就咬断我的脖子来抢！」

男子抓住辻村的头，拉到自己发出浓浓汗臭味的脖子旁。那瞬间，眼中的一切才恢复鲜明的颜色，辻村为了吃馒头，一口咬住男子的脖子。他是真心想要咬断这个人——权五郎的脖子。

一回神，舞台上已经演到最后一幕，为了爱情而坠入入地狱饱受折磨的白鹭痛苦挣扎的场面。乐曲激昂，变回鸟身的女孩肩上被砍伤的伤口渗着血，在白雪纷飞中奄奄一息，仍拼命拍动翅膀想飞的模样，观者无不为之动容。

然而，终究力尽神危……

就在这一刻，一道令全场扫兴的廉价照明灯打进来，白鹭正微微抖动翅膀，告别今生。

一时之间，会场骚动，以为是表演的一环，或是哪个流程出了错，却听到扩音器里传来：

「所有人都不要动！肃静！」

有人回头看是怎么回事，机警的人已经离座要出会场，却被挡在门口的警察拦住。

接下来，会场同声哗然，扩音器再度响起：「肃静！」

在亮得连外皮都要被剥下的灯光之中，警察蜂拥而至，众目睽睽下，只有辻村一人仍身在鹭娘的世界中。

刑警走近辻村，宣告以违反麻药、劳动基准法、刀械法等数项嫌疑加以逮捕，喜久雄在舞台上抬起上身，将这一幕全数看在眼里。

力尽而亡的白鹭越美，被毫不客气的强烈灯光解开魔法后的模样就越凄惨。

刑警将辻村连同众干部一并带走。这时喜久雄几乎是下意识地下了舞台，奔到辻村身边，来宾不用说，警察的视线也一齐集中在白鹭身上。

「叔叔……」

因这一声而回头的辻村无言地摇头，要喜久雄什么都不要说。

之后，这场发生于福冈的辻村逮捕记，被当成警察厅扫黑活动的宣传，大肆报导，其中可见当红演员「半二郎」站在舞台上。虽有其他还算知名的歌手和演员，但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喜久雄身上，首先被揭发的是喜久雄的后援会与辻村的关系，接着喜久雄与爱甲会多年的来往也曝光，于是独家新闻大战如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这是因为，过去媒体，尤其娱乐媒体与黑道若即若离的关系，到了社会风气一片支持扫黑的这个时期，被视为陋习，走到这个地步，喜久雄的出身终于要曝光了。

十五岁起便置身歌舞伎的世界，喜久雄对自己的出身向来毫不隐瞒，而父亲是愚连队起家的江湖侠客立花权五郎、自己背上有刺青一事也早已众所皆知。至今都是记者帮忙含糊带过，拍照摄影时也刻意不拍背上的刺青，这些护航却因为这次的事件瞬间瓦解。首先被挖出的是在休息室被拍到的背上刺青照，一方面是他一身浴衣又手持短刀，再加上与照片一起刊登的，正是战后被称为「长崎抗争」的一连串暴力事件。其中，长崎本线的肥前山口站发生的斗殴，当时新婚的车掌当场侧腹遭刺伤及肾脏，又有一名主妇被子弹击中失去右耳，正巧与这时期大阪发生的一则事件雷同，于是整个负面形象完全被套到喜久雄身上。

因此，NHK、各民营电视台，以及重视舆论风向的民间企业纷纷走避，不但与喜久雄撇清关系，甚至中止赞助喜久雄所属的新派。新派本来资金来源就不充裕，如此一来立刻需要面对生死存亡的问题。

最后，为了止血，座长曾根松子不得不将喜久雄置于「自我反省」的暧昧状态，在风头过去之前公演暂时不用喜久雄。然而，之前喜久雄因为没有血缘而被逐出歌舞伎圈，好不容易收留他的新派这回又因为他真正的血缘而再度将他驱逐，命运实在太过讽刺。

这段反省期间，喜久雄应深交的记者之邀，接受了唯一一次访问，谈及自己的出身时只说：

「我在那里出生长大，不想口出恶言。但是，正因为我在那里出生长大我才敢说，那绝对不是一个美好的地方。」

事情就发生在喜久雄接受这场访问的那阵子。被德次救出来的绫乃还没有完全康复，出院后虽然一度被德次带回市驹身边，但才两周，就因想要吸毒、想见男友而再度离家。然而男方被南组严令不得见绫乃，将绫乃赶走，这么一来，完全不知情的绫乃心中一片混乱，晚上在街上逗留，结识更恶劣的人，差点要去碰更无法回头的药物时，被警方抓去辅导。

接到市驹惊慌失措的电话，喜久雄带着德次立刻赶往京都，两人联手撬开绫乃的房门，看到才国中的女儿憔悴得像个中年妇女。

「怎么会这样……是谁对你下的手！」

喜久雄不禁大叫。

「就是被你抛弃了！」

一脸狰狞狠恶地吼回来的亲生女儿，将他的血脉活生生摆在眼前，告诉他，这就是你出生长大的黑社会。

若将绫乃留在京都，肯定会重蹈覆辙，于是喜久雄决心与德次两人带她回东京。其实，若是当初私生子一事爆出来的时候，抱着还是小学生的绫乃，将她带到东京，或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地步，现在谁都看得出已经错过了黄金时期。在前往东京的新干线上，看着女儿赌气碰也不碰便当的样子，喜久雄不得不面对女儿可说是从一出生就痛恨他的事实。

喜久雄向来只懂歌舞伎，一点也不了解女儿，只好先将与彰子同住的东京公寓空出一个房间给绫乃。但气氛肃杀，不像父女首度同住，反而更像是在软禁女儿。

隔了一阵子，喜久雄接到春江的电话，说有点事想谈能否见个面，一时还以为是不是俊介怎么了，但与彰子一同来到碰面的饭店交谊厅时：

「能不能暂时把绫乃交给我呢？」

却是这番突如其来的提议。喜久雄问起原因。

「喜久，你回想一下我们年轻的时候，十三、四岁已经是个大人了，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待是不行的。」

尽管顾虑到彰子的感受，春江仍以此作为前言，接着说：

「吸毒是万劫不复的地狱，不趁现在了断就没救了。跟我很亲的人，曾经因为吸毒备受折磨，历经千辛万苦才戒掉。」

虽然没说出口，但那个很亲的人显然就是俊介。喜久雄再次感叹失踪的那十年原来她还吃了这些苦，望着春江。

「绫乃就由我来代管吧。」

只听她坚定地这么说，喜久雄从春江眼中深处看见了相遇时的她。

至于当事人绫乃，几天后看了来接她的春江一眼，一副「去哪里我都没差」的样子收拾了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做父亲的实在惭愧，从那天起喜久雄便天天打电话给春江，关心绫乃的情况。

「不好意思，我让她做好多事呢。」

春江笑着说，绫乃一早起来就要打扫、洗衣、煮饭。最初好像也反抗过，但在春江锲而不舍紧迫盯人之下，现在早上都会起床，有时候喜久雄打电话过去，还会听到：

「春江阿姨，这个百合根要烫到什么程度？」

这般爽朗的声音。

总之，无论状况如何，自己除了表演没有别的本事，既然上不了新派的舞台，索性自行租借小型表演场地继续跳，于是喜久雄也主动出击。

话虽如此，这年头，一个因为与黑道来往而正在反省的演员，就算是鼎鼎大名的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也没有剧场愿意出借。公营的首先就不可能，其次去问小型演艺厅，则是狮子大开口，最后只有所谓业余剧团表演的小剧场和地方温泉旅馆理会他。

「在这里一筹莫展也不是办法，先去热海这家饭店表演吧，又不是宴会上的余兴节目，人家也是有正规小表演厅的。」

当喜久雄对神色郁郁的彰子和德次发表宣言般站起来时，走廊上的电话响起，蝶吉接了。

「师娘，有个凶霸的大叔说『叫彰子来听』。」

「凶霸的大叔？」

虽然觉得奇怪，但彰子很快就想到一定是父亲千五郎，赶紧跑到走廊。父亲一定是看喜久雄终于走头无路，想把女儿从他身边救走吧。

之后，彰子三、两句便挂了电话，回来说：

「是爸爸打来的，要我们今晚回家一趟。」

喜久雄低头说声「果然」。

「我说如果是要我离婚我就不回去，可是爸爸一直坚持要我们回去。」

或许是心知父亲身后有母亲担心挂念的身影，彰子也语带顾虑。

「好，就回去吧。」

喜久雄这样回答。

「真的吗？爸爸不会给你好脸色的。」

「我想也是。」

虽是故作开朗，但见喜久雄看开似的一笑，彰子和德次也笑了，就连蝶吉也忍不住噗嗤而笑。

于是，夫妻俩做好心理准备前往千五郎家。来到依旧板着一张脸的千五郎面前，只听他开口便是：

「你，回来这里。」

彰子当然反驳：

「爸爸，我说过了……我是下定决心的。」

「不是你，我是在跟这小子说。」

却听千五郎这么说，只见他瞪着愣住的喜久雄。

「我已经跟曾根家的松子大姊说好了，你离开新派，回来这里。」

又说了一遍。

「我、我怎么敢当？」

喜久雄不禁脱口而出。

「你很了不起。听说你为一直照顾自己的黑道大哥做面子？明知会倒大楣，还是去庆祝会上表演是吧？我啊，就买这种人的帐。这世上，多的是只看自己的利益得失来做选择的人。」

说到这里，一副事情就这么定了的样子准备离开。

「爸！」

彰子不禁叫住他。

「要是你跟你姊姊典子一样，嫁个在银行上班的，我就不必操这个心。」

看着千五郎丢下这句话离去的背影，彰子只能默默低下头。

千五郎原谅喜久雄的消息转眼就传开，三友自然知情，也传遍了歌舞伎圈。但喜久雄仍饱受世人抨击，才刚传出他多半无法轻易复出的臆测，没想到千五郎就亲自出马找三友干部谈：

「这个圈子谁有资格谴责我女婿？谴责他，就等于谴责自己，让自己的演艺蒙尘。演员装什么清高？听好了，有时候就是不清高的人才清高。」

千五郎这番义正词严，在场虽无人敢有异议，但若如此轻易让喜久雄重回歌舞伎界，毕竟有违时代潮流。于是，三友使出苦肉计，让喜久雄举行记者会，正式宣告自己出身的立花组早已解散，今后也绝不与黑道来往。

最后，喜久雄虽然万分不愿，还是接受了这个提议。

「我从十五岁起，就只为歌舞伎而活，不懂人情世故，往后也只想专注于歌舞伎。」

数日后，喜久雄在众多摄影机前这样说，得到了人们的谅解，就结果而言，也让人们明白了传统艺道的严峻。

这场记者会过后一年，三友的竹野以万全之姿推出的戏码，竟是喜久雄与俊介共同演出的《源氏物语》。剧本由舟桥圣一润饰、谷崎润一郎审订，于昭和二十六年（一九五一）首演的戏曲为本，雄浑壮阔的一大绘卷，而最令世人吃惊的，是角色分配并非依循往例，如喜久雄以立役扮演光源氏，搭配俊介饰演的藤壶宫和空蝉等女形，而是每天轮替，首先由喜久雄饰演光源氏，俊介饰演众女角，第二天交换，俊介演光源氏，喜久雄演女角，此乃前所未闻的创举。

第二卷 下 花道篇 第十四章 泡沫场

后台这个地方，有种奇妙的写实感。在这个舞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朦胧的黑暗中，女形演员身上尚未褪去的男人味，抹了白粉的立役不知为何反而有女人样，桧木地板有如雪路，吸走来来去去的大道具和黑衣的足袋与雪駄声。恍如过渡于男人与女人、有声与无声、现实与虚幻，以及生者与死者之间的灰色地带。

在舞台侧边静候出场的，是一身浅紫色平安时代装扮的光君喜久雄。淡淡照进来的灯光中，一张雪白的脸彷佛透明，美得连站在身边的德次也不禁赞叹：

「看着演光君的少爷，会心动呢。」

话说，舞台上年幼的光君遇见貌似亡母的藤壶宫的第一幕结束，进入十七岁的光君幽会有夫之妇空蝉的第二幕。

但要此愁苦之身

尚未言嫁

得君青睐……

从舞台上传来的，是描述空蝉痛苦的心境，恨未嫁时不逢君。

「少爷，喝水吗？」

喜久雄喝了一口德次递过来的水，从提盒中取出手镜，看了看加了少许红色的眉毛，低低说声「不用了」，挺起胸，缓步上台。他一出现，观众便发出分不出是欢呼还是骚动的叹息，再来便是几乎要掀开屋顶的掌声。

「那时，你接纳了我的冒失。我相信对于曾经相许之人，即使一度拒绝，也不会再次拒绝，这才悄悄溜出了二条院……如今你为何如此恨我、疏远我？」

光君神情苦闷，台词中满怀的爱恋几乎要炸开，让满场观众为之屏息，静得连最上方的幕见席都听得见戏服的磨擦声。

「倘若在过去，我仍云英未嫁、是个归处未定的姑娘家，我也会不自量力地以为得到您的垂青，如今虽是说笑，但最终或许会说服自己委身于您的真情。可如今我已身为一介无名小地方官之妻，露水姻缘，要我如何当真？更何况，若是上次的一夜之缘传入伊予介耳中，我身败名裂不足为惜，但若是给光公子惹上麻烦，我岂能苟活。」

俊介所饰演的空蝉如此回答，爱怜横溢的言语，因爱而拒绝的神情，让观众深感女子难为。

「空蝉，我明白了。我还年轻，不明事理。那一晚，得纪伊守与诸位的盛情款待，令我一杯又一杯，禁不住醇酒醉人。更因空蝉你的一曲小舞而情不自禁，酒后坠入无边情海。或许因而对你有失礼之举。」

此时，光君唤来安排这次幽会的空蝉的弟弟小君，要他取来笔砚，写下：

金蝉已去空留壳，树下睹物犹思人。

意为如同金蝉脱壳般，你只留下一袭外袍，但你的人却令我思慕不已。

对光君的这份情意，空蝉泣道：

「小女子愧不敢当。」

「还请惠赐你身上的外袍留念。」

「但是，女人的衣裳不洁。」

未料此时其弟说道：

「姊姊，别这么说，既然光公子开口，便应该奉上。」

「是吗？」

空蝉说着脱下外袍。

树间蝉翼暗凝露，黯然销魂悄湿袖。

树荫暗处，露水凝结在空蝉壳的羽翼上，正如我为你而苦恼，像失了魂的空蝉般背着人暗自泪流。

事后，剧评家藤川教授对喜久雄与俊介相隔十六年后同台演出的《源氏物语》评论如下：

半二郎与半弥这两位当代当红女形每天交替演出光源氏与空蝉等女角的创意，可说是成功了。不仅大胆改编原作获得精彩的评价，票房更是莫大的成功，再加上，观众若看过两个版本的光源氏，就会见识到同一个角色由不同演员演出会有多大的不同，也为这年头只要吊个钢丝便视为精彩演出的不入流歌舞伎迷上了一课。首先来说说第三代半二郎的光源氏，他的绝美超越了天赋才能，只能说是光源氏再世，一言以蔽之，半二郎的光源氏光芒四射。那么，半弥难道略逊一筹？一点也不，他的光君散发性感的气味、青年的情欲。此乃题外话，我个人也想看半弥的头中将。而半二郎演出的女角中，明石君是高贵的化身；半弥饰演的葵之上则透出女人的罪业。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承认，距今近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在山阴的剧场看见的那两名少年，分别以自己的方式全心钻研歌舞伎，如今已成为歌舞伎的代名词。

一群新桥的艺伎来休息室打招呼，喜久雄与她们多聊了一会儿，因此洗完澡走向歌舞伎座后台出口的时间比平常略晚了些，正请人拿鞋时，俊介正好在旁边，对他说：

「真难得，你留到这么晚。」

「和客人多聊了一下子。」

两人分别穿了鞋，正要走向地下停车场时：

「我们去喝一杯吧？」

俊介提议道。

身为同剧演员，从排练时便一直碰面，也会交谈，但已经很久没有两个人出去喝酒了。

「那么去吃烧烤吧。」

喜久雄说道，带俊介去的是离歌舞伎座很近的一家叫「小武」的店。炭火烟雾弥漫中，在客人几乎是擦肩而坐的吧台一角落座后，先点了啤酒，装满玻璃杯。

「应该干个杯吧？」

俊介拿开已经喝了一口的酒杯这么说。

「要为了什么干杯呢？」

喜久雄问。

「那还用问，当然是公演成功啊！」

「喔。」

「还喔呢……你还是老样子，讲话都抓不到节奏，跟刚从九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喜久雄对俊介令人怀念的调侃苦笑，本已伸出来要干杯的手忽然停下。

「在那之前。绫乃的事，真的很谢谢你。我在电话里向你太太道谢过好几次，却一直没向俊宝道谢。多亏有你们，绫乃现在很稳定了。」

「是绫乃自己很努力。我说，先别说这个，春江就春江啊，被喜久叫成『太太』，她也会浑身不对劲吧。」

回想起来，两人嘴上开始长毛时，在如今令人怀念不已的大阪家中：

「搞什么，这次的男工这么年轻。」

两人的相遇从俊介放话损人开始。乡下长大的喜久雄看他白得几乎透明的肌肤看得一愣一愣，而俊介看到喜久雄带着弁庆※般的德次这副派头，其实也是心生畏惧才口出不逊。接着不禁想起他们差点打起来时，幸子说的话：

注：武藏坊弁庆。终身跟随平安时代源氏家族的源义经，两人深厚的主仆情谊广为后世留传。

「啊——麻烦死了。反正你们一下子就会要好起来，什么不打不相识的桥段就省省吧。不过也罢，拿你们没办法，要打就趁这两天赶快打一打。」

至今已二十多年过去，「这两天」该打完的架是打完了还是延长了呢？总之，当时被保护得无微不至的贵公子，历经了在怀中失去儿子的悲恸才有今天，而当时生长于黑道的牛若丸※，一路走来也绝非顺风顺水。

注：源义经的幼名。

鸡腿、鸡肉丸，两人默默往嘴里送，只要其中一人说句「好怀念啊」，令人怀念的回忆便会源源不绝倾泄而出。但两人也像是被什么给拉住般，因为一旦沉浸在怀念里，总会令人想起与某人伤心的别离。

「我说……」

打破漫长沉默的是喜久雄。

「等这次《源氏》的全国公演结束，我想来合作一下真正的古典作品，不要选新作了。」

「像是《假名手本》第九幕之类的。」

俊介立刻说出戏码，可知他也在思考下一步。

「第九幕吗？也对，我们已经超过三十五岁，到了演起来不牵强的年纪了啊。」

品味着冷酒的喜久雄说。

说起《假名手本忠臣藏》，是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赤穗浪士报仇为主题，全剧共十一幕，其中第九幕也被称为「女人的忠臣藏」。

一个下雪的早晨，户无濑与小浪来到由良之助位于山科的清冷住处。户无濑欲将继女小浪嫁给由良之助的儿子力弥，但由良之妻阿石不愿，两女对决正是剧中高潮之一。户无濑与小浪以死相胁，阿石则认为是户无濑之夫本藏抱住主君，才会使主君在殿中错失了向师直报仇的机会，若是想将小浪嫁进来，就要交出本藏的首级。

「我说，喜久，要不要一起去找竹野谈谈？」

俊介津津有味地啃着鸭肉松茸串问，却见喜久雄歪着头纳闷。

「就是去跟他说我们想一起演《假名手本》的第九幕啦！」

俊介受不了，这样笑着说。但喜久雄不知为何直勾勾地望着他。

「干嘛……我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连忙伸手拍脸。

「不是，只是很感慨。你想想，如果我们现在一起去找竹野，拜托他让我们演第九幕，他一定会答应吧。」

「是啊。」

俊介也立刻明白喜久雄的意思。

「现在，我和喜久正在决定要在歌舞伎座公演的戏码呢。」

说着无限感慨起来。

「作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喜久雄说。

「是啊。」

「呐，你还记得师父在道顿堀座演户无濑那次吗？」

「万菊先生演阿石对吧？」

「好怀念啊。」

刚才还迟疑着不敢回想的回忆，一旦事关演出又另当别论了。

话说，喜久雄与俊介合演而大获好评的《源氏物语》在歌舞伎座首度上演是一九八六年十二月。翌年分别于大阪、京都、名古屋举行公演，但「半半双雄的源氏风暴」声势不坠，竹野的三友那边临时追加向西巡回九州、向东远至北海道的巡回公演，以一整年的时间完成这趟全国公演时，竟写下动员五十万人次观看的划时代数字。

当《源氏物语》告一段落，接着上演的便是《假名手本忠臣藏》第九幕，从东北巡演一回来，两人便立刻展开练习，接下来数年，半半双雄的知名演出便挟破竹之势在全国各地上演。

两人首度合演《源氏物语》是一九八六年十二月，根据相关书籍，后来人们将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到一九九一年二月这四年又三个月的期间定义为「泡沫时期」。

这四年多的狂热的第一年，两人活在《源氏物语》之中，接下来三年多的岁月，也几乎没有一个月休演，合演《假名手本忠臣藏》第九幕之后，喜久雄又应吾妻千五郎剧团之邀，以《义经千本樱》的静御前、《笼钓瓶花街醉醒》的游女八桥、《切与三》的阿富等与千五郎配对的角色，建立起年轻一辈女形的地位；另一方面，跟着万菊的俊介虽屈居万菊之下，也以《女杀油地狱》、《伽罗先代萩》、《四谷怪谈》等就近偷师，有时甚至被大赞演技凌驾万菊之上。

当时，比任何地方都歌颂泡沫的电视圈也经常邀请歌舞伎演员上节目，事实上也有人为天价酬劳所惑而投奔小萤幕。

「让那两人待在舞台上。」

竹野如此主张，在经济上也给予许多赞助。

话虽如此，所谓时代的气氛，便是越火热，越无孔不入。

实际上，喜久雄他们也玩得豪爽大方，全日本都像在过年，光是朝一年到头仅往返于剧场和自宅的车内看一眼就能感觉，最显而易见的是以「贺首演」名目收到的赞助人礼金，硬是比以前多一个零。

尽管喜久雄对金钱没什么概念，但拎着塞满礼金的厚厚纸袋回来时，也是心情大好：

「阿德，你不是说想换车吗？拿这个去换吧。」

把整个纸袋递过去。

「我知道少爷最近手头很阔，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德次笑着接受。

「不过，少爷只有在钱多的时候讲话才会变成大阪腔呢。」

「不管有钱没钱，说到钱就要用大阪腔才有感觉啊。」

喜久雄也受到阿德的感染跟着笑了。

顺带一提，当时喜久雄为了在长崎悠哉度日的母亲阿松，买了一间在夏威夷威基基的公寓，他自己忙得没办法去，却很期待阿松寄来的信和海滩照片。

实际上喜久雄只去过那间公寓一次，那是他难得为期一周的休假，那时在春江的照顾下念高中的绫乃正好也放春假，便半强迫地找了女儿，安排一趟六天四夜时程紧凑、只有父女两人的旅行。

绫乃已经上高中，遗憾的是不能说像回到从前，她在学校有没有好好上课不知道，显然与同学组的摇滚乐团的练习更重要，但好歹会听春江的话，每天在门禁八点前回家，也会教导一丰功课、帮春江的忙。

当然，短短六天四夜的旅行不可能化解父女之间的心结，但绫乃似乎也和喜久雄一样，喜欢晚上开着租来的敞篷车在岛上飞驰，对其他事情都兴致缺缺，唯有开车兜风这件事，只要找她一定会去，所以喜久雄催油门吹晚风，绫乃大声播放喜爱的音乐，尽管没有交谈，仍实实在在共度了纯属父女的时光。

另一方面，那阵子俊介则是听说以前万菊卖给朋友的自宅土地有一半要出售，认为这是缘分，决心要买，但这么一来，就必须向三友借一大笔钱。幸子深知白虎在世时为债务吃了多少苦，非常反对，但这次春江难得没有顺着婆婆：

「妈的心情我明白。可是，他说要买那块地，是下了决心的。我想他是为了上一代买的。无论再苦、再难，我都要支持他的这份心。」

话说，这个时期两人合作的众多演出中，若要举出其中之最，就属迈入平成之世的一九九○年为祝贺新天皇继位所表演的《春兴镜狮子》。

这出戏，是狮子精附身在楚楚动人地跳舞的小侍女身上，变身为狂野的狮子再度出场，也就是一定要女形与立役两者兼修的演员才能演，其华丽热闹正好吻合当时朝气蓬勃的时代。原本单人独舞的桥段，由喜久雄和俊介同台齐舞，从花道退回扬幕的最高潮处，则是两人分别自本花道与假花道同时疾奔，宛如镜面般光彩绚烂的世界，让没有起立鼓掌习惯的歌舞伎观众忘情站起，毫不吝惜地送上如雷掌声。

这会儿我们来到《春兴镜狮子》的舞台，江户城的大厅。小侍女弥生奉命献舞作为镜曳※余兴，家老※们正等着欣赏。

注：正月七日，于大奥中拖着诸候大名进献的镜饼（年糕）绕行的仪式。

注：将军的重臣。本来大奥禁止将军以外的男子进入，只有二月春分和镜曳这两日例外。

锦绣东都为宫娥

暗藏情书渡长廊

此时由女官拉着硬带上来的两位弥生，喜久雄与俊介，因羞怯而一度逃跑，再次被带回后，便乖乖跳起徒手舞。

两人身上的藤花色振袖和服以刺绣绣出几帐草花图案，是江户时代武家女子振袖上常见的高雅设计，头上梳的是金高岛田髻，双双优雅起舞，而这两人的神奇之处在于，即使跳同一支舞却截然不同，持两把扇子跳起扇子舞时，这边喜久雄的弥生美得令人痴迷，那边俊介的弥生俏得令人赞叹。

这出戏的有趣之处，便是一开始难为情的两位弥生会渐渐舞出兴致。当她们沉醉于舞蹈，拿起祭坛上装饰的狮子头再次起舞时，事情发生了。两人拿着那小小的狮子头，可爱地让狮子鼻相碰的瞬间，狮子头竟然迳自动了起来，追起正巧于此时闯入的蝴蝶。

其实狮子头是因文殊菩萨的灵梦，有狮子精附在上面。狮子头继续追逐蝴蝶，两位弥生被拖着跑。

于是，来到这出戏的高潮之一，喜久雄弥生、俊介弥生被手中狮子头强大的力量拉扯着，分别从本花道和假花道以疾风般的速度奔回扬幕，速度之快、场面之美，以及现场刮起的风之典雅，令观众忘我地站起，大喊：

「丹波屋！」

「御二人！」

两位弥生一从花道退回扬幕，舞台上便展开女童双人舞，这两位女童其实正是刚才狮子头追逐的蝴蝶精。

若使世间无花朵

叫我何处以为眠

一双女童恰似蝴蝶般可爱。观众正愉快地欣赏时，鼓声却为演出带来一股蠢蠢欲动的气氛，三味线的乐音更增添紧张之色，此时高亢的笛声响起，代表有事情要发生了。

下一刻，锵铃声响中，本花道和假花道一齐打开，自两个扬幕缓缓登场的喜久雄与俊介已经从娇弱小侍女摇身一变，成为满头白发狂放怒张、一身绀地金襴法被的狮子精。

两人一度停在本花道和假花道的七三处，就这么面向舞台以令人瞠目的速度退回扬幕，当观众目瞪口呆之际，又豪迈地在舞台现身，接着睡下。

牡丹花丛任我舞

牡丹叶荫任我憩

可爱的蝴蝶精摇醒两位狮子精。

两位狮子精瞬间醒来，发狂般甩着长长的鬃发追逐蝴蝶精。

长长的白毛甩成一个圆，狮子精登上二叠台，张开宽大的袖子，露出金丝织就的图案。那模样，恰恰是威猛的百兽之王，霸住整座舞台。

花中戏，枝中嬉

百兽之王威无敌

鼓、三味线、笛、太鼓也不甘示弱，竞相吹打弹奏，两位狮子精回应鼓乐一般，或左或右地甩动鬃发长长的白头。

一圈、一圈、又一圈，用尽全力拼命甩头，观众也以震破屋顶的掌声回报，掌声未歇：

重回狮子之座

幕便静静拉上。

演出越是轰动的日子，落幕后空无一人的剧场便越是沉闷。刚才还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宛如沉淀物般堆积在舞台和观众席的地板上。

只是，理所当然，没有人看过剧场这副模样。毕竟，这是闭了幕、人都散去之后的事。

现在我们来到距离歌舞伎座不远的不夜城银座六丁目。白牌黑头车堵住了小巷，在这奢靡浮华的年头，当然不能招计程车，各家店里带客人出来的银座女子们，一个个如夜蝶般，四处穿梭着寻找自己叫来的白牌车。

德次双手插口袋，轻巧地穿过车阵，走向俱乐部「香栾」去找喜久雄，但他人面实在广：

「阿德，你最近都不来了。」

「阿德，你这阵子过来要小心，有一颗不小的炸弹喔。」

银座女子纷纷出声叫他。德次一个个打招呼，只有炸弹不能置若罔闻：

「什么炸弹？」

不禁停下脚步。香气四溢的女人凑到他耳边：

「来了就告诉你。」

「什么啊，原来是揽客的新招。真有你的，你一定很快就能自己开店。」

德次愉快地笑着走进全是高级俱乐部的大楼，寒空下，一群穿着单薄礼服的公关小姐送完客，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进了电梯，德次说着「进去、进去」推她们的屁股一把。

「你们冻得肩头都起鸡皮疙瘩了。」

一起进了电梯。

「阿德，你好慢喔，喜久雄哥哥他们都来了。」

说这话的，是刚进这业界第三个月的钢琴女老师。

让人宛如置身花束中的店内几乎客满，一看之下，后面的包厢里，喜久雄和弁天正一左一右夹着素子妈妈桑，咧嘴大笑。

「要喝也要喝得文雅些。」

半路会合的德次一来：

「我们正在说阿德的老婆呢。」

向来偏心德次的素子妈妈桑便这么说。她一直动不动就为年过四十还单身的德次担心。

「如果喜欢店里哪个女孩，尽管带出去。反正大家都喜欢德次。」

大方得很。

「哟，妈妈桑，又只给德次特别待遇。」

弁天插嘴来闹，又纳闷道：

「我实在想不通……德次在夜世界怎么这么有人缘。再怎么看，都看不出这家伙哪里胜过我或是我们天下无双的帅哥半二郎啊！」

「这我可不好说。」

妈妈桑说。

「拜托，要夸也夸得具体一点嘛！」

德次本人也四两拨千金地回应。

事实上，德次年轻时在花丛中就人缘奇佳，从中洲、只园到银座，在什么男人没见识过的夜世界女人眼中，德次显然与众不同。当然德次也不是认真的，总是这儿逛逛、那儿晃晃，但他的玩法却又博得她们的好感，非常吃香。

话说，热闹过一阵，弁天忽然想起似的说：

「啊，对了，听说有个叫鹤若的歌舞伎演员，要在一个叫《生存者的搞笑团体》的短剧节目里当固定班底。」

听到鹤若这个名字，喜久雄和德次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别人都不知道内情。

「生存者！我现在最喜欢他们了。」

女生们反应热烈。

「等等，你说鹤若，是姉川鹤若先生吗？」

德次实在无法将鹤若和短剧节目联想在一起，忍不住插嘴问。

「对啊，你们很熟？」

虽然不知情，但弁天说得悠哉：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那位鹤若先生好像缺钱。听说在东京都内哪里买了楼，本钱却是用很高的利息借来的。然后，本来一、二楼租给超市，光靠那笔租金就很赚，可是不久前超市倒了，找不到下一个房客。降租会赔钱，再加上现在那栋大楼房价大跌，要卖又舍不得。结果咧，就开始还不起贷款了。」

一口气说到这里。

「啊，这件事，不能说出去喔！」

说完，又回头继续向女生们开起黄腔。

之后喜久雄和德次又热热闹闹喝了一场，与说接下来有深夜广播节目的弁天一起出了店门，为了醒酒朝日比谷方向走，好避开银座的喧嚣。路上德次在自动贩卖机买菸，手举到一半忽然停下：

「真教人开心。鹤若先生的事。」

喜久雄不用回想，鹤若对自己那些数不清的欺凌刁难便历历在目，自然也与德次同感，脱口便说：

「我被欺负得最惨的时候，鹤若先生不是出过车祸吗？」

「哦，有有有。结果只是他自己去撞到电线杆而已。消息传来的时候说得多严重。」

「那时，我第一个想法就是『去死』，我是真心想着『鹤若，去死』。」

喜久雄难得说起真心话，德次默默点头道：

「真是好长一段日子。不过，少爷终于赢了那个鹤若了。」

「是吗？」

见喜久雄这样问，德次显然是认为谈论败者有失胜者的风度，便说：

「少爷，我们去那边吃拉面。刚才喝太多，肚子有点饿了。」

走进挂着帘子的中式面馆。

但命运的安排便是如此神奇。喜久雄被托付给鹤若不久时，在明治座参与《伽罗先代萩》的演出。那次是由万菊担任主角政冈，鹤若饰演对手八汐，鹤若门下的鹤之助分配到有台词的侍女角色澄江，派给喜久雄的却是本来由龙套演员扮演的婢女。然而，风水轮流转，这个月明治座要上演的，正是这出《伽罗先代萩》，当初万菊演的政冈由俊介担纲，喜久雄则是鹤若演过的八汐，但重点是鹤若，他自己去求：

「只要能上台，什么角色都好。」

这次竟然演侍女澄江。

话虽如此，在这个重视辈分资历的世界，每次演出前后，喜久雄都一定会去鹤若的休息室打招呼。

「请多指教。」

「谢谢关照。」

每天都要跪在休息室门口深深行礼，而鹤若一次也没有回应过。

话说，那个名为《生存者的搞笑团体》的节目，很快便上档了。

这个搞笑团体，似乎是以目无尊长的举止受到年轻人喜爱，在黄金时段播出的节目第一集就赢得高收视率，就连平常几乎不看电视的喜久雄，也在不久后听到别人讨论，内容却是：

「实在看不下去。竟然要鹤若先生头上顶一个大锅，演什么『粉红女形』战队来搞笑。」

然而，据传被迫演出这种短剧的鹤若本人倒也不排斥，但那些知道鹤若有多心高气傲的人，一时之间实在无法相信那是出自他的本意。那么，难道他是以一流的演技，让电视机前嘲笑自己的观众和一起演出的年轻人以为自己演得很开心吗？就算是为了还债，一思及此，仍令人不胜唏嘘。

喜久雄几天后实际看到这个节目，真希望能说他事先耳闻了而没那么震惊，但其丑恶的程度远远超乎喜久雄的想像。短剧中，以鹤若没有打倒敌人为由，要他接受同台年轻人的处罚，泼水、吊钢丝就算了，竟然还以三味线配乐，让他在空中打转，最后放下来还在晕头转向时便要他向前跑，当然是跑得东倒西歪、跌跌撞撞。

说真的，喜久雄完全不明白哪里好笑，但身旁一起看的蝶吉显然觉得好笑极了，哈哈大笑。

「到底哪里这么好笑？」

喜久雄愣愣地问，但蝶吉以为捱了骂，硬是憋住笑。

即使如此，一想起过去鹤若的种种苛待，心中不可能没有不甘、怒气、愤恨，原以为亲眼看到鹤若遭世人消遣取笑的样子，多少能消解怨气，但不知为何却觉得被泼水、吊钢丝、年轻人找碴的彷佛都是自己。

喜久雄马上打电话给弁天，问能否见个面。

「我想找弁天商量一下。鹤若先生被那样对待，我实在看不下去。」

喜久雄也向德次解释了原因。

「少爷，我看还是算了吧。如果少爷那么做了，鹤若先生才真的会觉得比被泼水还惨。」

德次却回了这番话。然而喜久雄的心情仍无法平息，找弁天出来一谈：

「的确太过火了。」

弁天似乎也有同感。

「简单地说，那些人对鹤若先生根本没有半点敬意，完全不去了解鹤若先生是连小学都没念，从三岁就上舞台的人……好吧，我去跟他们说，叫他们不要太无礼。不过啊……喜久。」

说到这里，弁天突然压低声音：

「搞笑艺人被看不起是真的。当然喜久没有这么想，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不会不知道。可是啊，有些地方就是歌舞伎演员进得去，搞笑艺人却进不去。」

姉川鹤若生于昭和五年（一九三○），是上一代第四代姉川鹤若与一名新桥艺伎所生的骏河屋次男，出生不久就被上一代接回家。当时上一代与正妻之间已经有一个将满十岁的长男，这位长男非常疼爱鹤若，但开战后，他被派往中国作战，昭和十八年才二十二岁便成了不归之人。

鹤若在昭和八年三岁时首次登台，虽出身名门，但因上一代体弱多病，当时骏河屋据说已走下坡，他在首次登台的孩子中也不算出色。但战时战后几乎都在舞台上度过，默默磨练，于昭和三十年袭名为第五代鹤若，即使背地里被嫌弃「演技夸张、舞姿笨重」，台词说得像在大吵大嚷有失优雅，但在舞台上比任何人都挥汗卖力，紧追着正统派的万菊长达三十多年，在歌舞伎界生存了下来。

这会儿来到京都南禅寺里的天授庵，这里以整片红叶闻名，但其实在今天这般细雪中悄然伫立也别具一格，雪静静落下、堆积，与漆黑的寺门形成对比，好似闯进一幅山水画，就连雪地上参拜者的足迹也有几分仙境人踪的况味。

话说，喜久雄正在这幽静玄幻的雪景中悠然散步。这个月有腊月惯例的京都南座「吉例颜见世兴行」的演出，自《源氏物语》轰动以来，喜久雄的行程一直密集繁重，三友为了让他抽空休息，这个月只安排晚间的演出，时间反倒多了出来，于是喜久雄便每天像这样在冬天的京都四处走。

上午散步，中午吃一碗满满九条葱的热腾腾荞麦面暖胃暖心后再前往南座。对喜久雄而言，这样轻松愉快的京都冬日已睽违多年。偶尔他也会叫上市驹，这天便是在南禅寺附近的餐厅一起吃了汤豆腐和现炸的飞龙头※，飞龙头里有大量银杏和百合根，是喜久雄的心头好，想一想，这也是十多岁那时，和市驹游京都时爱上的味道。

注：将豆腐捣碎，加入牛蒡、莲藕、红萝葡等各色蔬菜油炸的一道素菜。

这天，与市驹分开后到了南座的休息室，德次不知为何对喜久雄从容闲散的样子有些恼火，问起原因：

「最近少爷太放松了。说南禅寺多美、飞龙头多好吃已经说了半个钟头。」

德次一开口就叹气，喜久雄笑道：

「刚才市驹也这样说，她说『总觉得我们也老了』。」

「我听三友的人说，俊宝这次要用女形来演《土蜘》，现在正废寝忘食地准备。」

《土蜘》这出戏，是仿能剧《土蜘蛛》的舞蹈剧。主角土蜘蛛精攻击英雄源赖光，企图将日本变成魔界，双手能射出白丝缠住敌人，又有大动作武打戏，是一出以反派为主角、魄力十足的戏。

而现在，俊介要将其中的主角，也就是化身为比睿山僧智筹的土蜘蛛精，改成女形来演。

「有意思，好想看啊！」

喜久雄脱口而出，德次又怪他不知道紧张。

「不过，不知道会怎么改呢？」

喜久雄兴致盎然地问起。

「说是要把比睿山的和尚改成尼姑，剧名改作《女蜘》。」

这样回答的德次也颇感兴趣，差点说出「真想早点看看」，又改口叮咛：

「可是少爷，你要知道，再这样悠哉下去，一下子就会被俊宝领先了。」

喜久雄当然不会因为《鹭娘》等一连串演出成功就满足，他渴求更高、更远的欲望和俊介殊无二致，但他要的更高更远不是新作，而是往古典里头探寻，他早在巴黎歌剧院跳《鹭娘》时便有这个想法，其实也正暗自努力，希望有朝一日能演出《阿古屋》。

《阿古屋》的正式名称是《坛浦兜军记》〈阿古屋琴责〉。

坛浦之战后平家落败，源氏追捕以刚勇闻名的平家余党景清。奉命担任禁里守护（相当于禁卫军）的畠山重忠找来景清的爱人——五条坂的游女阿古屋，逼问当时已怀有景清骨肉的阿古屋说出失踪的情人在哪里。

被捕快包夹的阿古屋，穿上花魁的全套行头，极尽奢华。面对缚绳、浸水等无所不至的审讯，阿古屋仍坚称不知道而无从招起，然而用来拷问她的，却是琴、三味线、胡弓这三种乐器。重忠要阿古屋分别以这些乐器弹唱，借由音色中应该会露出的蛛丝马迹来拆穿阿古屋的谎言，是一出华丽多彩的审判剧。

为了完美演出阿古屋，喜久雄暗自苦练胡弓，三味线和琴他自十多岁起便固定拜师学艺，但这还不足以演出《阿古屋》。所幸，他有三味线和琴这两种日本传统弦乐的基础，师父也夸他有天分，但这位年过古稀的古典胡弓师父也是个完美主义者，在喜久雄入门当天就要他答应：

「既然第三代来访，想必是为了《阿古屋》。好的，我便从头教起，但是有一个条件：在我还没点头之前，请第三代绝对不能擅自演出《阿古屋》。若能答应这个条件，我青野满荣愿舍命以教。」

话说，喜久雄在勤恳学艺中迎来新的一年，曾经纸醉金迷的时代被正式命名为泡沫时期时，俊介筹备多时的新作《女蜘》也即将在京都南座首度问世。

据说与三友讨论时，三友提出是否要在《女蜘》成功后开始准备与儿子一丰同时袭名，征求俊介的意见。

俊介已经迈入四十，对「半弥」这个名字再有感情也不能叫一辈子，又不能抢喜久雄的「半二郎」。既然如此，不如下定决心，将半弥让给一丰，至于自己，虽然略嫌早了些，则继承丹波屋的大名迹「白虎」。

京都南座的入口，从旁边厚厚的地毯往后退一步，毕恭毕敬地迎接赞助人的，是将一头华发齐齐剪短，一身浅柿色染梅花外出和服上系着硬挺白刺绣腰带的幸子。她的站姿之美，最近在剧场也小有名气，尽管本人谦虚推辞，但从刚才便频频有观众过去邀她一起拍照。当然春江也在旁边，她正值女人最美的时期，但在多数女性观众眼中，还是年过六十仍风姿凛然的幸子更迷人。

与热闹的团体观众拍完照，幸子看到一位大老板带着两名可爱的舞伎进来，赶紧拉了春江迎上去：

「哎呀，西嶋先生，这次真的很感谢您大力支持。今天又承蒙您邀请，半弥也很期待今晚的宴会。」

幸子招呼的这位西嶋是个富翁，他经营的连锁居酒屋遍布全国，不同于近年不谙玩乐之道的新兴企业老板，不玩则已，既然要玩，就是大手笔找来全只园的艺伎和舞伎，歌舞伎演员当然也是座上宾。

「听说这次丹波屋的新作要在南座上演，我就从东京赶来了，只不过今晚要在只园开大宴，明天又要带大家去城崎温泉，不知什么时候才回得了东京。」

西嶋宏亮的笑声活力充沛。春江送西嶋他们入座后回来，向幸子报告：

「刚才他们说西嶋先生的人去了休息室，送了新作首演的礼金。」

「多少？」

幸子忍不住问，春江一边若无其事地向其他来场的观众点头致意，一边竖起一根指头。

「春江，明天你最好也去一下城崎。」

「好的，只园井政的老板娘也要去，我去问问她。」

「既然要袭名，就有很多事要拜托西嶋先生了。」

对于自己口中竟吐出袭名这两个字：

「啊。」

幸子不禁低声惊呼。虽然常听到袭名这个话题，自己却一直刻意回避，然而原来内心某处早已开始准备了。对于这种不知该说是习惯还是本能的反应，幸子自己也很意外。

这是因为，袭名这两个字让幸子想起的，无非是丈夫第二代半二郎继承白虎、当时还是东一郎的喜久雄继承半二郎的那段日子，想到这次能让春江体会到自己当时的喜悦，心中不无期待，但同时想到春江也要吃那些苦，做婆婆的也于心不忍，而且她更无法不想起，在袭名公演首日的致辞典礼上，白虎口吐鲜血倒地的模样。

事实上，当俊介告诉她三友提起两代同时袭名的事时，幸子忍不住脱口打断：

「何必这么急？」

但对愣住的俊介又说不出具体理由，只能说：

「不是啦，就是觉得还太早……」

然而坦白说，她内心想的是「我就是觉得不吉利」。一想到白虎的死，以及喜久雄多年时运不济便是因上次袭名而起，她更不敢说出口了。

「春江，我呀，想在这次袭名前去胜光寺瀑布修行，现在洗澡都会淋冷水当作练习。」

幸子这么说。

「瀑布修行？」

春江很惊讶，却也回道：

「那我也一起去，凡是能做的我都做。」

一副今晚洗澡就要开始练习淋冷水的样子。

这时开演前五分钟的蜂鸣声响起，幸子和春江也赶紧入座。

「好，走吧。」

身穿法衣的俊介，戴上纯白头巾，变身为剃掉女人视为性命的青丝的尼姑，手持一长串念珠走出休息室，心里挂念的是今晚也以「后见※」身份上台的源吉。

注：歌舞伎中，在舞台上递道具、帮演员调整戏服、换装等辅助演出的人员。黑衣也是后见的一种，但不同于全身黑并遮面的黑衣，后见也会配合舞台画面穿着黑纹付或裃衣露脸。

「源叔，要不要喝水？润润喉比较不会咳嗽。」

俊介关心道。

「我再老，也不会在舞台上咳嗽的。」

源吉说得万分可靠。他几个月前顺利完成大肠癌手术，但毕竟已七十高龄，袖中露出的手透露了他的病情。

舞台上已经开演，场景是源赖光府邸中的病床。某次源赖光在漫漫秋夜后晨归，欣赏露湿的胡枝子时感到一阵恶寒，从此药石罔效，于是朝廷派来侍女蝴蝶送药。蝴蝶应赖光所求，正优雅地舞出赏枫名所的风景时，赖光突然痛苦起来。一看，暗处有一尼姑。这名悄无声息出现的女子，正是俊介所饰演的土蜘蛛化身。

这名尼姑为祈祷走近赖光，但灯火却映出她妖异非人的影子。随身侍卫上前盘问，只见灯火一熄，尼姑自道自己乃土蜘蛛精，朝赖光射出蜘蛛丝加以攻击。

接着，舞台上赖光抽出传家之宝名刀膝丸，与尼姑大战一场，尼姑的身影一度消失在黑暗中。

「源叔，不要紧吧？」

一奔进舞台侧边，俊介顾不得喘气便问。因为武打之际，源吉在舞台一角踉跄了一下。

「只是脚绊了一下而已。」

简短交谈时，俊介也一面忙着从尼姑变身为土蜘蛛精。脱掉袈裟，面向昏暗后台的镜子，大口喘着气，画上代表妖怪的茶色脸谱，立刻又起身穿上舞台装，手心准备好无数条白丝。

「走！」

就在一切准备妥当，正要走向舞台的时候。

拿着方凳先起步的源吉，突然从视野中消失。

「啊！」

俊介这样叫时，已经差点踩到倒在地上的源吉了。他急着想蹲下，却碍于服装无法弯曲膝盖。

「源叔、源叔！」

俊介不禁大喊。

「上台啊！俊宝，快去！」

抬头看他的源吉，脸上冷汗就要滴下来。

「源叔……」

「别管我了，还不快去！」

再次被源吉一吼，弟子们从背后推着惊慌的俊介。

「好、好，那我去了。」

来到舞台上，在土蜘蛛精作为巢穴的古坟躲好，等候出场期间也忘不了面无血色的源吉，感到距离出场的那段时间前所未有地漫长，心里焦躁地想着「还没、还没」时，不知为何脑海浮现的，是父亲白虎在世时，每逢自家人的宴会，源吉一定会跳裸体舞来博众人一笑，双手拿着扇子，口中唱着三味线的伴奏，边跳边遮住重要部位。这是丹波屋一门齐聚的宴会上，总是比任何人都能炒热气氛的年轻源吉的身影。

此时，奉命铲除土蜘蛛的四天王终于找到巢穴，表示俊介要出场了。

俊介在心中低吼，狰狞了面孔，化身为异形怪物，以威猛之势自一布隔起的古坟跃上舞台。

女蜘蛛高高在上，自报身份，并表示为了将全日本化为魔界，首先要从源赖光下手。女蜘蛛射出千道蜘蛛丝缠住四天王加以折磨，使舞台逐渐转变为魔界，历经一番激烈打斗，最后精力耗尽，最终死于四天王的刀下。

闭幕后，俊介直奔休息室，得知源叔已由春江陪着送进医院。告诉他这件事的幸子说：

「我们得让源叔休养一阵子。」

「休养，什么意思？」

俊介难得回嘴，幸子也很惊讶，劝道：

「他那个年纪，当武打戏的后见太吃力了。」

但俊介仍无意接受：

「这次袭名，我打算让源叔跟我和一丰一起，当上干部演员。三友那边我会去说服。源叔从爸爸那一代起，五十多年来都为丹波屋效命。如果三友里面有人敢反对，我就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歌舞伎正是因为有俊介这种出生便是干部演员的人，与五十年来坚定地支持他的人，才得以成立。

「好。我们就请源叔坐在袭名发表典礼的台上，抬头挺胸为晋升干部致辞。」

听到幸子这番话，俊介才总算点头。

一小时后，春江从医院打电话来，说没有性命之忧，但因为大病初愈，医生要源吉静养。从休息室的浴室洗完澡出来，听到这个消息，俊介才终于松一口气，围着浴巾一屁股坐在坐垫上，频频揉起脚背。

「怎么了？」

幸子前来关心。

「没事。不知怎么搞的，泡了澡趾尖还是一下就冷了。」

「怎么不泡久一点？」

「我也想，可是等下还要去西嶋先生的宴会。对了，也要跟西嶋先生说让源叔升干部的事。他一定会很高兴，他最喜欢源叔了。」

望着自己在镜中那张红扑扑的脸，彷佛已经能看见源吉在袭名发表会上列于舞台末席，惶恐中有自豪，郑重致辞的模样。

第二卷 下 花道篇 第十五章 鞑靼之梦

冬天的雨敲打着计程车车窗。喜久雄在筑地市场前下车，撑起伞，稍稍撩起和服下摆以免沾湿，匆匆前往应竹野之邀而去的料亭「新喜乐」。刚跳过一滩水，便听有人叫道：

「喂，喜久！」

一回头，同样拎着和服衣摆的伊藤京之助以外八字跨过积水而来。

「大哥也刚到吗？」

京之助对与他并肩跨过积水边发问的喜久雄说：

「下雨天穿和服实在麻烦啊。」

两人身上的御召一纹付※的肩头与下摆都湿透了。

注：和服样式之一，先染后织的「御召」（上等绉绸）和服后领处有一枚家徽，属于半正式的服装。

话说，在这里初次登场的伊藤京之助，是与吾妻千五郎并称江户歌舞伎双璧的伊藤京四郎的长子，比喜久雄大七岁，是位当红帅气的立役演员，至今与平常多在千五郎剧团中演出的喜久雄几乎没有同台的机会，但两人都是同时代吃同一行饭的演员，彼此相知相惜。

「喜久，今天的宴会有谁会来啊？」

京之助相貌冷峻，被他盯着会心头发怵，但其实个性有些犯迷糊，而且很爱笑。在舞台上一旦起了笑意，就算捏大腿、咬舌头也忍不住，每次都挨前辈演员的骂，但对喜久雄这些后进而言，京之助在舞台上忍笑忍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可爱，人缘颇佳。

「竹野的宴客主人，矢口建设的少东。」喜久雄说。

「啊，对对对，是少东夫妻。」

一到料亭，前来迎接的女将看到两人沾了泥的足袋，说声「哎呀不得了」，立刻为他们准备全新的白足袋。

这晚，齐聚料亭包厢里的，是如今创下三友最年轻董事纪录的竹野、伊藤京之助与喜久雄、矢口建设的少东夫妻，以及他们的部下。

矢口建设是战前成立的大型开发商，至今仍是未公开上市的家族企业，这位少东也是以帝王学彻底训练出来的纯正老爷之一。

「我会爱上歌舞伎，一开始是受到内人的影响。」

虽说是少东，但也已经五十四、五岁了，其妻年纪相仿，却清丽动人得连在座的众艺伎都为之出神。

听少东这么说，竹野便问：

「对了，上个月吧，夫人为来日的女明星娜塔沙·波特在法国大使馆举办了欢迎派对，听说也邀请了京之助？」

「不是我办的。这几年箱根的美术馆不是和法国大使馆合作吗？因为这层关系，他们才找上我。」

「那次派对的气氛好极了，都是夫人的功劳。我在中庭草地上弄了个临时舞台，跳了段小舞。还好大家都很开心。」

习于交际的京之助十分健谈。这回换少东开玩笑插嘴：

「反正我老婆从年轻时就偏爱京之助。那次派对要不是京之助肯去，天晓得她会不会那么起劲。」

「你又开始乱讲话……」

年纪不小的夫人红了脸，一个帮间※为解救夫人的尴尬，提议道：

注：在宴会中负责舞蹈、演唱、奏乐等助兴表演工作，并协助艺子和舞伎服侍宾客餐饮的男艺者。

「来玩游戏吧，今天新桥的红牌姊儿都到齐了呢！」

「好，那由我来打头阵吧。如果让京之助和第三代下场，其他人都不敢玩了。」

自告奋勇的竹野与艺伎们玩的是「老虎、老虎、老—虎、老虎」的游戏。

这个为宴会助兴的游戏一般称为「老虎老虎」，来自近松门左卫门为人形净瑠璃所写、其后也成为歌舞伎戏码的《国姓爷合战》。规则很简单，躲在屏风后的两人随着「老虎、老虎、老—虎、老虎」的喊声，选择扮演武人、老婆婆或老虎现身，现身后便依猜拳的输赢定胜负。

其实这三者都是《国姓爷合战》中的角色。在此简单说明故事情节：明朝遗臣与日本女子生下的热血男儿和藤内前往中国，为复兴大明而奋斗。以史实中的英雄郑成功为本，充满异国风情，这是一出格局雄浑的大戏。

其中一场戏是千里打虎。和藤内抵达中国后，遇上在竹林里吃人的老虎，要以怪力打虎时，老虎却背起老母亲欲直奔狮子城。「老虎老虎」的游戏正源出于此。老母亲赢不了老虎，和藤内虽比老虎厉害，却不敌老母亲。

包括少东夫妻在内，都借着微醺酒意玩了一场。

「啊，真开心。内人最爱伊藤京之助，我则是第三代半二郎迷。我们夫妇能和最喜欢的演员这样笑笑闹闹，今晚真是奢侈的一晚啊！」

少东一口干了江户切子玻璃雕花酒杯里的冷酒，但这晚会请到如此重量级的人物，当然不是为了饮宴游乐。起因是竹野与少东在酒席上的一席话，两人大谈现今已有雷射光碟等功能强大的影音技术，难道不应该聘请一流的制作班底，将喜久雄等人发扬光大的现代歌舞伎以完整的形式留给后世？

于是，当时少东便点了戏，第一部作品就是他最爱的《国姓爷合战》，指名想看伊藤京之助的和藤内与半二郎的锦祥女。

「哎，大过年的真的很过意不去，这样你们都不能回去过年了。」

春江让电视台的摄影工作人员坐进后座，帅气地握住方向盘。这个摄影团队，是为了制作俊介与一丰即将于明年秋天举行的两代同时袭名发表会的纪实节目，要跟拍丹波屋几乎一整年。

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为年轻工作人员无法回家而担心的春江，也侧面入镜。

「虽是每年的惯例，但干嘛偏要挑除夕前一天举办友谊赛啊。」

春江抱怨道。

「一丰君是正式球员吗？」

发问的是年轻导演。

「今年开始是了。」

「那这些是妈妈们要穿的吗？」

「是啊。球队的妈妈们一起订做的夹克。可是儿子们都嫌弃，说太花俏了。」

年轻女导演打开的粉红色棒球外套的确很花俏，车内响起一阵笑声。

「演员最怕受伤，所以一丰说想打篮球的时候，我们夫妇都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但爸爸说，等他毕业当了演员，想打也没机会，就答应了。」

「一丰君好乖啊。」

「是吗？不过，太听话父母反而会担心呢。上学、学艺他都乖乖去，可是到底觉得好不好玩，完全看不出来，他也从不说。」

「现在的小孩都这样。」

「那就好……他自己主动说想做的，就只有打篮球了。」

车子抵达高中时，比赛已即将开始，穿上粉红色棒球外套的春江马上跑向体育馆，摄影机立刻跟上她的背影。

这次袭名纪念的密集跟拍纪实节目，最初当然是以明年要袭名白虎的俊介，以及要从花井虎助成为半弥的一丰为主。但一方面因为导演是女性，跟拍后又发现，忙着到处打点的春江和提纲挈领加以指导的幸子这对婆媳在舞台下的生活更有意思，所以最近摄影机一直紧追着这两人。

这天，春江也与队员的母亲们一起，在应援席拿着啦啦队的加油彩球跳了她们排练的加油舞，丰富了画面。然而，当摄影小组在赛后去拍主角一丰时：

「好丢脸。每次投篮的时候瞥到妈妈她们都要被吓一次，她们那样根本是在帮敌队加油。」

尽管嘴上没好话，但白里透红的脸上露出的笑容，正是人人心中以满满的爱灌溉培养的梨园之子应有的笑容。

紧接着除夕、元旦，摄影工作也照计画继续，将丹波屋在万菊以前住过的土地上盖的新居的过年情景纳入镜头。

话说，俊介逞强盖的这座新居，虽然不算大，但数寄屋样式的建筑，与以前大阪令人怀念的府邸有几分相似。

厨房里，由太师娘幸子坐阵，在镜头前忙着关西传统年菜最后工程的，有春江、丹波屋的厨房活食谱阿势，连弟子半之、半佑、半政的妻子都来了。

「师娘，请看一下壁龛的挂轴，这样可不可以？」

「师娘，用这个碗就行了吧？」

丹波屋的女人齐聚一堂，七嘴八舌。

「挂轴那样没问题。不是那个碗，过年用的碗在二楼。」

这样指挥若定的春江也是明快俐落。

在忙乱中迎接了元旦，东京的天空一反往年，万里无云，温暖和煦。

与身穿深蓝御召一纹付的俊介、一丰一同在摄影机前迎接访客的，是穿着喜庆绞染和服的春江，以及最近在家里偏爱穿r※的幸子。

注：以前多在家里穿的和服，现代一般外出穿也不失礼，但不适合正式场合。

「恭喜恭喜。」

笑容可掬地迎接一早便穿着正式服装陆续上门的弟子后，依照丹波屋的惯例，一门之人齐聚于练习场，首先由当家的俊介为新年伊始致辞：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今年，是我们即将袭名的一年，期盼大家同心协力，继续精进。我将以第五代花井白虎袭名为目标，各位也朝着自己的目标，让今年成为值得纪念的一年。」

既符合礼法又具有家庭气氛的致辞结束后，由一丰带头，一一来到俊介面前，领祝贺的屠苏酒，并从旁边的春江手中领到附有「不可以乱花喔」叮咛的红包。待这稍嫌拘谨的仪式快要结束时，非本门的客人也零星上门，搬进客厅的桌子上摆着华丽的年糕，请客人吃的是幸子拿手的西京白味噌年糕汤。

客厅里四张桌子并在一起，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源叔来了。」

有人开心地喊，俊介赶到玄关，便看到从住院的医院赶来的源吉由妻子扶着。

「俊宝，我来讨红包了。」

源吉的声音定是传进客厅了，厅里响起哄堂笑声。

丹波屋一门齐聚的新年会热闹滚滚，忙着送酒上菜的女眷们也在厨房占据一角稍事休息。

「惠美，那个等下再弄就好。坐一下，我们也来干杯。」

俊介的跟班惠美正准备将乌鱼子送到男人们所在的厅里，春江拦住她，从冰箱拿出冰透的罐装啤酒，摆好女性人数的小玻璃杯。

「今年就要袭名，我真的只有各位可以依靠了。如果我在人前皱眉、说话不得体，请一定要提醒我，不要客气。今年这一年，真的要请大家多多指教。」

春江干杯后，众女性也一口干掉杯子里的啤酒时：

「师娘，野田先生在后门。」

半佑来叫人。春江厌烦地起身，见摄影机也要跟来。

「啊，不好意思，这部分请不要拍。」

看到春江前所未有的冷漠表情，工作人员不禁停下脚步。

春江独自走向后门，只见应景地穿着大概是唯一一套西装的野田，怯怯地站在那里说要「拜年」。

「现在有客人，明天再来。」

春江一句话就让野田低下头。

「过年嘛，有什么关系。」

这时身后响起俊介的声音，他正准备带弟子去前辈演员家拜年。

「野田先生，进来吧。不巧我们正要出门，不过厅里有酒有菜，您慢慢吃。」

听到这话，野田虽偷瞄春江的视线，仍进了屋，挨着走廊走向客厅。

「呐，春江，他是把你养大的父亲啊，过年时好歹……」

「我从来没当那人是父亲。」

春江不由自主地出声打断俊介。

那是俊介因长男丰生死在自己怀里而完全失去求生意志，春江一个人应付不来的时候。

春江拼了命照顾染上毒瘾渐渐变成废人的俊介，想尽办法不让外人看见他，但他当时状况严重到屎尿失禁，春江只好向故乡长崎的母亲求助。

春江不顾一切，带着勉强能走路的俊介回到娘家，却发现野田和母亲复合了。

本来春江就是个父不详的孩子，三岁时，母亲与野田共组家庭，三人一同生活到春江小学五年级。

只是，有野田在的这段日子，春江没有半点愉快的回忆，不仅不愉快，他喝醉后就对母亲和春江拳打脚踢，有一次甚至把她和母亲一起丢进大沟里。

因此小学时，春江身上总带着伤，被叫作「红药水」饱受霸凌，一直到上了国中认识黑道老大的儿子喜久雄，才发觉原来自己是有呼吸的。春江小时候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而那一切的元凶就是野田。

再加上，带俊介回娘家时见到野田已老态龙钟，多年不健康的生活弄坏了肝脏，胃也切除掉一半，靠母亲养的那副模样，跟以前没有两样。

即使如此，想要压制毒瘾发作的俊介，他仍是重要的男性人手，此外，安排俊介以假名去找无照医生治疗的也是野田，所以尽管心里百般不愿，春江还是需要他的帮助。

春江送男士们出门去前辈演员家拜年，俊介发现她心情不好，责怪道：

「怎么大过年就板着一张脸。」

「你对他太好，他会得意忘形。」

春江回嘴。

「可是，说来说去你也没有丢下他啊。」

「我每次都巴不得他赶快在外面死了算了。」

「说是这么说，还不是让他在我们家出入好几年了。」

「跟野猫一样，来要吃的就喂一下而已。」

「好吧，随你。啊，对了，长崎的妈妈，今年是十三周年忌吧？」

「我已经和那边的寺庙讲好了。」

「我也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

「那怎么行，也要带一丰一起去啊。」

计程车来了，半佑等人来叫人。

「那我出门了。」

「嗯，路上小心。别喝太多。明天又是新年第一天。今年你要袭名，必须小心谨慎点。」

「好好好。」

或许是冬天的天空万里无云吧，见俊介从容挥手出门的样子：

「真是个好年。」

春江不禁低语道，不知为何想起了在长崎的火葬场为母亲捡骨时的情景。

你这个软弱的人，一点都不帮女儿。靠男人被男人抛弃，靠女儿被女儿抛弃。我绝对不要变得像你一样。

妈……你已经从我们在隆冬被丢进去的那条大沟里爬出来了吗？那条大沟真的好冷。妈，你说是不是？

仁君不养无用之臣

一往无前忠诚道，赤壁山麓天伦会……

练习场的电视萤幕里，与震动丹田的太棹三味线一同作响的，是义太夫吟唱的《国姓爷合战》的净瑠璃。

这部影片在战后重建的歌舞伎座拍摄，影片虽是黑白且画质粗糙，仍感觉得出当时演员们的气息与热度饱满充沛，呼之欲出。

喜久雄几年前起便一直租用自家附近的这个练习场，本来好像是有氧健身教室，四面墙都贴了镜子，是个实用的好场地。

「上上一代的伊藤京之助果然厉害。」

喜久雄不禁喃喃低语。主角和藤内在花道登场时所做的见得，将血气方刚，或说莽撞冲动的个性，光是这一出场，便使观众一目了然。

顺带一提，这段影片中的第十一代伊藤京之助，是这次在《国姓爷合战》中与喜久雄合演的第十三代伊藤京之助的祖父，《劝进帐》的弁庆、《暂》的镰仓权五郎景政等荒事是他的拿手角色。而喜久雄亲生父亲权五郎的名字正是取自《暂》的镰仓权五郎。权五郎当年看的《暂》，多半就是第十一代伊藤京之助演的吧。

看完最后〈楼门〉这一幕：

「缘分真是不可思议啊，这次我要和他的孙子京之助大哥合演《国姓爷》了。」

喜久雄自言自语地喃喃说完抬起头来，却在镜中看到德次。平常看这类录影带德次都不会待到最后，喜久雄正感到稀奇时：

「少爷，有点事要跟你说。」

只见德次一脸正经八百，看样子是为了这个缘故一直在等。

「什么事？这么严肃。」

喜久雄不禁关掉录放影机，转身面向德次。

「我对少爷认真学习没有意见，可是少爷一直公演到昨天，今天就开始看以前的录影带准备下一出戏，实在太过头了。好歹休息个一天吧，人不可能永远都是二十岁的身体。」

「就算强迫自己休息，还是只想着演出的事。不如干脆来练习，对身体反而好。」

喜久雄如此一笑置之，然后纳闷道：

「你特地等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啊，对，跟你说，我要去中国。虽然没什么特定目标，但我最近就是心里很痒。我想应该去拼一下。所以，要跟少爷各奔东西了。不过不是永别啦。我去中国做个生意，等发了大财，就当少爷最阔气的金主，帮你的休息室买波斯地毯，如果更成功，就盖一间少爷专用的剧场……咦，这些话好像有点耳熟？」

德次歪头道。

「你以前跟弁天两人跑去北海道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喜久雄愣住，紧接着便意会到德次这样来找他，就代表他已经考虑很久，拿定主意了，于是也急了：

「等、等等，阿德，怎么突然说要去中国做生意……」

「放心，船到桥头自然直。而且多亏了少爷，我也存了一点小钱。」

「我的存款都没多少了，阿德的存款更可想而知。」

「少爷每次一提到钱，就会变回大阪腔。」

「不不不，这可不是开玩笑，你什么时候有这个念头的？」

见喜久雄更加慌张：

「哎，就算各奔东西，我和少爷的关系也不会变的。」

德次突然说起令人怀念的长崎腔。

「像我这种无根之草，能够像现在这样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全都要感谢少爷。因为少爷，我不知看过多少一般人看不到的景色。我竟然能在歌舞伎座的舞台上翻跟斗，小时候认识我的那些人有谁能想到？我这辈子这么精彩，真的要感谢少爷……可是啊，我德次，活到这时想再拼一次。这是无根草的习性。我想，大概是遗传了抛弃我和我妈跑去中国就断了音讯的老爸吧。」

喜久雄明知该说些什么，却不知该怎么说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情，也许一句「对我来说你就像亲哥哥」就够了，但就像亲兄弟不会说这种话，他终究说不出口。

「让我思考一下吧，你突然跟我说这些，演出方面也得安排……」

一边说，心里也明白这些只是枝微末节，但也不可能当下说声「好，我知道了」就坦然接受。

「我当然不会明天就走，我会演完《国姓爷合战》。毕竟这是武打戏很多的一出戏，有我出风头的时候啊。」

说完轻巧地站起来，当场做了一个后空翻。

「我这个年纪，还这么有劲。无论是中国还是哪一国，都难不倒我的。」

德次放声大笑，俨然跳着「飞六方※」的和藤内，离开了练习场。

注：「六方」为歌舞伎的步法之一，以夸张的挥手、强而有力的踏步行走，美化并强调豪迈英勇的荒事特色。过去用于自花道进场，现今专用于自舞台经花道退场。「飞六方」表现的是全力疾奔的样子，《劝进帐》的弁庆、《国姓爷合战》的和藤内都是代表性的角色。

话说，时光不停留，喜久雄与伊藤京之助在钟鼓齐鸣中揭开序幕的《国姓爷合战》备受好评，已来到公演正中的第十三天。

这天正好要拍摄《歌舞伎影片大全集》，五台摄影机与客满的观众一同等候着开演。

定式幕尚未拉开的舞台上，已架好威风凛凛的狮子城布景，开幕前三分钟，负责大道具的人员和黑衣仍到处来来去去。

在这座狮子城的城门二楼等候开幕的锦祥女喜久雄，一身中国风戏服鲜艳不输朱门，左右四名侍女随侍，唐风团扇好不雅致。

蹲在喜久雄背后辅助的正是黑衣德次，他熟练地整理锦祥女乱掉的衣摆时：

「阿德。」

忽然头顶上响起喜久雄的声音。

「怎么？」

德次站起来把脸凑过去，迎面就是浓浓的白粉味。

「我再怎么挽留你还是会去吗？」

开演前一分钟，喜久雄难得主动开口。

「是啊，我想我还是会去。」

两人以旁人几不可闻的音量低声交谈，锦祥女的发饰发出锵鎯鎯的声响掩饰。

「自从我进入这个世界，只有阿德一直支持我。」

「我懂。要开幕了。」

观众等候第三代花井半二郎出场的期待心情，自布幕后阵阵传上舞台。

「出发那天，我会找绫乃和市驹一起去为你盛大欢送。」

「千万不要。少爷最清楚，我最怕那种了。不用不用。不过，少爷要答应我。」

通知开幕的笛与太鼓声就要在黑御帘中响起。

「答应什么？」

喜久雄回头，发饰再次锵铃作响。

「我希望少爷在这条路上登峰造极，成为日本第一女形。」

说完，往喜久雄肩上一拍。

「然后，我也去中国拼一场。啊，对了，那边不是有条大河吗？」

「大河，长江吗？」

「对，就是长江。如果少爷成了日本第一女形，我就在长江里倒白粉，让河变得全白，那就是我替少爷庆祝的暗号。」

听了德次的话，喜久雄忍不住噗嗤一声，赶紧捂住嘴。

「那你也要答应我，绝不能把河染红。」

见喜久雄正色这么说，德次答道：

「我知道。我也不年轻了。」

此时，定式幕在笛子与太鼓高声作响下拉开，首先，伊藤京之助饰演的和藤内在如雷掌声中自花道疾奔而出。

话说，这出《国姓爷合战》有一个著名的场面叫作〈红流〉。简单说明，若是锦祥女成功说服身为五常军将军的丈夫甘辉支持和藤内，就在河里放白粉作为暗号；若说服不了，就倒胭脂。故事中锦祥女未能成功，锦祥女在孝义难两全之下自杀，让血流入河中作为告知。

后来，果然如德次所言，他在那个月的演出顺利迎接终场的隔天便悄悄消失，没让任何人知道。

德次似乎早有准备，据说他租的公寓也办妥了退租手续，空无一物的房里，只留下一双跑遍后台的破旧雪駄。

「你要自己好好跟爸爸说。」

春江把穿学生服的一丰拉进明治座的休息室。俊介正在日间公演与晚间公演之间的空档吃着迟来的午餐，见他们母子一副郑重的样子：

「什么事？」

边扒着外卖的猪排井边问。

「爸爸，我还是要去上大学。」

一丰说。春江紧接着强调：

「不是被我说服的，是你自己决定的对不对？」

「嗯，对。」

虽然有些心虚，仍点头称是。

「这是什么回答啊。之前我也常说，现在已经不是演员不需要学问的年代了，要上大学当然可以。只是，你想上，也要人家愿意让你上啊……」

「所以，现在开始一丰会去补习，也会用功读书，对不对？」

春江忍不住又插嘴，一丰当着她的面又是心虚地点头。

当初是春江作主，让一丰考进可以直升大学的私立高中，因为考前逼得相当紧，入学后就不再一天到晚逼他念书，结果成绩经常吊车尾，加上还要公演，出席日数也在及格边缘，和级任老师面谈时，老师说要上大学恐怕很难。

俊介有心让儿子去上自己没有念的大学，常谆谆告诫：

「大学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所以，爸爸希望一丰在大学里多交朋友。等你以后当了演员，朋友就是你的财产。」

「朋友，只要一个死党就够了。」

儿子倒是这样顶一句回来，口气大得很。

吃完猪排井时，俊介已经把春江带来的升学补习班简介看完。

「还是找绫乃来教他功课吧？像这种补习班，有公演的月份也不能去，如果全班就他一个人跟不上进度，去了也没用。」

这番意见很有道理，然而：

「绫乃现在也忙着找工作呀。」春江说。

「对喔，绫乃也要大学毕业了。」

「她说没多久前明明还是求职者有优势，现在泡沫破灭后工作很难找，说想进出版社。」

「哦，她在家里一直都在看书嘛，那是被阿德影响的。」

「就是啊，阿德虽然那个样子，其实是个书虫。他说他识字得晚，所以会看书后看什么都很有趣。」

「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打打杀杀的武侠小说，真的就是你死我活的侠义故事。」

「是啊，如果偏爱的人物死了，还会情绪低落两、三天呢。」

父母不知不觉怀念起德次来，一丰想借机离开休息室而站起来时：

「咦，你们也来啦？」

幸子穿过布帘进来。

「那正好……」

往一丰离开的坐垫上一坐。

「你袭名要跳《曾根崎心中》吧？你的心情我不是不了解，说起来，你爸出车祸受伤，要喜久雄代演，你等于是因此离家出走的。也许你想要借此扳回一城……」

幸子直言不讳，反倒神奇地让俊介真切地体认到如今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

「不是要扳回一城，妈，你说反了。说起来，正是因为有那时的事，才有今天的我。」

对俊介这番真心话，幸子似乎没有要再多说的意思。

「你能这么想就好。因为同时袭名，又是《曾根崎心中》，一直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的事，一颗心真的七上八下，安定不下来。」

就连俊介也对幸子最近的杞人忧天感到不耐烦，改变话题：

「对了，妈不是说有个自小的老朋友，当上哪个出版社社长吗？绫乃说想去出版社工作。」

「我早说过要帮绫乃介绍，但她就讨厌攀关系呀。喏，以前不是有过一次，她喜欢的美国乐团来表演的时候，随便托哪个人都弄得到门票，她却说那样反而不好意思。」

说到这里，一丰觉得无聊要离开。

「阿一，你要回去啦？那跟奶奶一起回去吧？」

「坐计程车？」

「搭电车。不过，如果你陪奶奶去买东西，你的买车基金奶奶可以再赞助一点。」

「还不是想叫我帮忙拿东西。」

看他虽然不情愿，却仍被零用钱收买的模样，分明就还是个孩子。但听春江说，他早就被前辈演员带着去银座、京都玩过。一次，俊介带他去只园的茶屋，结果请来的舞伎他早已认识，还约好一起去看电影。看着他，彷佛看到年轻时和富久春、市驹一起玩的喜久雄和自己，心中又酸又甜，又为儿子担心，感觉委实奇妙。

「啊，对了，说到票，石崎社长和田丸先生买了很多张，爸爸也要跟我们一起去道谢。」

春江这几句话立刻将俊介拉回现实。

就这样陆续进行各种准备，终于来到迎接父子两代同时袭名的那年。从家里的事说起，首先，一丰为了升大学苦读未果，重回升学班，而担心找不到工作的绫乃则是靠实力赢得了老牌出版社的青睐。对此，喜久雄和市驹非常高兴，赶到绫乃所住的大学女子宿舍，带她去帝国饭店吃铁板烧庆祝，一边是即将袭名白虎的俊介，一边是为《歌舞伎影音大全集》接连演出大戏的喜久雄，而孩子们的表现也不输给父亲。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有一次，喜久雄去看了睽违许久的相扑比赛。喜久雄年轻时便热爱相扑，只是平时难得有机会前往国技馆，这天上午去了，在没什么人的观众席从序二段的比赛看起。其中，有位年轻力士虽然火候还不够，手离地站起的那副模样却似曾相识，当天因为冲太猛被推出土俵输了比赛，喜久雄回到家仍忘不了，一查之下，原来这个名叫「荒木」弱冠十五的力士，竟是年轻时的好友荒风的儿子。

一时之间怀念之情大起，忍不住通知了许多老朋友，又打电话给人在秋田的荒风。如今在故乡经营一家小居酒屋的荒风还是一样不太会说话，接到喜久雄的电话却也非常怀念：

「相扑的世界很辛苦，我很反对，但还是拗不过儿子。」

「他站起来的模样，跟以前的关取一模一样呢。」

听筒那一头，只传来腼腆的笑声。两个同样不健谈的人，与十五年前一样莫名契合，虽然聊得不多，彼此都十分愉快。

与荒风重温友谊这事还有后续。说来顺序有些颠倒，喜久雄在国技馆发现荒风的儿子，正好就在庆祝绫乃找到工作前，所以喜久雄在席上不经意提起荒风和他儿子。

「爸爸现在还喜欢相扑？」

绫乃很惊讶。

「对了，绫乃也是从小就喜欢相扑呢，这大概就是遗传吧。」

市驹莫名感慨。

「小学的时候还能说出所有十两以上的力士名字呢。」

市驹继续说，绫乃则是对母亲提到小时候的事有点厌烦。

「说到这，以前我们不是跟阿德四个人一起去看过大阪场？」

喜久雄问。

「三保之湖第八度全胜的那次。」

绫乃立刻接口回答。

接着，喜久雄便说已经约好要请荒风的儿子等年轻力士吃饭，抱着被拒绝的心理准备，问：

「绫乃要不要一起来？」

看她似乎犹豫了一下。

「去哪里吃？」

却没有拒绝。

「他们说想吃肉，所以大概会去浅草附近吃烧肉吧。」

「哦——如果不是很正式的店我就去。」

尽管听起来不怎么起劲，但听到女儿说「我就去」，喜久雄还是很高兴。

到了当天，除了荒风的儿子，还有他带来的三名同门师兄弟，喜久雄事先就交代过老板，但最后店里的肉还是差点被扫光。几位年轻力士旺盛的食欲，以及绫乃不知遗传到谁的好酒量和喝起酒来爽快干脆的模样，让喜久雄相当高兴：

「老板！肉和酒都继续上啊！」

也痛快地醉了一回。

休息室里俊介正在上妆，跟班惠美来到身边：

「师父，印好了。」

递过来的，是即将于京都南座举办的袭名公演传单，中央大大的照片，是前几天和一丰两人，穿着有丹波屋「圆中光琳根上松」家纹的同款裃衣，在金屏风前拍摄的。

花井半弥晋为第五代花井白虎

花井虎助晋为花井半弥　袭名发表会

堂堂名号下的一排戏码，彷佛在宣告「关西歌舞伎由我们守护到底」。

午间演出

一、藤十郎之恋

二、鹭娘

三、曾根崎心中

晚间演出

一、太功记十段目

二、袭名口上

三、廓文章吉田屋

四、连狮子

「不过，多亏喜久肯答应。不但肯在袭名公演跳《鹭娘》，还愿意在口上列席。」

俊介不禁低声说。

「可是，半二郎先生也是我们丹波屋一门的吧？」

年轻的惠美对过往的事情并不清楚。

「这个嘛，是没错，不过发生过很多事。这次的袭名口上，喜久愿不愿意列席，意义会完全不同。」

俊介解释道，看着似懂非懂的惠美。

「对了，源叔的状况怎么样？」

忽然担心起来，便问道。

「好像不太好呢，他本人当然是一心想要出席，前天师娘应该又去探望过。」

「春江吗？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才刚说完，便直觉认为源吉的状况一定不好。

「我先趁现在去上个厕所。」

说着站起来，惠美俯身捡起从他肩上飘落的手巾。

「师父，你那里瘀青了，是不是撞到了？」

被她这么一问，俊介低头看，果然，脚背，或说趾根的地方呈现淡淡的紫色。

「怎么弄到的？」

是化妆的粉沾到的吗？伸手去擦，颜色却没掉。

「我都没注意到。会不会是武打戏的时候撞到的？」

边纳闷边走进厕所，解手时试着动动那根小趾，感觉不痛，倒是痒痒的。

话说，这个月的公演一顺利结束，就要全力投入袭名的准备了。

拜访重要赞助人的工作已经由春江与幸子完成，但有些地方无论如何都要俊介和一丰一起去才行，于是由弟子半佑驾车载着一家四口，花费一整天跑完赞助人家和公司，之后再由春江前去谈妥购票事宜。

这之中还要上电视和电台，把握短暂时间宣传公演，还参加了俊介一直不愿意但一丰说想上的益智问答节目，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

其中NHK的谈话节目，如今回头看，可说是促使社会大众注意到出走多年的俊介重回歌舞伎界的功臣，才是宣传活动的主力。主持人与十三年前一样，是NHK头号歌舞伎专家佐渡毅主播，当时：

「不愧是丹波屋的少主伉俪，光是坐在那边，画面就美得令人叹息。」

以此欢迎身穿纹付袴、抱着快三岁的一丰的俊介，与一身淡紫京友禅的春江一家三口，当场向世人介绍了丹波屋历史的，正是此人。

因为有上次那段介绍，这次除了俊介、一丰两位主角，节目制作小组也希望春江与幸子一同入镜。为期一年的贴身跟拍纪实节目中，幸子为了凸显春江，几乎没有露面，但这次节目要介绍最早可追溯到十八世纪中叶的丹波屋历史，她没有拒绝的理由，既然如此，就当作是丹波屋的关键时刻，做好万全准备上了节目。

就这样，在京都南座迎来袭名发表公演首日，一方面要归功于丹波屋总动员卖力宣传，到终场的票几乎售罄，再来又是多年未有的关西歌舞伎大名迹袭名发表会，首日南座的两排栈敷席上，清一色是只园、先斗町、宫川町的舞伎，一行人从八坂神社搭人力车前来的游行队伍盛大热闹，竟吸引了多达一万名民众围观。

京都市对白虎这个关西歌舞伎大名迹的复活寄予厚望，大规模为这次游行安排了四条通单向封路，俊介与一丰在人力车上沿途向观众挥手的模样，就连跟在一旁的春江也不禁热泪盈眶。

这次袭名公演的日间戏码《曾根崎心中》，由俊介饰演游女阿初，担任其心上人平野屋德兵卫的，也是关西歌舞伎的另一名家，和泉屋的生田庄左卫门。

顺带一提，这回上台的是第五代。遥远的过去，由喜久雄代替白虎演出那时，对他严加指导的是当时已经七十多岁的上一代，第四代。相较于一看便知是艺痴的第四代，第五代有种飘然物外的气质，正吻合京阪和事的形象，而这次的《曾根崎心中》中，也因为他那若有似无的轻松幽默，反而衬托出最后的悲剧。

加上观众期待的喜久雄的《鹭娘》，以及晚间俊介父子的喜庆《连狮子》，当然在那之前还有令人引颈期盼的袭名典礼。

俊介站在休息室的全身镜前，身穿背后与左右胸前有丹波屋家纹「圆中光琳根上松」的藤色裃衣。

身旁同样是一身裃衣的一丰。

「不要紧张，慢慢说就好。」

春江叮咛道。

「嗯，我知道。」

一丰点头回应的声音微微发颤。

「各位，能否让我和一丰独处一下？」

距离出场没多少时间了，但俊介这么说，想必是在重要的袭名前一刻，做父亲的有要事要告诉儿子。待所有人都离开后：

「我要向一丰坦承一件事。」

「呃，咦，什么事？非要这时候说？」

看俊介严正的神色，一丰非常惊慌。

「将棋的百局对奕，是爸爸赢了对吧？」

「咦？」

「那个啊，其实是爸爸作弊。趁你去上厕所的时候动了桂马。所以是你赢了。」

面对父亲刻意装严肃的坦白：

「我才不想知道这个咧，都什么时候了！」

脱口而出大阪腔的儿子一副真心懊恼状。看见儿子这副模样，俊介放声笑了。

「好了，走吧。」

往他背上一拍。

「害我整个人都泄气了。」

一丰虽然嘟嘴表示不满，却仍抬头挺胸，跟着俊介走出去。

一出休息室，等着他们的春江和幸子说：

「加油。」

父子俩一点头，只见同样身穿丹波屋裃衣的源吉，由半佑和半之扶着站在走廊一角。

「大伙儿，走吧。」

俊介一声令下，丹波屋一门齐聚的狭窄走廊响起掌声。

从休息室经过走廊，来到昏暗的舞台侧边，尚未开幕的舞台上是一排灿烂生光的金屏风。

这次，舞台右边以关西歌舞伎之雄第五代生田庄左卫门为首，有来自东京的长老级吾妻千五郎，以及最近几乎不再上台的小野川万菊等人，左边则是喜久雄、伊藤京之助等中坚，此次同时晋升为干部演员的源吉则恭谨地端坐在不远的后方。

一片忙乱中，众人分别就座，由各自的弟子整理好袴衣，戴着紫绸野郎帽的万菊一在舞台侧边现身，俊介便赶紧上前握住他的手：

「非常感谢您愿意出面。」

「我不能低头太久，可能要请你早点让我抬头。」

尽管这么说，俊介深知无论多痛、多难受，万菊都不会让脸上出现异状。

另一边，喜久雄正在招呼千五郎，带着一丰要他行礼问候。

一干人就座后，各自的扇子在前方排成一直线。完成最后调整的黑衣、妆发等人一退场：

「东西、东——西※！」

注：歌舞伎和人形净瑠璃在演出或口上前的喊声，代表即将开始。

一门弟子气势如虹地喊道，幕后的观众席响起赞叹声。

俊介做了一个深呼吸，不禁将视线转向喜久雄；同样一直望着他的喜久雄，只是「嗯」的一声点了头。

幕即将拉开，演员们清清喉咙、略微调整仪容，但在幕拉动的那一瞬间，全体俯身将额头贴地，躬身伏拜的躯体没有丝毫移动。

耳中听见的，是观众按捺不住的如雷掌声。

「东西、东——西！」

丹波屋两代同时袭名口上之幕，此刻已然升起。

典礼由庄左卫门的致辞开始，在一种异常热烈的气氛中进行，一丰清新的致辞之后，终于要由第五代白虎，俊介致辞了。

「请恕我等高踞台上，且容我在此一言，能得诸位大驾光临，不胜欣喜之至。方才承蒙和泉屋大哥、远州屋叔父等在座各位大德温言嘉勉，晚辈感激不尽。」

俊介在得体的致辞同时深深行礼，观众席发出「丹波屋」、「白虎」的呼声，送上大浪般的掌声。俊介缓缓抬头，正觉他喉咙深处似乎努力地忍着什么，便听他说道：

「我……我曾一度逃离这个世界，当时的我无可救药，不敢面对自己的软弱，以为放声大哭就会有人出手相助。家父继承丹波屋大名迹时，我也因此无法与会，至今仍为自己的不孝后悔莫及。我是全世界最不孝的不孝子，然而，其实……」

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呜咽，拼命挤出声音：

「我有个名叫丰生的长子……那孩子，在我怀里被我害死了。不是在我的臂弯里死去，而是我这个软弱的父亲扼杀了他。我没能让他今天站在这里。可是，我这个全世界最愚蠢的蠢父亲，却在今天这个光荣的舞台上，接受大家温暖的掌声……」

断了线的泪弄花了妆，俊介不顾场合放声大哭，观众席各处也跟着啜泣，舞台上，俊介身边的一丰也双肩颤抖着。

「真希望那孩子……丰生，能在这里。所以，首演的今天，请容我与一丰，以及长男丰生三人一同完成这次袭名。」

第二卷 下 花道篇 第十六章 巨星殒落

从朱漆的仁王门一路延续到观音堂的石板参道，彷佛时光静止，这是护国寺悠久的历史所致，还是因为东京的彻骨之寒？

人们踩着冰冷的石板，往冻僵的手呵气，前往今晚在护国寺桂昌殿举行的第六代小野川万菊的守灵。

在仁王门下了计程车的喜久雄与俊介也是其中之一，快步通过媒体记者刺眼的镁光灯，在骤然失去声响般的石板参道上，合拢大衣领口。

接待处是几名三友的年轻员工，对签完名的两人说声：

「辛苦了。」

领两人前往灵堂。

灵堂里，模拟万朵白菊的祭坛上，挂着年过九旬肌肤仍光泽饱满的万菊遗照，但就歌舞伎权威的丧礼而言实在简朴，因为他生前希望丧礼不要公开。

即使如此，还是公开了，也接受各界吊唁和献花，但之所以采取这样不上不下的中等规模，是因为万菊并非留下遗言死于医院或自宅，而是警方接到通报后，在东京山谷区现存的贫民区廉价旅馆里发现他的遗体。

时间稍微倒转，万菊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距今约三年前，俊介袭名公演的口上。

那个月，万菊勉强撑完京都南座的公演，便因感冒恶化暂时住院，到此为止的事情人尽皆知，但历经三个月的长期疗养，回到家后便不愿与外界联系。三友的窗口猜想他的健康状况多半不理想，也不去打扰，后来才发现，他辞退了几个跟班，连身边的人都不让靠近，更遑论外界。

周遭的人都尽力帮忙，好比俊介就接收了其中一个被辞退的跟班，但最后还是联络不上万菊本人，连人是否在东京番町的公寓都不知道，接着便听说他独居的高级公寓有垃圾问题，据称万菊家传出恶臭，管理员上门查看，发现连澡都不洗的万菊竟生活在垃圾堆里。

三友深怕传出丑闻，立刻请来专门的业者，不由分说便将整个室内清理干净，到此为止都还好，接着，怀疑万菊失智的三友又强制带他到医院，不料他竟丢下房子财产，孑然一身地跑了。

所幸，检查的结果并没有失智，以九十岁而言，身体也极为健康。如此一来，万菊便是依自己的意愿离开，不能报警协寻，只能空自着急，唯有日子不停流逝。

万菊宛如熟睡般的遗体，在一家名为中松屋的廉价旅馆被发现，既然位于贫民窟，自然不是万菊以前去地方公演时住的那种一进房便有贴身管家端出煎茶的高级旅馆，而是与邻室只有一扇拉门之隔、一晚不到两千圆的房间。顺带一提，这里的收费是以生活保护制度请领的住宅辅助上限来设定的。那么，为何名利双收的万菊在华丽灿烂的歌舞伎演员人生的最后，会在如此不入流的旅馆中度过？人人都想知道原因，但他本人从未向任何人提起便离世，只能留给后人猜想了。

即使如此，在万菊有生之年的最后几个月曾与他来往的人们说：

「他以前是在戏班子里当女形的吧。好像有点存款，偶尔会请我们喝酒呢。一起喝开了，就会变成一个活泼的老先生，或说老太太，很开心啊。」

「他呀，以前银座不是流行过变装酒吧吗？我听说当时就常有明星艺人会去。那个婆婆，一喝醉就换上和服，在房里跳舞给我们看。虽然脚步歪歪扭扭的跳得很差劲，不过大概是会想起从前吧，我看她都跳得很开心。」

「忘了是什么时候，有一次那位菊桑病倒了，我就请附近酒行做了蛋蜜酒送去。结果菊桑好高兴啊。我们闲聊了一会儿，那时，不知是聊到什么，他说『这里真好』，我笑说『这种又小又脏的旅馆有什么好？』，他说『就是又小又脏才好呀……这里没有任何称得上美的东西，让人很安心。总觉得，可以松一口气了。好像终于有人跟我说，不用再撑了』。」

平常，像是要目送打零工的同宿房客一般，万菊一早就来到洗脸台，那天却直到中午都不见人影，旅馆老板担心他会不会又感冒病倒了，打开房门一看，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睛。

前一晚，大概又跳舞给大家助兴了吧，他脸上涂着白粉，也上了口红，因为房间采光不佳，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据说看起来宛如一个妙龄美女睡在那里。

「菊桑、菊桑！」

无论老板怎么叫，万菊都没有醒来，心慌的老板去碰他的身体时，已经像石头一样冰冷了。

以妖艳绝伦的演技主宰战前到战后歌舞伎界的一代女形——第六代小野川万菊之死，国内外都大幅报导。只是，悼念他的报导中没有出现贫民窟廉价旅馆这些字眼，而是刊登着他在好友及一门弟子的围绕中，于自家公寓以九十三岁高龄福寿全归。

「啊，榛泽你也太不当心了，罪人竟不加捆绑，而且，看她的样子，也不见拷问疲惫之色……」

「停。」

这里是演员穿着浴衣排练的歌舞伎座大厅，饰演岩永左卫门的演员才开始说台词，便被饰演主角阿古屋的喜久雄啧舌般打断。

「以为排练就可以不认真，你这样要我怎么演。」

听喜久雄这样抱怨，演岩永的演员也慌了。

「对不起，我没有不认真……」

「那你正式上台也这样演吗？」

「不是……」

「全场只有岩永是人形振，这是有原因的。当我这边正在接受非生即死的拷问，旁边的你以人形振点出趣味，整出戏才会出色不是吗？像你刚才那样演，一点意思都没有。」

练习场上因喜久雄的叱责而气氛紧绷，真正是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好了好了，喜久，距离上演还有时间，不必今天就要求到位吧。」

必须有人来打破这恶劣的气氛才能继续练习，只能由饰演重忠的最年长的伊藤京之助出马了。

总不能不给前辈京之助面子，喜久雄虽不情愿，也只能让步继续练习。受不了这沉重气氛的三友社员，一副想到有事要办的样子离开了练习场，几个人自然而然聚在走廊的菸灰缸旁。

「第三代心情很差唉。」

「从万菊先生守灵的前一晚一直到丧礼，一整夜不眠不休守在灵柩前上香，一定是睡眠不足火气大。」

「是啦，是睡眠不足没错，可是他最近对练习要求超级严格。」

「那就是所谓资优生的不幸。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都不会？看到谁都要嫌弃一番。」

三友社员的窃窃私语随着香菸的烟飘上歌舞伎座高高的天花板。稍远的大厅里，响起饰演阿古屋的喜久雄的台词。

「男人……小女子久闻大人了悟四相，明心见性，又何必装模作样多说这般无谓之辞，连四相五相衣上薰香都说到，今日闻言，反令小女子无言。」

带着鼻音的声色如弦，台词抑扬顿挫如弓。如此悦耳的世界，若刚才岩永那般摇摇欲坠又断断续续的三流演技插进来，的确就毁了。话虽如此，并非人人都有喜久雄的演技，这么一来，只能叫喜久雄降低水准，否则难以在同一个舞台上塑造出一个世界，所以任谁都看得出喜久雄的烦躁。

话说，这天排练完，喜久雄正在休息室换衣服。

「绫乃小姐打来的。」

蝶吉将无线电话递过来，喜久雄纳闷着会是什么事，接过电话一听：

「爸爸，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晚上的话，今天、明天都可以，怎么了？」

「想跟你介绍一个人。」

「咦？」

喜久雄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因为太过突然，除了「咦？」之外说不出别的。

绫乃进入老牌出版社后负责外国文学，偶尔喜久雄会以铁板烧或寿司这些大餐约她出来。

「每天忙东忙西的，都是吃便利商店的便当。」

虽然会这样抱怨，但显然乐在其中，谈起负责谁谁谁的翻译书、访问了英国哪位作家等等，满脸充实样。

约好了后天晚上和那位要介绍的人三人一起吃饭后，喜久雄挂上电话，但等不及到后天，忍不住打了电话给春江。

运气不错，春江在家，问她有没有听说什么。

「这种事，就算知道也不该由我来说呀。反正后天你就会见到本人了。」

得到的回答无情却合理，于是喜久雄等了两晚，当日结束练习便前往绫乃指定的日本桥某家寿喜烧。

一进店门，首先惊讶的是，在包厢前脱鞋处并排的，是一双女用包鞋和男用雪駄而非皮鞋，而且尺寸非常大。

「啊，来了。」

绫乃感觉到动静而打开拉门，她身后一个背向门口的巨物缓缓移动。那瞬间，日本传统发蜡的味道扑鼻而来。

「先进来再说吧。我给你们介绍……啊，小健不用站起来，这里太小了。」

绫乃为两位男士主持局面。

在那个缩起巨大身躯、一再行礼的力士面前，喜久雄先安顿好。

「这位是大关大雷关。爸爸，你认得吧？」

绫乃说道。

「认得啊，我可是他的相扑迷。」

喜久雄想也不想便这么回答，忽然又警觉当下的情状，硬是皱起眉头。

「他本名是渡边健介。我们现在在一起。」

绫乃这样说明，而旁边的大雷本人则是一味惶恐：

「不好意思。」

「然后，这是我爸爸，第三代花井半二郎。本名是立花喜久雄。」

说到这里，绫乃突然笑出来。

「这样介绍好奇怪喔，本名、艺名、四股名※的。」

注：相扑力士的名号。

不顾身旁两位拘谨的男人，自个儿开心得很。

接下来喜久雄才知道，原来绫乃就是在三年前，喜久雄邀请荒风之子在浅草吃烧肉那次认识大雷关的。听她这么一提，喜久雄也记起大雷便是荒风之子带来的同门师兄弟之一，当时自己还曾称赞他的起身很美。

谈着那次认识的经过，寿喜烧也吃了，酒也喝了，喜久雄和大雷关之间的紧张感稍微缓和，不久喜久雄也开始觉得举手投足与荒风有相似之处的大雷关很顺眼，但最重要的是，在他身旁的绫乃彷佛回到小时候调皮得让大人应付不来却开朗闪亮的模样，于是不知不觉中便认可了这两个年轻人的交往。

但是，在加点的肉也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情况又为之一变：

「爸爸，其实呢，我肚子里有孩子了。」

绫乃突如其来地宣布。这时大雷关也离开坐垫，缩起庞大的身躯，但事情实在太突然，喜久雄只一心慌张。

「我打算生下来。」

「生下来？你……你工作呢？」

「我会辞掉。」

「辞掉？你……说得容易。」

「我们两个一起想过了，我要让他当上横纲。」

「横纲？你……」

向当事人求救也不是办法，但喜久雄还是不自觉地朝大雷关本人看去。

「对不起，对不起。」

他只是一味地道歉。

「所以，今天请爸爸来，是有事要拜托爸爸。相扑界和歌舞伎界一样，规矩很多。所以，婚宴的时候就好，能不能请爸爸以父亲的身份站在我身边？我想以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的女儿这个身份出嫁。」

当晚，喜久雄魂不守舍地回到家，不等在客厅茶几写谢函的彰子开口就说起这整件事，默默听完的彰子只说了一句：

「你要当爷爷了。」

虽然听到这句话才领悟也太后知后觉，但喜久雄确实是听了才明白，原来如此，自己这么坐立难安原来是这个缘故。

「爷爷……」

好不容易挤出的却是这个词。

「不是吗？」

彰子笑他。

「我才四十六岁唉。」

喜久雄排斥道。

「当初你比别人早熟，当然也比别人早当爷爷呀。」

彰子这话就算是开玩笑也够呛的了。

喜久雄不怎么想要后继之人，岳父千五郎就算有了孙子，也不会非要孙子当演员，因此在家里从不会提起这个话题。但彰子身为吾妻千五郎的女儿、花井半二郎的妻子，这方面的压力非同小可，也不是没有赞助人催她「赶快生儿子」。

「你当父亲的，一定要风风光光地送绫乃出门。」

耳边忽然听到彰子这么说。

「嗯。」

喜久雄应着点点头，但这么一来，站在自己身边的会是市驹，便问：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婚宴什么的……」

「一直以来，绫乃都没有爸爸在身边。现在是她第一次来拜托你不是吗？男方又是规矩很多的相扑界，我们千万不能让绫乃丢脸。」

那个月，《阿古屋》在这件事之后很快便上档演出，万众期待中，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终于要挑战女形的超难角色阿古屋，自首演当天起便连日客满。

女形以亮相定生死。一般常说，成败就看亮相的那瞬间是否能抓住观众的心，《阿古屋》中的女形亮相更是令人印象深刻，被六名捕快前后押着，却反而是她压倒他们一般，身穿华丽绚烂的刺绣外袍，系着立体孔雀腰带，以游女中身份最高的「倾城」出现在花道上。喜久雄一现身，观众便已感受到女子不惜博命也要守护心爱男人的如虹气势。

同台的是如今无论演什么都完美契合的伊藤京之助。一旁支援的年轻演员多亏了喜久雄严厉的指导，在舞台上也绷紧了神经，更精彩的是，阿古屋受到拷问而被迫演奏琴、三味线、胡弓，喜久雄的演奏不但出色，音色中还展现出内心的动摇、恐惧与坚毅，观众为之倾倒，只能不断赞叹：不愧是万菊死后，与花井白虎一同肩负起现代立女形的演员，演技了得！

观众反应极佳，剧评也是近年难得的好评，到了公演第十三天时，喜久雄终于能稍稍松一口气，虽然晚了许多天，但自己女儿即将与天下大关结婚的喜悦这时才阵阵上涌，便放松了心情连日连夜酣然畅饮。他本来酒量就不错，喜庆的酒喝起来又格外痛快，这阵子喝遍银座、新桥、六本木，也趁势到处花心，往好处说，他身为演员、男人、父亲，正处于春秋鼎盛的巅峰时期，但换个角度：

「他那样呀，就是一个男人年纪轻轻就要当爷爷的焦躁啦！」

与喜久雄相识大半辈子的艺者姊儿们，对这样的喜久雄疼爱有加。

另一方面，那阵子以《女蜘》大获成功的俊介身边也热闹起来，因为竟然有人前来提议将《女蜘》拍成古装连续剧。

俊介过去对电视、电影的企划都不太感兴趣，但三友的竹野难得动心，要他先看看剧本再说，俊介一看，剧情与歌舞伎的《女蜘》大相迳庭，女蜘本来是反派的妖怪，在电视版里却变成懂得妖术的正义的一方，而他们想请俊介饰演的，便是在每集剧中高潮时会变化为女蜘的重要配角。虽然不是女形，但变身为女蜘是崭新的创意，请来写剧本的，是前一季写了动感青春喜剧、主题曲红到变成社会现象的剧作家，制作上十分用心。平时俊介与喜久雄很少找对方讨论工作，唯有这次俊介感到不安，打电话给喜久雄。

「歌舞伎和电视剧，最大的不同应该是时间的安排吧？」

喜久雄的回应既没表示赞成也没表示反对，最后俊介决定依靠直觉，答应了这个邀约。

答应后，真的就如喜久雄所说一般，他是第一次演电视连续剧，剧组却已经有严谨的规划，俊介依约前去认识剧组演员、对台词等，不知不觉第一集便开拍了。顺带一提，虽是古装剧，剧中说的却是现代的白话，加上口沫横飞的争论是这个剧作家的特色，俊介一开始不习惯，吃了很多NG，但中途导演觉得用这些NG镜头反而有趣，便成了一出既像正式上场又像排演、既像背台词又像即兴发挥的奇妙连续剧。

这样的古装剧前所未见，第一集收视率并不好，但是「有一出古装剧很特别」的消息传开来，第二集收视率便上升到二位数，之后渐入佳境。当孩子间开始流行学剧中俊介从手心射出白丝时，好评一飞冲天，饰演协助俊介的四天王在剧中组成的摇滚乐团演唱的〈女蜘摇滚〉这首歌还推出CD，直接以剧中角色的江户市民模样上歌唱节目，红到连年底的红白大赛都来邀约。

这些小小的漩涡渐渐扩展成一个大漩涡。过程中俊介并未注意到这股气势，但依约拍完十一集时，走在街上，便到处有人来请他合照、握手、签名，处处邀约不断，成了当红人物。

有了这番回响，电视台当然立刻来谈续集，俊介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便答应了。但因为电视剧大红，歌舞伎《女蜘》也决定再度上演，这回从新桥演舞场开演，除了主要都市也走遍地方表演厅，成了所谓「只要打出这招牌，到哪里都不怕没观众」的摇钱树。

而俊介要趁这次巡演的空档到京都的摄影棚拍摄连续剧续集，也难怪身体开始吃不消。

事情发生在九州熊本的一个文化厅公演时。

演出已接近尾声，就在照例变为女蜘的俊介手心射出白丝大战四天王时，本应是遭到四天王追杀的女蜘一度逃到花道中段，在此开始反击的场面。但俊介从舞台上朝花道疾奔时，脚却像是绊到了什么，沉重的假发与舞台装让他失去平衡，竟然直接栽进观众席。

所幸，跌落之处坐的是两名体格不错的男性，观众没有受伤，但这起罕见的跌落意外使客满的表演厅惊呼连连，竟然让观众看到惊慌的四天王跳下舞台拉起女蜘的不堪场面。还好之后戏又重回正轨，但俊介的右脚痛得像骨折，他硬咬着牙、流着冷汗强撑，然而武打和见得终究做得不如平常俐落。

四天王不可能没有察觉，举止间护着俊介，因此动作紊乱，与伴奏不合拍，任谁都看得出是草草落幕。

幕一落下，所有演员不用说，弟子半佑等人立即上前，当场瘫软倒下的俊介一步也动不了。

「师父，扭伤了？还是骨折了？」

面对惊慌的弟子们：

「不好意思，我站不起来。麻烦抬担架过来。」

俊介咬紧嘴唇说道。

被担架送进休息室，由他人扒也似的脱掉舞台装一看，疼痛的右脚不像骨折也不像扭伤，只是血色极差，但这脚血色差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忙乱中，俊介上了惊慌的场地负责人早已叫来的救护车前往市内的医院，只要躺下便不会剧痛。

「帮我叫他们把休息室收拾好。」

俊介还在担架上对下一场巡演做出指示。

抵达气派的医院，为他诊察的是个年轻得像大学刚毕业的医师，诊察后，俊介坐在轮椅上，与这位年轻医师面对面。

「虽然很难启齿，但您的病情很严重，右脚前端已经坏死了。」

一时之间，俊介将坏死两个字听成绘师※，做了拿笔画画的动作，却见年轻医师表情严肃，淡淡说明坏死是什么状态、若不处理会如何、为避免这样的结果应采取什么治疗，不，是只能采取什么治疗。

注：日文的「坏死」和「绘师」都念作eshi（えし）。

「请问，医生。」

俊介忍不住插嘴道。

「在这之前，请问这是怎么造成的？」

医师刚说的都是今后该如何，但是对俊介而言，不要说今后了，他「现在」都无法站着。

简单地说，坏死就是身体的部分组织或细胞因意外或疾病死亡，原因可能是细菌或病毒感染、毒品、药物副作用、神经性障碍等，其中腿部的坏死与糖尿病等慢性病相关，一般而言糖尿病患者较容易发生。

加上下肢病变容易恶化，每年有一万多人因坏死或坏疽而不得不截肢，这个数字还只是股关节以下截肢的人数，不包含切除手指者。

静静听完年轻医师的说明，俊介脑中只有三件事：毒品、父亲也曾罹患糖尿病，以及最后一件事——要早点回去东京，请资深医师诊治。

春江如此狼狈的声音，喜久雄从没听过，以后也不会再有。

喜久雄接起打到休息室的电话时，正在日间演出的休息时间吃着外送的香葱鸭肉荞麦面。

「对不起，能谈一谈吗？」

春江的声音在颤抖，喜久雄首先想到的是绫乃出了什么事。

「刚才……我家那口子做完检查，说右脚坏死。我也不太懂，就说右脚要截肢，医生说……」

喜久雄已经听说俊介在巡演中跌落花道的事，以为是当时造成的伤，不禁反问：

「截肢？不是骨折吗？」

从这边开始，春江的话更加混乱，喜久雄于是说：

「总之……我过去一趟。下一幕演完，到晚间演出前有两个钟头的空档。」

距离下一幕虽然还有一小时左右，而且医院就在筑地，从歌舞伎座搭车过去不用五分钟，但总不能顶着一张涂着白粉的脸过去。

那天，如实将戏演完的喜久雄，于两小时后抵达筑地的医院。

一到病房，不巧春江不在，见俊介躺在床上，便走过去问：

「怎么了？」

「啊，喜久，你特地来看我吗？对了，绫乃的事我听说了，她将来就是相扑组织的师娘了啊，我看她很合适。」

迎来的却是不相关的话题。

「先别管绫乃了，你的脚……」

说到这里实在很难接下去，只见俊介一把掀起盖在腿上的被子：

「医生说膝盖以下要截肢。」

那条据说已经坏死的腿就摊在面前。

「听说，到我这个程度，应该会变成更恶心的绿色才对，但我好像有点特别，不知道是本来皮肤就很厚，还是因为腿长期涂白粉的关系，颜色比较浅……呐，你看，就跟扭伤差不多吧？所以我一直没去理会它。」

喜久雄说不出话来，这时春江匆匆赶到：

「啊，太好了，你来了。喜久，你说，怎么办？是不是去别家医院比较好？还是去美国什么的，他们应该有最先进的治疗方法吧，对不对？」

简直把喜久雄当成这一门的专科医师苦苦追问。

「冷静点。刚才医生不也说了吗？除了截肢没别的方法。」

「可是……截肢就是要把脚切掉耶！」

「这我知道，不然还能是什么。」

小小的病房里满是俊介不搭调的笑声。

「问你啊，喜久，有没有什么独脚可以演的角色？」

这时俊介的这句话，突然让喜久雄第一次从皮肤感受到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不……不行、不行，怎么可以把脚切掉，不行……」

面对喜久雄脱口而出的大阪腔：

「什么行不行的，医生都说没别的方法了，不行也得行啊。」

俊介以标准语开起玩笑。

「总之，大家先一起想想，应该还有别的方法。」

喜久雄着急地说。

「就说这是唯一的方法了。医生说已经这么严重，最好赶快动手术，否则连膝盖也保不住。」

俊介本人反而是在场最坚强的，但话都说到「唯一的方法」了，无言的三人耳中听到的，是要送晚餐的通知，闻到略带金属餐盘味的饭菜味。

「呐，喜久，有件事要拜托你。」

沉默的三人中，首先开口的是俊介。

「到了这个地步，就只能认了。动完手术，据医生说，只要装上义肢好好复健，也不是完全不能动，所以我一定要重回舞台。只是，应该需要一点时间……」

「你是担心一丰吧？」

不等俊介说完，喜久雄便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我会好好照顾一丰的。」

「那我就放心了。」

「凡是我能做的，都交给我。但是，俊宝，你一定要回来。」

俊介对喜久雄这两句话静静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露出笑容。

「反正复出记我也不是第一次演。」

曾经一度上演复出记的俊介，想必深知往后将面对多少艰辛。即使如此，他仍坚持要再度复出。

俊介很快就接受右脚的截肢手术。手术很成功。但麻醉退了之后，截断的部分仍感到宛如被扭掉般的剧痛，即使持续从背上施打麻醉，仍无法改善脚踝被压碎般的疼痛感。这种已经截肢的部位的疼痛称为幻肢痛，复健科医师给的建议只有：

「请接受现实。虽然需要半年或一年的时间，但疼痛一定会消失。」

休息室的屏风后面传来热闹的笑声，声音来自一丰和前来休息室探望的玩伴，听着虽然不至于令人不快，他们也知道屏风后面的喜久雄正在为上台准备，因此只要声音一大，一丰便会提醒大家要克制，但正往脖子上涂白粉的喜久雄不可能不分心。

喜久雄是歌舞伎演员，知道来休息室探望的支持者有多重要，在某种意义上，与他们之间的关系会直接左右演员的知名度和票房，自然是人数越多、关系越紧密越好。但一丰与玩伴完全没有演员与支持者之间的界线，或者说，紧张感。

这些玩伴的心态更像是，无论一丰在舞台上表现得如何，我们都会站在他这边。这么一来，这些支持者等于是在扼杀演员。

玩伴们终于离开时，屏风后传来：

「叔叔，不好意思，刚才那么吵。」

一丰立刻道歉，喜久雄因此错失了责骂的机会。

「对了，听说这次你要在浅草公会堂演《娘道成寺》。」

喜久雄一这么说，一丰随着摩擦榻榻米的声音出现：

「爸爸要我好好向叔叔请教。」

「我当然有很多可以教你……倒是你爸，情况怎么样？」

「边惨叫边复健。」

「义肢用得如何？」

「想要自在行动就站不稳，想要站稳就动不了，很难拿捏……」

「有专人在陪他复健吧？」

「有。」

说老实是很老实，问什么就只回答什么。这是喜久雄代替一丰的父亲让他共用一间休息室后，对一丰最直接的感想。

「你今年二十岁吧？」

「是。」

「我和你爸爸正好像你这样大的时候，一起跳过《娘道成寺》。」

何止是跳过，正因当时跟着上一代半二郎一同进行的克难地方巡演被剧评家藤川看到，才有今天的喜久雄和俊介。他们两人能有今天的成就都要感谢这出戏。

喜久雄之所以这么说，是以为一丰多少知道这段过去，没想到他却说：

「哦，原来叔叔和爸爸一起跳过《娘道成寺》啊。」

如此令人失望的回答。

观众零星的地方剧场里，尽管面对的是浑不在意边看戏边吃便当的人、喂孩子母奶的母亲，但当时在那里起舞的两人情志之高昂，如今回想起来仍为之兴奋。正要说这段往事时：

「对了，叔叔，爸爸说他也要出席绫乃姊姊的婚宴，好像是先以此为目标在复健。」

「绫乃说要趁肚子还不明显时举办，所以把时间提前了。」

「邀请的来宾和婚宴会场好像都很盛大呢！」

一丰说的没错，大雷关去年宣布与绫乃订婚后，表现得可圈可点，虽然与优胜失之交臂，但每次都晋级到最后的决赛，若赢了就不用说，即使没有赢，只要下一次比赛也有精彩的表现，婚宴很有可能变成结婚与晋升横纲双喜临门。

媒人，请来的是曾任外务大臣的前众议院议员，不只相扑界、歌舞伎界，还有演艺界、体育界、财政界，光是宾客名单，豪华程度便是近年罕见，而俐落地安排好这些的正是准新娘绫乃，她俨然已经是相扑组织的能干师娘了。

其实，喜久雄对这大阵仗的婚宴有点退缩，因为他认识的绫乃绝非好大喜功之人，所以这次婚宴显然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大关大雷的体面而办的。

某天，绫乃来休息室讨论婚礼。

「照你们想要的方式举办就好。」

喜久雄如此表示，然而：

「如果真能那样，我早就拿那些钱去旅行了，剩下的存起来，才不会办什么婚礼呢。」

看着一脸「别傻了」这般回答道的绫乃，喜久雄顿时明白，这孩子已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丈夫和即将出世的孩子而活了，因而自然希望女儿在一生一世的重大舞台上能比任何人都耀眼。尽管不曾是个好爸爸，会这么想也是出自一片慈父心肠吧。

话说，这场婚宴在各方的努力之下，豪华中不失温馨，可说尽善尽美。原本担心新娘绫乃并非婚生子的事情成为焦点，多亏首先在婚宴上致辞的弁天将自己年轻时淡淡的初恋当成趣事来说，并顺势套用到喜久雄与市驹身上，改变了会场略嫌拘谨的气氛。

而最令在场宾客感动的，是听着师父的贺辞泪流满面的大雷关，看他那个样子，喜久雄也相信绫乃婚后一定会幸福。

事实上，这场婚宴还有另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俊介一如他自己的宣言，在手术后首次穿着义肢公开露面。真不知他经历了多么艰苦的复健，只见他没有辅具支撑，没有春江相扶，稳稳地以双腿行走，喜久雄以降的歌舞伎人士应该都对他的复出留下了深刻印象。

所谓喜事连连，在这场令人感动的婚宴数个月后，预产期即将来临的某一天，绫乃因觉得肚子胀胀的，为安心起见去医院检查，在一片担心中生下了超过三千克的健康女婴。

不但如此，如果这世上有神，那么一定是位慷慨大方的神，因为竟然就在这一天，大雷关晋升横纲一事拍板定案。

长孙诞生加上女婿晋升横纲，在休息室里同时收到这两则喜讯，喜久雄忘我地冲出去，跑到最近早晚都去许愿的歌舞伎稻荷，理好凌乱的浴衣前襟，恭敬行礼：

「谢谢神明保佑，孙子平安出生了。谢谢神明保佑，女婿晋升为横纲了。」

当天下了戏，喜久雄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只见绫乃在病床上抱着还像小猴子似的女儿，一身纹付和服、结束记者会后匆匆赶来的大雷关，以及比谁都松了一口气的市驹。

「喏，外公来了喔。」

被市驹这样迎接的喜久雄，点着头不知为何脚却踏不出去，这时是大雷关从绫乃怀中抱起孩子，将这个沉睡的孙女如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般交给喜久雄。

怀里的孙女好小好小，看着那张对世上一切真心信赖的睡脸，回过神来时，喜久雄已热泪盈眶。

「外公在哭呢。喜重，外公好奇怪喔。」

市驹这样大叹。

「喜重？」

喜久雄问，回答他的是绫乃：

「喜事重重，所以命名为『喜重』。这个名字很棒吧！」

喜久雄再次深深凝望孙女。

洗练的黑墙，冒头的松枝

婀娜的身姿，新沐的发丝

阿富啊阿富，本应是芳魂

这首轻快的曲子随着春日八郎的歌声，在昭和二○年代尾声红遍大街小巷。其实这是诞生于著名歌舞伎戏码《与话情浮名横栉》的流行歌曲，时代为江户时代，日用杂货批发商的少东与三郎是个心地善良的美男子，他与流氓的情妇阿富相爱，东窗事发后引来刀光血影。原以为跳海丧生的阿富到了另一个地方成为另一个男人的情妇，与沦落为敲诈勒索的前少东刀疤与三重逢。

这出帅气又迷人的戏码中，这个月要饰演阿富的正是一年后重回舞台的俊介，尽管这出戏没有舞蹈或武打，不会对还无法操纵自如的义肢造成负担，但重头戏却是要面对火盆展现女人味。正因为没有大动作大场面，俊介反而担心观众可能会特别注意自己无血无肉的义肢。

即使如此，首演当天一开幕，由衷期待花井白虎复出的观众仍使剧场座无虚席，主角俊介也全心投入这次的复出演出，虽然多少有些生硬的地方，仍成功演活了活色生香的阿富，观众席欢声雷动，又因曾主演电视剧成为电视明星，这次的复出也被各方称颂为「奇迹复出」、「义肢名演」。

与这场复出演出同一个月，喜久雄照例举办了从年轻时便一直举办的舞踊会，并利用休演日特地从京都来东京看俊介演出。他是从花道的鸟屋小窗看的，确实一如好评，观众毫不保留地为俊介饰演的阿富鼓掌。

剧终，到休息室探班，或许是口碑评论不错而有了自信：

「如何？」

过去不曾询问喜久雄意见的俊介问起了感想。

「如果做什么都要遮脚，就不用想能多动人了。」

这时满口称赞毫无意义。俊介脸色顿时变了。

「看起来还是像在遮吗？」

「不要硬遮，大方伸出去就是了，反而更撩人。」

「你是说与三郎捡手巾的那时吧？」

看他立刻指出是哪一处，可见他自己也觉得不自然。

「像这样可以吗？」

一身浴衣的俊介在坐垫上歪着身子，微微伸出腿。说是腿，但他已经卸下义肢，肌肉紧绷的膝盖在浴衣底下隐约可见。

「等一下……我把义肢装上再试试。」

俊介装义肢时，喜久雄的视线不经意飘向镜台，只见架上有个标示着止痛的药袋，看来才刚吃下的胶囊空壳就扔在旁边。

「这样过来……再这样，对吧。坐下的时候因为有火盆所以很轻松，不过，先这样坐着，对吧。然后，就是这里，就像喜久说的，想好好坐下却会有个空档。可是，我知道了，这时候，像这样，把脚轻轻伸出去就行了，这样的确比较撩人。」

不是要表演给任何人看，俊介在全身镜前一再重复练习同样的动作。这时，镜里忽然抬起视线的俊介说：

「喜久，像这种坐着的场景很多的戏倒还好，但我大概不能再跳舞了。」

「你才复健一年就能这样活动了不是吗？不管是《道成寺》还是《藤娘》，肯定很快又能跳了。」

「是吗？」

看他莫名感伤，喜久雄为了改变气氛：

「哦，俊宝也在用吗？」

笑着拿起镜台上的染发剂。

手机响起，睡在一旁的彰子窸窸窣窣地起床，喜久雄不自觉地眼睁一线看着。刚才应该已经睡着了，却在电话响起的前一刻醒来，实在奇怪。

「是春江姊打来的……」

大概是看到手机上的显示，彰子以不全然清醒的声音说。

喜久雄蓦地里闪现不祥的预感，不禁翻了身。

「喂……不会，没关系……好……好。他在。咦？好。」

耳中听见彰子这么说。

「你起来一下。春江姊打来的，说俊介哥哥在家里闹。」

「咦？」

喜久雄掀开被子，从彰子手中抢过手机。

「喂。」

「喜久？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怎么了？」

「阿俊他情绪有点激动。」

「为什么？」

「嗯……你能不能过来，一下子就好？」

春江说得不清不楚，但他从没接过春江如此急迫的电话。

喜久雄挂上电话，脱掉浴衣。

「我过去一趟。」

换衣服时脑海里浮现的，是对自己在舞台上无法随心所欲活动而烦躁的俊介。

「就跟你说别急，一定可以的。」

在心里这样低声相劝的喜久雄坐进计程车，而在这位特别注重安全的司机慢吞吞地行驶中，在目的地等候他的，却超乎他的预期。

喜久雄一到，俊介家里的年轻弟子出来开门时脸色铁青。看样子俊介是在厨房闹，走廊上破杯碎盘散乱一地。

「俊宝！」

喜久雄喊了一声，顾不得脱鞋便直接进屋，春江立刻打开拉门探头道：

「真的很不好意思。」

往里面一看，肩头起伏着喘气的俊介蹲在那里，显然刚刚还在闹。

「俊宝，怎么了？」

喜久雄从身后问，俊介大概不满春江偷偷向喜久雄求救，一声也不应。

「一丰和师娘呢？」

喜久雄转而问春江，回说一丰跟大学社团去旅行不在家，幸子则被请到二楼回避。

「我说，俊宝，到底是怎么了？」

喜久雄再次开口，一直强撑着的春江在他面前颓然坐下。

「今天是回医院复诊的日子。因为每天都有演出，每次都要特别请医生晚上看诊。」

声音明明疲惫至极，双手却下意识地将散落在榻榻米上的茶叶扫在一起。

「然后，说左腿也要截肢……医生说，左腿也坏死了，要截肢。」

那瞬间，走廊深处传来的呜咽声，恐怕是来自悄悄窥视的幸子。喜久雄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望着俊介一动也不动的背影，听着幸子的呜咽。

当俊介决心接受右腿截肢时，查过《家庭医学》之类书籍的彰子便告诉喜久雄，洗肾患者若截肢，五年后的生存率不到二成。俊介虽有糖尿病的家族病史，但没有洗肾，所以喜久雄一直很乐观。

这时喜久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定定地望着俊介的背影。春江双手掬起榻榻米上的茶叶，简直像在捧骨灰一般，捧去厨房。

房里只剩他们两人之后，俊介的背影显得好遥远，喜久雄更加想不出该说什么。

厨房里，传来春江要年轻弟子收拾走廊的声音。

「我来用吸尘器吸吧？」弟子问。

「不先把碎玻璃和盘子捡起来要怎么吸？」

春江回答的声音很不耐烦，也像是在哭。

「我先用扫把扫，你去拿旧报纸把碎片包起来，小心别割到手。」

连幸子也说话了。

喜久雄关上身后的拉门，不让俊介听到打扫的事，但门一关，更像是把话给关住了。

两人不知沉默了多久，先开口的是俊介。但是，他的声音太小，喜久雄听不清楚。

「什么？」

喜久雄问了一声，这次听见了。

「喜久，我不行了……虽然不甘心，但只能到此为止了。」

没这回事。

喜久雄很想这样对他说，然而，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即将失去两条腿的歌舞伎演员。

这时心头浮现的，不知为何，竟是自己牵着几乎全盲的上一代白虎的手，带他从休息室走上舞台的那段日子。于是喜久雄明白了：啊，原来如此，那是师父要自己代替俊介，看到什么叫作身为演员的骨气。

「俊宝，师父他一直在舞台上站到最后一刻。」

最后只对俊介说了这句话。

第二卷 下 花道篇 第十七章 第五代花井白虎

说到歌舞伎十八番《助六由缘江户樱》的女形扬卷，那可是象征吉原全盛时期的倾城角色，舞台装之豪华也是当代第一。为了展现位居最高位的倾城的品格，身上穿的是正月图样的外袍，上面不但有门松和羽子板的刺绣，还自肩峰起沿着袖中线垂挂了瀑布般的注连绳。

喜久雄穿着这身装束加上三齿高的木屐※，风摆杨柳般一步一窈窕地扶着男仆退到后台，换助六由花道登上刚才的舞台，观众又是一片鼓掌喝采。

注：一般木屐鞋底是两条立足木，但最高级的游女花魁会穿鞋底有三条高立足木的木屐巡街。

刚演完对坏蛋胡子意休不假辞色的一段长戏，距离下一次出场还有一小时的空档，便先脱下高木屐与沉重的外袍，顶着假发回到休息室。

弟子蝶吉抢在下楼的喜久雄前头，连声喊着：

「请让一让，请让一让。」

从狭小的楼梯到走廊一路细心开道。

「喂，蝶吉，今天跟着我的男仆是谁啊？」

「啊，对不起，忘了告诉师父。传吉先生得了急病，临时由三国屋的少爷武士上场。」

「是吧，怪不得很眼熟。」

这时喜久雄才回头，但早就看不到舞台了。

「传吉先生生了什么病？」

「听说是盲肠有问题，住院了。」

「那挺严重的。」

回到休息室，等着他的床山仔细卸下插满笄与栉的伊达兵库假发。

喜久雄顿时感觉轻松不少，在镜台前的坐垫上盘腿而坐。

「那么，武士那小子已经大学毕业了吗？」

再次问起三国屋的儿子，却见蝶吉笑出来。

「最后好像学分不够，不能升级就辍学了。」

三国屋相较于江户的吾妻和伊藤，或是关西的花井和生田这些名家，算是略偏主流之外的一门，但好歹也始于江户后期，是代代继承中坚角色的重要世家，目前当家的是与喜久雄年纪相当的第九代三国屋权十郎，他的独生子便是刚才提到的武士。

既然是演员的儿子，自然是从小在休息室里长大，喜久雄当然认识，简单一句话，就是个皮蛋。刚发现他在那边的休息室偷吃了冰箱里的冰淇淋，回头又在这边掀起来休息室探望的艺伎的和服衣摆就跑，小时候是个随时都被追着骂的小鬼头。

「三国屋的少爷怎么了吗？」

蝶吉叠起浴衣问道。

「没有，没事。」

虽然这样回答，却不禁想起刚才扶着武士的肩膀时看到的后颈。他的角色是作为花魁前导的年轻仆役，当然英挺，但他的英挺中有种难以言传的清雅，莫名动人。

这时走廊上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喜久雄不禁朝布帘后方看去。

「喜久，在吗？」

探头进来的是俊介。

「哦，俊宝。」

喜久雄急着站起来，下意识地认为必须去搀扶失去双腿的俊介，身体不自觉地动了，但穿过布帘进来的俊介虽扶着墙，却直接以装了义肢的双腿站立，没有撑腋下拐杖。

「你一个人？」

喜久雄忍不住问。

「我让一丰带我来的，不过我已经可以自己一个人到处走了。」

倒是不见一丰的人影，俊介熟练地脱掉义肢上穿的拖鞋，进了休息室。

「义肢用得如何？」

喜久雄扔了一个坐垫过去，草草待客。

「这边先这样弯起来，就可以坐下了。」

说归说，俊介却是摔也似的一屁股着地。

「就像你看到的，我还在跟义肢奋斗。春江很坏，笑我是『刚出生的小鹿』。」

说完心情颇佳地笑了，接着注意到距离喜久雄下次出场的时间不多了，便说：

「对了，今天啊，我有事情想直接跟喜久商量。」

「商量？」

「嗯……我还是想上台。」

「这我懂，所以要花时间好好……」

「嗯，我本来也这么想。可是，我成了这副模样，要恢复以前那样是不可能了。」

俊介说道，又爱又恨地拍拍无血无肉的义肢。

不会的，你一定可以。只要继续复健，总有一天会和以前一样。

要这么说很简单，但越简单的话越容易伤人。

「你要商量什么？」

「我跟你说，我一直在想有没有这副模样还能演的戏……不过，我想试试《隅田川》。我知道我这个身体要演当然不容易，但还是想全力一试。」

喜久雄忽然觉得旁边有人，朝全身镜一看，镜子照出在走廊上的一丰，活像躲在那里偷听。

俊介的截肢手术虽然成功，术后糖尿病的数值却渐渐恶化，这件事喜久雄也听说了。糖尿病患者截肢后，五年内的死亡率超过六成，这点人人绝口不提，但俊介本人知道，家里每个人也都知道。

说实话，依俊介目前的状态要上台是不可能的，更何况《隅田川》的主角班女前不但从头到尾都在台上，还要在共演的船夫面前演出几近疯狂的独角戏。

「我要找你商量的不是别的。我在想，如果我能演《隅田川》的班女前，能不能请喜久演船夫。当然啦，我知道主角是班女前，船夫又是立役，其实不该来拜托喜久，只是……」

「好啊，我非常乐意。」

喜久雄打断俊介般插嘴道。俊介其实很紧张吧，只见他一听到这话肩膀立刻松了下来。

接着又说，这件事还没有征求三友同意，最重要的是他得先恢复到能够上台，要实现这个愿望需要时间。话虽如此，他本身的时间也一样在减少。

「没有必要依照惯常的方式来演。」

喜久雄脱口而出，但立刻发现这样反而失礼，赶紧接着说：

「我不是要你用轻松的方法去演，我的意思是，只要演出属于俊宝的班女前就够了。」

「呐，喜久，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看过万菊先生的《隅田川》吗？那时我们才十六岁啊。」

「才十六岁吗？总觉得好像更大。」

「是啊，那时跟富久春和市驹在只园常玩在一起，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闭上眼睛，饰演班女前的万菊便历历在目。

为了寻找失踪的儿子而发疯的女人。

那时，喜久雄觉得「那才不是女人，是妖怪」，俊介则说「确实是妖怪。可是，是很美的妖怪」。

出场的时间将近，床山、服装，还有蝶吉等人都来了，开始准备喜久雄下一件要穿的外袍，俊介扶着一丰的肩膀要离开。

「要我演什么都可以，再跟我联络！」

喜久雄匆匆道别。

这次出场要穿戴的，是七夕短签随风摇曳的大外袍，伸手臂穿过袖子、衣服挂上肩头时，喜久雄的表情渐渐柔和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好，走吧。」

一共四人合力帮忙着装后，喜久雄走向舞台侧边，一路小心着不让服装擦到狭窄走廊的墙，只见应该已经下戏的三国屋武士，仍一身舞台装在黑御帘旁看着舞台。

「喂。」

喜久雄一出声，武士连忙飞奔过来。

「第三代叔叔，刚才真对不起，没先跟您打招呼。」

「听说你大学不念了？」

「我好像不太适合。」

「三国屋大哥一定很失望吧，他之前那么开心。」

看来被说中了，武士一脸惭愧。

「武士，你来当女形。」

「咦？」

这话来得太过突然，难怪武士会吃惊，一直以来他为了继承父亲都是演立役，尽管还年轻，但从初次亮相算起，也累积了近二十年的资历，而喜久雄这句话正意味着他当立役不及格。

喜久雄从武士那张涂白的脸的表情深处看出了他的心情。

「你就当重新开始，跟着我试试看吧。我会去和三国屋大哥说的。」

说完，表情瞬间随着出场的暗号柔和下来，踩着响动铃声般的脚步走上舞台。

其实喜久雄对武士的这个提议，不用说，当然是因为看出武士具有一个立女形不可或缺的绝对威严，这一点连他本人都没察觉。再者是喜久雄代替俊介带领一丰的这几年观察下来，认为一丰更适合演立役，这么一来，代父的工作便是在一丰这一代中找到一个与他相配的女形，而雀屏中选的便是武士。

所谓立女形不可或缺的绝对威严，用说的很简单，但实际上究竟是什么，喜久雄自己也无法以明确的言词形容。只是，就拿武士站在休息室的走廊来说好了，或许是在等前辈演员叫唤，也或许只是闲着发慌，总之他就是靠着墙没事在那边抖脚，眼睛看着脏兮兮的地板。

真要说，就是空。

没有在看什么，也没有在想什么的空。但是，这空的底部与一般人不同，任谁都看得出那深得骇人。

上一代白虎生前常说，所谓的女形并不是男人去模仿女人，而是男人先化为女人，再连那个女人之态也褪去后所留下来的形。

既然如此，褪去这副女人之态后所留下的，应该就是空。

回到舞台上，喜久雄坐在铺着深红毯子的长板椅上，眼前是助六与其兄，以及亲生母亲三人重逢的滑稽场面。

自己真的做到空了吗？他蓦地里感到心焦。眼前密密麻麻是观众成千上百的脸，从亮得刺眼的助六所在之处看过去，一张张清晰得吓人。

在镜前化好扬卷的妆，喜久雄伸手将即将开始实况转播大相扑优胜决赛的电视音量调大。

「好，加油啊！」

激励自己般拍了一下手。

今天是九州场的比赛终日，将在决赛中对战的东方横纲鹫滨与西方横纲大雷，两者总成绩均为十四胜一败，开赛在即的土俵上，两人互相瞪视。

女婿大雷自晋升横纲以来便一直为这个鹫滨所阻，因此喜久雄真的是以祈祷的心情在观战。

「大雷肩头闪着汗光。从表情就看得出他的斗志。好，时间到了。」

主播的旁白十分平静，电视里却传出观众的阵阵欢呼。

「好，大雷，上啊！」

电视机前的喜久雄双膝高高跪起的瞬间，东西横纲在呼声中互相撞击。

「左四。上手※是大雷！鹫滨的手切不进来。右上手。双方都是逆左四。鹫滨再这样下去会陷入苦战。」

注：左四、上手皆是相扑用语。左四是指相扑双方皆以左手拇指伸入对方腰带，另外四指抓住腰带的动作；上手是指从外侧抓住对方腰带。

「好、好，上啊！上！」

「啊，大雷先发动了攻势。寄切※！大雷使出寄切！大雷赢得优胜！」

注：最常见的相扑决胜技法。由两边抓住对方的腰带，身体与对方碰触，往前或横向将对方推出土俵。

主播激动的声音，与观众为过去吃尽苦头的大雷发出的欢呼声，透过电视传出来。

忘情地站起的喜久雄也不顾襦袢的袖子，高举双手高喊：

「万岁！万岁！」

在一旁看的蝶吉等人也被喜久雄影响而高呼三声「万岁」。

「喜久，赢了啊！」

一回头，看来同样也在隔壁休息室加油的伊藤京之助仍是一身助六的装扮就跑过来。

「啊，赢了，赢了。」

喜久雄感慨万千地夸赞女婿。

话说，大雷在正面对决宿敌鹫滨取得优胜后，当天起便是一连串的庆祝活动，优胜游行的新闻画面也拍到了绫乃含蓄谦逊中由衷欣喜的样子。接到绫乃的联络，问喜久雄愿不愿意陪孙女喜重举办七五三※，正好是《助六由缘江户樱》的公演即将迎接终场时。

注：日本神道教的传统习俗节日，自江户时代起，小孩每到三、五、七岁时，父母会在十一月十五日带他们到神社参拜祈福。

「和服我来准备。」

喜久雄二话不说便答应，但大雷的父母早就准备好和服了。

到了七五三当天，当喜久雄一身纹付和服赶到神社时，只见喜重一身桃粉色总绞染和服，梳着讨喜的包包头，活像颗可爱的手球般跑来，喊着：

「外公、外公！」

扑进喜久雄怀里。抱起孩子的瞬间，手臂感到的重量、头发上甜甜的香味，让喜久雄觉得彷佛独拥天地间的幸福。

大雷的双亲和从京都赶来的市驹也都来到了神社。参拜完毕，一行人在阳光和煦的神社内拍摄纪念照，但才刚获得优胜的大雷和花井半二郎往那里一站，立刻被其他参拜的民众包围，又或许是因为来到陌生的神社，平常天不怕地不怕的喜重，这天不知为何对围住自家人的人群严重怯场，于是一行人草草拍完照便离开了。

「爸爸，最近你和俊介叔叔常碰面吗？」

绫乃抚着睡着的喜重的浏海问道。他们人在计程车上，要从神社前往事先预约好的饭店吃午餐。

「上次他才来休息室找我，怎么了？」

「听春江阿姨说，叔叔好像复健得很逞强，我也知道他想要早点重回舞台……」

据绫乃转述春江的话，俊介的复健进度超乎常轨……喜久雄当然不难想像俊介痛苦万分的模样，也知道那样对身体不好，但一想到俊介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爸爸也劝叔叔尽力就好。不然，身体还没有如愿恢复，心理就先撑不住了。毕竟叔叔也不年轻了。」

无论绫乃再怎么说，他都无法轻易说出「我会叫他不要逞强」这句话。

众人围绕着恢复好心情的喜重吃过午餐庆祝，喜久雄随口约了市驹去饭店的交谊厅坐坐，但点来的红茶才喝一口，市驹便说：

「总觉得呀，最近老花突然变得很严重。」

喜久雄也附和：

「我最近视力也一直很差，听了彰子的劝，去浅草一家中药行。然后，我只说『身体很沉，活动力只有以前的七成』，听了我的症状，中医笑我说『那当然，不可能永远都像二十岁一样灵活』。说也奇怪，一知道不是生病，整个人精神就好起来了。」

「你在吃中药啊？」

「是啊。你呢？身体都还好吧？」

「就只有身体好得很，魅力也健在呢。」

不知是认真还是开玩笑，只见市驹将后颈挺得笔直。

「有男人吗？」

喜久雄也凑兴问。

「托你的福，还不至于乏人问津。」

市驹边说边拿出手机，秀出刚才在神社拍的喜重的照片。

「你看她的侧脸，跟你好像呀。」

照片完全没有构图可言，而且手震严重，两人却一看再看，回味无穷。

过了好一阵子，俊介千辛万苦努力复健，终于敲定以他心心念念的《隅田川》重回舞台。话虽如此，万一开了幕主角却动不了岂不是要开天窗，因此主办方三友提出一个条件：不是测验，但要在相关人士面前从头到尾不间断地试演一次。

于是俊介借了深夜时段的歌舞伎座舞台，为此展开练习。第一天，喜久雄亲眼看见俊介的演出后诚实的感想是：以这么不稳的动作上台，实在太令人不忍。

听闻吾子下东国，心乱如麻

这是俊介所饰演的班女前向船夫乞求上船的场面，但俊介似乎对自己的动作不满意，一再中断练习。

歌舞伎座明晃晃的照明灯打在身穿浴衣的两人身上，灯光太强，更凸显俊介令人不忍的动作。

「呐，俊宝，先试着演完一次吧。一直讲究小地方，很难掌握整出戏。」

俊介同意喜久雄的话，但还是觉得丢扇子时腿部的动作不大对。

「好。」

尽管这么回答，仍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话说，《隅田川》是源自能剧的歌舞伎，之前提过，故事大纲是一个女人因儿子被人口贩子绑走，悲伤过度而发狂，为了寻找儿子远赴东国，来到隅田川畔，见许多人念佛，便请教船夫，原来是一年前，有个被人口贩子从京城带来的少年因旅途劳顿而病弱，直接被遗弃在河边，那个少年疑似就是女人的儿子。

俊介偏执地一再确认动作，喜久雄刻意不去看他，而是环顾空无一人的观众席。

站在这般静悄悄的歌舞伎座舞台上，喜久雄总会感到一股视线。

这里只有自己和俊介两人，当然后台多半还有一、两名工作人员，但他指的不是他们，而是总觉得有人从正上方直勾勾地俯视着他们所在的这座歌舞伎座的舞台。当然，就算他抬头看，也不可能与谁对上眼，但是那里显然有人，不是艺道之神悲天悯人地俯瞰或横眉竖目地瞪视，倒像是兴致盎然地观看着。

这人从喜久雄第一次站上这个舞台的那一刻起，不，应该从更早之前便一直待在那里，这实在无从解释，但喜久雄可以清楚感受到他的气息。

「我说，俊宝，不如回到最早能剧的《隅田川》试试？」

视线从空无一人的观众席转回来，喜久雄忽然低声这么说。

俊介停下手部动作，反问：

「回到能剧的《隅田川》？」

然而问出口时已经理解喜久雄没说出来的意思。

「你是说发狂的部分吗？其实我也觉得能剧比较贴切。」

歌舞伎剧中的班女前是在寻找被绑架的儿子途中发了狂，也就是变成所谓的狂女才来到东国，所以出场时已经十分骇人，营造出犹如圆山应举幽灵画的世界。但其实在原本的能剧中，这个狂字是直接以原意来解释，表现的是酣畅之余高歌起舞的陶醉。

所以在能剧的《隅田川》中，班女前才会与船夫有这番对话：

班女前：诺诺，乞亦舟妾。（请您也让我上船。）

船夫：汝狂女何来何往？（瞧您像个卖艺人，敢问打哪儿来？）

班女前：妾乃自京寻人至此。（我是从京城找人找来这里的。）

船夫：汝固京者，狂女应狂。非狂不舟。（就算是京里的人，既是卖艺人，便请舞上一段。若您不愿，就不让上船。）

这幕在歌舞伎中，则是一开始就将班女前描述成骇人的狂女。当然，歌舞伎版有歌舞伎版的味道，正因为设定为一开始就发狂，才有发狂的女人听到惨死儿子的声音，倏忽清醒而表现出惊人母爱的一幕。

「喜久。」

谈了一阵子歌舞伎与能剧《隅田川》的不同之后，俊介突然豁然开朗般拍了一下手。

「我懂了。我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觉得自己的动作不对劲了。你看，我现在外表变成这样，没了双腿不是吗？可是，我绝不会让我这副模样变成引人侧目的异形。而歌舞伎的《隅田川》主角是一个发狂的女人，演出这样的角色时，发狂和脚残这两件事会同时被看见。我不想要这样，所以动作就不自然。我不希望有人说我是因为没了脚，才适合演狂女这个角色。我不认为我现在这样子难看，我就是想以这副模样去演一个爱子的母亲，我想要演好一个温柔美丽的母亲。」

喜久雄的视线一直离不开俊介衣摆下时隐时现的义肢。和刚才不同，那里似乎开始显得有血有肉了。

俊介接着又毫无休息地练习了很久，班女前终于从船夫口中得知自己的孩子就在这条河的河畔亡故时：

这是梦吧？只教我悲痛欲绝

涕泗滂沱，谁还管他人眼光

此处是借由身体大大地晃动来表现悲恸的场面。但或许是动作太过激烈，俊介支撑不住后仰的身体，宛如膝盖被生生折断般倒下，直接以背部着地。

喜久雄慌了，想去拉俊介的手，但倒在地上猛喘气的俊介一把抓住他，反而让他失去平衡，也跟着跌倒。

戴着无法融为一体的义肢练习，俊介的胸口活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般剧烈起伏，喜久雄静静等着他喘过气来。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这样对他说，还喘着气仰望天花板的俊介却说：

「现在这样，就会想起以前爸爸教我们的那时，被骂说舞和动作要用骨头来记……」

「身上只穿一件四角裤。」

「说『要让这块骨头记住』，还被他用墨汁做记号。」

「练得全身瘀青。」

「可是每天都好有意思啊。」

回过神时，两人同样望着天花板上的照明。那么刺眼的灯光，不知不觉眼睛竟已习惯，感觉非常温暖。

当临近开演才赶到的客人造成的忙碌如潮水般退去，歌舞伎座铺着红毯的大厅瞬间平静下来。

刚才还忙着问候支持者的春江在听完丹波屋的工作人员报告今天的观众人数后：

「喏，彰子，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叫了同样为招呼客人一直忙到刚才的彰子。

「姊，你可以离开了吗？」

「我这边都好了。你呢？还在等人吗？」

「没有。」

「那我们走吧。我们去吃点甜的。」

「那就麻烦姊了。」

把事情交给剧场工作人员，走出大门来到外头，耳中顿时充满热闹的银座大马路的声响，与身后的空旷大厅截然不同。眼前银座的主要道路晴海通正逢大塞车时段，剧场前挤满朝歌舞伎座外观和看板猛拍纪念照的国内外观光客。

身穿和服的两人毕竟显眼，立刻被来自海外的游客包围，开起摄影大会。

陪着拍了一阵子后，她们前往距离歌舞伎座不远的一家老字号甜点铺，在里头的座位安顿好，急匆匆地点了蛋糕套餐，才双双松一口气。

「开幕以来，今天是第五天，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春江边查看电子信箱边说。

「对了，彰子你抽菸吗？别客气，想抽就抽吧。不然等等又要忙了。」

说着把菸灰缸推过去。

「吃完蛋糕我就不客气了。」

彰子回答，同时盯着春江看。

「怎么了？」

「没事，觉得姊姊真的好坚强。」

「我吗？怎么说？」

「你那么拼命地支持俊介哥哥。」

「当然要支持呀，自己的先生嘛。」

「可是我就会想，若是我做得到吗？万一俊介哥哥那样的事发生在我家那口子身上，我能像现在的姊姊一样吗？若是我，很可能会跟他说『算了啦』。」

「讨厌啦，你这样讲，好像我这个老婆多狠心似的。」

春江当然明白彰子的意思，所以也才能报以玩笑地答道。

面对一个能够康复的人，当然可以多加鼓励，但俊介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差，非要对这样的人说「再加把劲」实在心酸，正因为彰子理解这种心情，才会在两人难得独处的时刻，以自己的方式安慰春江吧。

这次俊介的复出公演《隅田川》，说实话，以「勉强开演」来形容最贴切。

与最初和喜久雄两人三脚的练习相比，俊介的动作当然已判若两人，但仍远远不及他本人的目标，为此他也曾难以成眠，但他认为既然已经决定演出就要做到，真正是粉身碎骨在所不惜。最后，首日一开幕，前所未见全新诠释的《隅田川》一如俊介拼命想达成的，观众是为舞台上那个失去孩子的女人的悲切送上热烈掌声，而非对失去双脚的演员寄予同情。

只是，越是天天被观众的感动包围，落幕后的俊介便越是疲累，每次都必须由喜久雄与弟子们或搀或抱着回到休息室，今天才第五天，任谁来看都会觉得终场之前是一条漫长的路。

话虽如此，幕一旦拉开，无论有任何理由，终场之前都不能拉下。即便这次《隅田川》是俊介的复出演出，万一他本人真的无法上台，也会无情地请人代演。

顺带一提，这次三友考虑到这个情形，已经事先决定届时便请生田庄左卫门门下的中坚女形代打。这绝非是不信任俊介，而是举办公演就应如此。但俊介拼尽全力的复出演出仍一步步继续下去，终于来到再三天就可以卸下重担的时候。

喜久雄一身船夫模样走出休息室，照例掀起隔壁的布帘，说声：

「俊宝，我先过去啰。」

顺便看看状况。

开幕以来，俊介的状况没有一天是好的，但喜久雄还是能从他的声音听出不好的程度。

「喜久，上船的时候……」

今天俊介隔着镜子一开口。

「我扶你一下吧？」

喜久雄便抢着把话接过去。

放下掀起布帘的手，照例准备前往舞台的喜久雄因不祥的预感而停下脚步，一瞬间闪过重回俊介休息室的念头，但又想这时若回头，岂不是让这不祥的预感成真，于是反而加快脚步前往舞台侧边。到此为止都还好，但到了即将开演的时候，刚才不祥的预感又涌上胸口。

「俊宝进鸟屋了吧？」

他不能自己去看，便赶着要蝶吉去。可是还没等到蝶吉回来，开幕的太鼓声便响起。

此时，清元开始吟唱：

为父母者，纵令神不昏智不聩，还算明白

遇子女事，终是心也慌意也乱，难辨东西

喜久雄不禁把脸凑向布景的缝隙，怀着祈祷的心情望着片刻后俊介应该要出场的花道。

白雪纷纷，恰好似苦难加身

我心悠悠，向谁诉能解千愁？

下一秒钟，锵铃一声打开的扬幕之后，俊介一如往常地现身。喜久雄为自己白操心一场脱了力，甚至当场蹲下。然而就在此时，他从缓缓走过花道的俊介身上感到异状，该说是身体的轴心偏了还是视线无法聚焦，总之俊介摇摇摆摆，彷佛随时都会倒下。

然而，观众似乎认为那是演技，响起了如雷的掌声。

下个瞬间，本应来到花道七三处，手持竹枝起舞，但俊介无法在音乐内走到七三处，在花道中段便跳了起来。

「俊宝……」

喜久雄不禁低呼出声，耳中也听到眼尖的观众发现俊介不对劲的躁动。但俊介仍拼命在那里舞着，设法朝舞台前进。

听闻吾子下东国，心乱如麻

在舞蹈中跪下后，俊介本应轻身站起，却在一度摇晃后直接蹲下，他不露破绽地就地继续跳，但显然是头晕，额上冒出非比寻常的大汗，汗水在强烈的照明下反光发亮。

原本要等俊介在花道上跳完来到舞台，喜久雄才划船出场，但见俊介在花道上站不起来，痛苦万分仍拼命起舞。

「喂，出场了。把船搬出去。」

喜久雄临时下达指令。由于不同于原本的安排，负责大道具的人员慌了手脚。

喜久雄在舞台侧边上了船，使眼色要人将船立刻朝舞台右方拉，撑着竹竿驾船上台。

船夫的出场与之前有所出入，但清元的三味线仍不见紊乱，照明灯也确实捕捉到船夫。

观众的视线因喜久雄出场不约而同投向舞台。喜久雄故意大动作地撑着竹竿，一副「我出场了，快看我」的模样环顾观众席，观众报以盛大的喝采。

但他一心只祈祷着「俊介，快站起来」。

喜久雄心想若是不得已，就自己先下船，自然地去接应在花道上站不起来的俊介。朝俊介看过去，俊介却以强韧的眼神回应「不要过来」。

喜久雄下了船，走向舞台中央，余光瞥见跳着舞努力设法起身的俊介。

站起来。俊宝，站起来！

心中忍不住大喊，但只能生生忍住这声音，转身望向远方。

这里本应是班女前乞求上船的场面，但俊介依然前进不了，只有太鼓声空自激昂。就在这时，已经扑倒在花道上的俊介，竟然拖着动不了的双腿，以双手往前爬。

过来，到这边来。

只要来到这里，其他的就交给我。过来，俊宝。

到这里来！

观众席的气氛变了。拼命爬过来的俊介脸上，因痛楚与奋力坚持而皱成一团。

从花道到喜久雄所在的舞台还有五公尺。喜久雄不禁闭上眼睛。清元的三味线察觉到异状，重复弹奏了同一段乐曲。

此时，观众席上渐渐响起掌声，原来是俊介在缓缓睁眼的喜久雄脚边继续演着戏。

「喏，船夫，还请让妾身上船。」

勉力撑完心心念念的复出公演《隅田川》的终场，翌日早上俊介因贫血意识不清，紧急送医。

想必是为期一个月的公演使他力尽神危，据说前一晚从终场的舞台回到家后，累得连筷子都拿不住。

尽管在终场三天前的公演上，一出场便在花道上站不起来，让观众看到爬着上台的丑态，但事后俊介仍不肯答应三友慎重起见劝他休演的提议，全凭意志力完成最后三天的公演。

紧急住院后，直接转为长期疗养，两个月后体力逐渐恢复，大概是受不了被关在狭小的病房里，俊介硬是向医生要求出院，之后在喜久雄向岳父吾妻千五郎商借的镰仓的别墅继续休养。

或许是从别墅窗户俯瞰由比滨的景色优美，也或许是夫妻相隔多年得以好好独处，俊介虽有病在身，却神清气爽，喜久雄也听说他一直跟春江说笑话。便是此时，传来了天大的好消息，上天似乎也舍不得俊介，俊介以这次《隅田川》的演技获颁日本艺术院赏。

日本艺术院赏，是国家荣誉机构日本艺术院自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起颁发的奖项，以传统着称，天皇与皇后还会亲临颁奖典礼，地位之高自不待言。

俊介当然非常欢喜，得知消息时，病弱之躯还从床上跳起来，吓坏了转告他这个消息的春江，又听俊介说四十年前上一代白虎也曾获颁这个奖，夫妇俩不禁双手交握。

获奖的通知也传进正在东京演出的喜久雄耳中，他想当面向俊介道贺，决定当天下戏后驱车前往镰仓，春江便拜托他载现在膝盖不好的幸子同车前往，于是喜久雄匆匆到世田谷的俊介家里接幸子。

从车辆不多的首都高速公路转第三京滨到镰仓这段短短的路上，幸子不用人问便滔滔不绝地说起上一代白虎的往事。喜久雄始终沉默，只是应声附和幸子，但期间也莫名感到怀念，彷佛年轻时决定代替出走的俊介将幸子视为母亲来孝顺的心意，如今变成俊介获颁艺术院赏这样的大奖励出现在自己面前，格外令人欣喜。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这样和你兜风了。」

幸子忽然说起感伤的话，喜久雄不禁说道：

「只是兜个风，我随时可以带师娘去的。」

想要挽回气氛。

「我膝盖不好之后，常常一下就没力。是不是人都能看到自己的终点啊？」

幸子边说边摩搓着膝盖，身躯看起来，比以前喜久雄和俊介不乖就追着他们弹额头的时候小了不只一圈。

「呐……喜久雄，你就当作是我的遗言，听我说。」

这时车子驶过镰仓站，眼前出现月光下的由比滨。

「我想拜托你的，只有一件事。你也知道俊介的情形，我实在好担心好担心一丰，死也放心不下。呐，喜久雄，这是我最后的请求，请你照看一丰，拜托你。」

幸子在副驾驶座上深深行礼，月光照亮了她的白发。

这样的幸子，为了不给光是照顾俊介就已经忙不过来的春江添麻烦，在俊介努力调养身体、坐轮椅参加日本艺术院在上野举行的颁奖典礼之后，便决定住进位于逗子的养老院。春江当然始终反对，但幸子一旦决定了便坚持到底。

「镰仓和逗子距离那么近。」

半逞强地执意要去。搬进去之后，虽然行走不便，但年纪比起其他住客年轻了十几二十岁，加上天性开朗和爱照顾人的个性，立刻成为养老院里的大红人。每次春江去看她，一定都是在交谊厅里被众多朋友包围。

「如果我身体还好，真的很想去镰仓陪伴儿子。但我这副德性，去了也只是给媳妇添乱。可是，儿子没多少日子了，我还是想离他近一点，才会来逗子这里的。」

春江从老人院的职员那里，得知幸子曾说过这番话。

正好就是这阵子，八卦周刊偷拍到俊介坐在轮椅上，在镰仓住处的庭院里疗养的样子。他自然没想到会入镜，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睡衣也皱巴巴，瘦得像是只剩一副骨架撑着睡衣，实在是一张悲哀的照片，让人看了好心疼。

三友当然向周刊抗议，但被媒体当成玩物是当红演员的常态。而觉得那副模样被公诸于世很可怜，却又想知道更多则是一般人的心态。毕竟，人是残酷的，越是曾经灿烂盛开的花朵，便越想看到那朵花最终的模样，同时也认为艺人有公开的义务。人们对于艺人日渐凋零的同情，背后其实是一种优越感吧。

这阵子，喜久雄演出的，很讽刺地正是随着上一代白虎进行地方巡演时，与俊介同台而受到赏识的《道成寺》。这次跳的是原本就由一人独舞的《京鹿子娘道成寺》版本。仔细想想，说他们的歌舞伎人生是从那次演出开始也不为过。

那天，喜久雄照例将车停进歌舞伎座的停车场，不知是哪里来的电视台采访小组，突然就将刺眼的灯光往他身上打。

「请问您有没有听说白虎的病情？」

喜久雄推开伸到面前的麦克风，一语不发地走向休息室，但途中在走廊上又听见另一家媒体的人拿着手机说：

「嗯……好像还没。昨晚确实进医院了……我看大概还会拖一阵子吧。如果再拖个两、三天，我不可能一直在这里耗着。」

喜久雄置之不理，想打开休息室的门，但伸向门的手却怎么也不肯去握门把。

就在这时，干脆顺着心思回头：

「喂！什么叫还没？你们这些人是在等什么！」

拳头上的怒气找不到出口，抵住对方被揪住的胸口。

真不知是同时闪起的镁光灯比较快，还是慌了手脚的剧场工作人员把喜久雄拖走比较快。

喜久雄被剧场工作人员拉到休息室门口，一路上镁光灯闪个不停。

昨晚俊介紧急住院的事，喜久雄当然有耳闻。这几个月，就算自以为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恐怕还是完全无法思考俊介不在了会是怎么一回事。

俊介紧急住院的消息让各休息室气氛凝重，或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人人都竖起耳朵等着消息。这当中，镜子里照出自己身穿枝垂樱图案的红色振袖和服，系着黑腰带，化为美丽白拍子花子的身影，不知为何今天喜久雄就是不愿去看，但仍整理好情绪走向花道的鸟屋。

穿过堆着小道具和演出衣箱的奈落，爬上狭窄的楼梯进入漆黑的鸟屋，拉下黑幕的等候处有一面全身镜。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灯泡，将自己涂白的脸映在那镜里。

舞台上，道成寺的僧侣们已说完「听见否听见否」、「听见了听见了」，正说着如何给钟楼烧毁的钟举办法会祈福。

「以前，我们常在南座的屋顶上丢球。」

喜久雄没头没脑地开口，负责鸟屋扬幕的人员愣住了。

「俊宝和我只穿着浴衣跑来跑去，也常被下面休息室的万菊先生他们骂。这些，就叫作历历如昨吧。」

年轻的工作人员更加慌乱，视线不敢和喜久雄相对。

舞台上，僧侣们的对话即将结束，白拍子花子就要出场，正当负责扬幕的工作人员如获大赦般准备回到自己岗位的那一刻，只见蝶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狭窄的楼梯。

「师父……」

叫了这一声，却又把话吞回去。

喜久雄以眼神示意他说出来，蝶吉咽了一口唾沫道：

「丹波屋的师父，刚刚走了……」

这时，喜久雄彷佛被吸过去一般回到全身镜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化身为白拍子花子的脸，朝镜中的花子额上弹了一指。

月将出，潮将满。

舞台上，净瑠璃随着妩媚的三味线吟唱。出场时间已到，着急的扬幕人员抓着布幕问「怎么办？」的那瞬间：

「我好了。」

喜久雄一如往常低声回应，好似一枚樱花花瓣飘落般，娇艳重回脸上。

扬幕锵铃一声猛然打开，喜久雄来到花道上。齐齐转头的观众想看的，是当代最美女形，第三代花井半二郎。无论有什么样的借口，都不能让观众失望。

这副模样，啊，多羞人

即使如此，喜久雄仍口衔扇子，楚楚动人地挥动振袖而舞，眼中看到的却是遥远的过去，在身边同样舞着的年轻俊介，跳错时，向喜久雄偷偷吐舌的俊介，以及让出花道好方便喜久雄活动的俊介……种种身影。

奈何相思万缕，衣袖夜夜湿

恰似水演千鸟，终无一日干

「所以是『起立、敬礼——』，不是『礼一』。」

「起立，敬礼一！」

「不对，是『礼——』啦！」

「『起立、敬礼一』，不是吗？」

「不是。因为你总说『礼一』，大家才会开玩笑闹你。」

耳中听到的，是刚认识没多久时，双载的脚踏车生锈的煞车声。

「俊宝，我们回到家就要马上出发去京都对吧？」

「不，我们直接去车站。源叔已经带着我们的行李在等了。」

他们俩骑着那辆脚踏车，一路骑到这里。

那次，上一代白虎带他们去京都南座看万菊所演的《隅田川》。

回想起来，从那里一路走来好像走了好远，却又像是两人一直纠结在那里。

在僧侣面前跳完白拍子的舞，又变身为城里的姑娘拍绣球，接着当他为了表演羯鼓舞而奔回舞台侧边更衣时：

「师父，您站的位置比平常往左偏了一个人的位置。」

迅速为他脱衣的蝶吉边脱边说。

「我知道。不过，已经没事了。」

喜久雄用力点头，穿上蛋黄色的戏服，确定里头表示蛇身原形的蛇鳞图案戏服都穿戴无误。

「我好了。」

他低声说，在盛大的欢呼中重回舞台。

这身戏服，要在一边敲击系在腰间的鼓一边跳舞时一拉就瞬间变身，变身越是干净俐落，观众的情绪便益发高昂，进而将剧场包围在一种异样的兴奋之中。

剧情进行到这里，之后只剩爬上钟做出最后的见得。只见喜久雄饰演的花子以手中的铃鼓敲着地板，忘情地唱着插秧歌，脸上显现出蛇的本性。

下一秒钟，花子凛然仰望大钟，甩开制止她的僧人，爬上这口钟。

这口可恨的钟曾藏起她爱过的男人，她对着这口钟变身成蛇，再度紧缠表达她的执念。

不顾一切地爬到钟顶的喜久雄，睥睨群僧，做出最精彩的见得。

这魄力十足的见得，让观众响起如沸的喝采。

「呐，俊宝，这个地方啊，我觉得右脚再往前伸一点会更有魄力，你觉得呢？呐……俊宝？」

第二卷 下 花道篇 第十八章 孤城落日

每年一月，浅草公会堂这儿以新春花形歌舞伎为名所举办的公演，集当代年轻歌舞伎演员于一堂，以他们年轻的肢体与感性，鲜活地演出平常在歌舞伎座等大舞台上难得有机会挑大梁的角色，是前景看好的年轻演员登龙门的好机会。同时，或许可以说是投资潜力股吧，也有很多观众期待从中发掘自己偏爱的演员，是一项活力充沛、青春洋溢的演出活动。

今年新春花形歌舞伎的日间演出，于《三人吉三巴白浪》中饰演大哥和尚吉三的，便是继承了花井半弥名号的一丰。

因此，春江正在拥挤的路上从雷门通赶往浅草公会堂。时值一月底，或许是人行道一角还残留着上周下的雪，又或许是浅草寺飘来的线香味，冰冷的空气中还带着年味。

春江穿着佐贺锦鞋带的草履，留意着不踩到残雪，来到公会堂入口，忽然停下脚步仰望万里无云的冬日晴空。

只见演出者的立旗在空中一字排开，随风翻飞，一丰的挂在最好的位置。春江膜拜般朝那面旗双手合十，又脚步匆匆地走向休息室入口。

虽说是新生代的公演，但这个月的演出一丰形同团长，所以就算目的地是一丰的休息室，途中其他演员的休息室她也一一进去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终于来到儿子的休息室，只见显然宿醉的一丰正一面反胃干呕，一面用左手扶着右手画眉毛。

「我不会叫你别喝，但你不知道什么叫作适可而止吗？」

春江边碎嘴边将看似被当成枕头的坐垫摊平，一丰则是不为所动地回以一声「呕！」

「又是跟武士他们去喝的？」

接着整理起镜台四周的杂物，一丰对她点了一下头，但似乎很不舒服，只见他匆匆冲进厕所，呕吐声大作。

「惠美，这些照片是这次要刊在《演剧界》上的吧？」

听春江问起，正在准备湿手巾的跟班惠美答道：

「好像是选了八号。」

「八号，这张吗？不要吧。他整个人跳起来，假发都飞了。」

「可是少爷说其他张另外两人的表情都不好。」

的确，其他照片不是姑娘吉三就是公子吉三闭上了眼。顺带一提，这个月饰演姑娘吉三的是名为三国屋武之助的年轻演员，想必还有看官记得，他便是之前受到喜久雄赏识而改当女形的那个武士。

依喜久雄的为人，一旦说出「我来照顾」这句话，当然言出必行，之后便让武士住在自己家里，暂时当跟班带进自己的休息室。三国屋一门的演员看到这情形，抗议「竟然把我们的小当家当龙套演员使唤，岂有此理」，但喜久雄不为所动，仍坚持教导武士。一番苦心没有白费，如今武士已被誉为年轻一辈的头号女形。

而当时之所以能够平息三国屋一门的抗议，是因为同时期喜久雄将一丰托付给立役伊藤京之助，让他同样从休息室的跟班做起，这番苦心真是没有白费，近年两人双双成为新春花形歌舞伎的大招牌。

「你是不是有点肚子了？」

从厕所里出来的一丰仍一脸不舒服的样子，春江往他的肚子砰地一拍。

「你现在才三十是还好，可是再不注意饮食，一下子就会胖起来喔！」

一丰彷佛躲避春江似的回到镜台前，几乎是本能地拿起眉笔。

「对了，我来是有事要问你。今年，是爸爸的七周年忌。」

听到春江这句话，一丰放下眉笔睁大了眼：

「七周年了……好快。」

彷佛是别人的事。

「所以，我和奶奶跟你喜久雄叔叔商量好了，今年也是你爷爷的三十三周年忌，既然如此就一起举办。」

「好啊，这样比较轻松。」

「什么叫比较轻松！」

「我知道啦，做儿子的难为情嘛。」

「你老子的法事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好吧。然后，就说到既然有这个难得的机会，不如由你喜久雄叔叔领衔举办一场追悼公演《白虎祭》。」

若要举办，这将是丹波屋在歌舞伎座挑大梁的一大盛事，一丰连宿醉都退了。

「对了，奶奶情况如何？」

一丰逃避压力似的转换话题。

「今天上午去健身房运动了。」

俊介快离世的那时，膝盖不好的幸子自愿住进了逗子的老人院，她本人似乎是打算在那里终老，但当俊介的后事一顺利办完，春江便立刻反对幸子这个主意。

「妈妈的归宿就是这里，没有别的地方。」

半强迫地将她带回了世田谷的自宅。也还好春江这么做，虽然失去儿子的悲恸不会因此痊愈，但幸子自我勉励要为孙子再努力一次，如今仍以丹波屋太师娘的身份，协助春江统率一门子弟。

广播一播出开场通知，春江便前往大厅，恭敬地迎接新春花形歌舞伎的年轻支持者。

春江在入口站定，一群加入一丰后援会的OL便立刻围上来，她们都是好客人，不但缴交一万圆入会费和一万五千圆的年费，每年还买好几次票来看戏。她们的年纪、职业各不相同，却因后援会的活动结为好友，每年的新春花形都穿着一身亮丽的和服前来。

「哎呀，结子你们的绞染和服是姊妹装吗？真漂亮！」

她们的和服吸引了春江的目光，不禁大声称赞。

「这是我们三个一起下重本买的呢。正好有图案不同的。」

「哇，穿起来真好看。」

「好高兴喔！被师娘称赞了。」

「我是实话实说。」

简直连春江都跟着回春似的，这时另一位支持者从她面前经过。

「我们回头见喔！」

春江说了一声，立刻追上刚才那位支持者。

「齐木夫人，谢谢您每次都来捧场。」

招呼这位也是一身华丽友禅的贵妇。

「今年又收到您的贺礼，真的很谢谢您。」

「哪里，一点小礼不足挂齿。」

「这是哪里的话。从白虎还在的时候，我们就一直受您照顾。」

「其实呀，我更想送一丰君结婚贺礼。」

「这个，请夫人您一定要亲口跟一丰说。」

「我对娱乐新闻不是很清楚，可是，一丰君现在交往的是那位女演员吗？不是我的菜呢。」

「这个呀，我也不是很清楚……他都三十了，还爱跟他那一伙演员兄弟到处喝，真是受不了。啊，对了，回头请您到休息室坐坐。」

边聊边送对方到座位，又赶回大厅。

听到哭声时，已超过深夜一点，春江正揉着酸涩的眼睛，在自宅的客厅看后援会会志的原稿。一时还以为又有野猫跑来，但那啜泣般的声音确确实实是人声。春江顿时背脊发凉，抓起放在餐桌上的手机。这个时间，家里只有睡在二楼的幸子，春江的手指在按了一一○之后停下。

认出厨房后院里传来的啜泣声应该是一丰时，春江几近虚脱地蹲下：

「搞什么呀，真是的……」

啪地一声将手机一放，没好气地打开厨房后门，一丰果然蹲在大塑胶桶后。他从以前就是喝醉了爱哭，所以春江对他说：

「你在那里做什么？吓死人了。」

却从他颤了一下的背部感觉出异常。

她不禁光着脚走到外头，摇摇儿子宽阔的背。

「妈，我完了，完蛋了。」

一丰非常害怕地抱着头。

「什么，怎么了？阿一，怎么了？」

春江压低声音问，猛摇一丰的肩膀，但下一刻她耳中听到的是一丰沉痛的声音：

「撞到……人，我撞到人了……」

「咦，什么？」

春江再次摇他的肩。

「在那边，公园后面的路上，明明是绿灯，他却突然冲出来，我来不及煞车……」

「什么？然后呢？」

「我就逃回来了。我好怕。」

「逃回来？你……」

春江生生压下差点大叫的声音，下意识地朝他背上打了好几下。偏偏在这种时候，儿子的背显得大而无当。

「快……快点回去那里。」

打完儿子，春江便说着站起来，但不知为何一丰紧紧抓住她的手。

「人死了怎么办……怎么办？我完了，一切的一切都完了。我闯祸了……啊啊啊啊，我闯祸了……」

看着儿子猛抓头的模样，此刻春江的身体才剧烈发起抖来。

「有没有人看见？」

下一刻，口中吐出的是这样一句话。

「咦？」

「我问你，有没有别人在场？」

「没……没有。」

自己也还没有弄懂自己到底要说什么。

「听好了，你待在家里。知道吗？」

春江起身抓了后门的草履，直接跑向对面隔着窄小巷弄的廉价公寓，奔上楼梯，把嘴凑到最靠外的那道门上，连声叫着「开门、开门、开门」。

屋里的灯很快就亮起，门锁一开春江便闯进去，站在她面前的是看似从被窝里起来的野田。

「怎么了？」

野田虽然吃惊，却也立刻找了椅子坐下，他已年过八十，一屋子龌龊的臭味。

「我一直都很照顾你对吧？一直照顾你到今天对吧？你好歹帮我一次！帮女儿一次……一丰撞到人了，所以……」

声音越来越弱，春江自己也不相信这种偷天换日的事能够成功。而一认清这一点，便更切身感受到真的一切都完了。

然而——

「车子是我开的。」

就在这时，野田这么说。

闪烁昏暗的日光灯下，野田默默开始换衣服。说不定真能让一丰逃过一劫——春江心头浮现一丝期待，但同时仍没失去理智，反问若真逃过一劫，一丰还有什么价值？

春江本来茫然地跪在小玄关，这时忽然清醒般站起来，转身便往外跑，在寒空中衣衫单薄地跑向一丰说他撞到人的公园后方。穿过小路，跑上坡道的那段期间，不知为何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一心一意只听到心中一再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爬到坡顶，救护车鲜红的灯光染红了视野，附近居民聚集在平时总是昏暗、连路灯都没有的路上，他们的面孔也被救护车的灯光染红。就在这时，春江看到要被送上救护车的担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这些人，走向担架。

「是我不好，是我要儿子逃避责任！」

春江喊道，要在众人面前跪下。然而，她看到一丰在正要被推上救护车的担架的另一边，被警察围住。

春江的脚顿时僵住。

低着头的一丰脸上没有血色，远远地也看得出他的身体在颤抖。

春江奔向救护车，将额头贴在玻璃窗上，向车里担架上痛苦地歪着头的年轻男子说：

「对不起、对不起！」

吃惊的救护队员喊着「请离开，要开车了！」，拉开她时仍不断道歉，直到一丰注意到她而当场颓丧的样子映入眼帘，耳中才终于听见救护车的警笛声。

那天早上不到五点，天还没亮，喜久雄和彰子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

彰子先接起电话。

「咦！」

喜久雄闭着眼听见她这样叫道。枕边自己的手机也响个不停，不知为何就是提不起劲去接，却又直觉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便缓缓抬起身子在床上坐起，背对着继续讲电话的彰子，伸手拉开窗帘。

「阿一开车撞到人了……」

首先听到的是这句。喜久雄低着头，闭上眼。

「现在正在接受警方侦讯。他撞了人之后，跑掉了。喏，你听我说呀……咦？啊，不过马上又折回现场了，警方认为他有肇事逃逸的嫌疑……你听我说啊。」

彰子转达来电者的话，声音开始发抖。

「对方呢？」

声音非常小，喜久雄望着自己发凉的脚趾低声问。

「咦？」

「对方怎么样了？」

「啊……那，对方人呢？那个人怎么样了？嗯……嗯。说是在公园慢跑的大学生，闯红灯跑到马路上。嗯，然后呢？没事了？咦？没事对吧……被撞了之后昏过去了，但没有生命危险。你听，没有生命危险。咦？可是肩膀骨折了，现在要去检查脑波。意识很清楚。刚好摔在草丛上。」

喜久雄的身体这才放松，宛如垮掉般蹲到地上，大大吸了一口气，却又立刻像鞭策自己一般站了起来。

然后，换上他要彰子准备的西装，前往三友总公司。虽是清晨，得知车祸消息的社员也都来了，将喜久雄接进来后，为了等候马上就会抵达的竹野，先将他带进社长室。一路上为他报告最新消息的，是一个姓汤本的社员，他之于一丰就像当年竹野之于俊介，两人正干劲十足地联手准备为年轻一辈的歌舞伎做出一番成绩，此时脸上夹杂着绝望之色。

一到社长室，周到的汤本要去泡茶，喜久雄默默摇头，拍拍他的肩。

「然后，我们赶到警署，律师说因为他一度离开现场，要释放很难。不过他没有喝酒，又立刻折回去主动报警，所以不会被视为恶意，有可能以缴纳保释金的方式争取保释。还有，因为我们是演员，就社会观点要庭外和解可能很难。如果上法院，多半是缓刑。」

默默听到这里，喜久雄轻轻点了一下头，问：

「大学生后来怎么样？」

「啊，呃，目前没有恶化的消息。他本人意识清楚，我们公司的人也去他千叶老家接了他父母，已经到医院了。」

这时走廊上传来人声，紧接着，粗鲁地开门而入的竹野说：

「最好今天上午就举行记者会，我和第三代出席。」

被点名的喜久雄也静静点头。

「喂，汤本，立刻准备召开记者会。把人请到我们的大厅。还有，立刻把车祸状况汇整成资料。」

竹野立刻马不停蹄地抛下指令，喜久雄让出位子，用手拨开社长室的百叶窗，望着被朝阳染成浅桃色的东京。

几个小时后，超过三百名媒体记者聚集在三友总公司。

八面玲珑的竹野在玄关迎接各报导机构的记者，但总不能让喜久雄站在一旁，所以他留在社长室，等候记者会开始。然而独自一个人等着，便会一直想像一丰撞到人那瞬间的情景。

从世田谷通转进来的下坡向左弯，左侧是一座大公园，视野宽阔，但到了晚上就一片漆黑。过了弯道的地方有一道斑马线，正在慢跑的大学生从公园里跑出来，被车头灯照到的时候，恐怕就已经快要撞上了。正如向一丰与被撞的大学生采证的，车子行经的方向是绿灯，行人专用灯号则是红灯，当时应该是想紧急煞车都来不及，一丰说他撞到大学生之后本来停了车，但又害怕起来，便从现场逃走了。

「第三代，时间差不多了，社长在下面等。」

突然有人叫唤，喜久雄没有应声而是从沙发上站起来，跟着引路的汤本走向会场。

一丰在害怕什么呢？害怕失去现在充实的人生吗？但是，牺牲别人所建立起来的人生，究竟有什么价值？

「第三代，准备好了吗？」

一进电梯，汤本问。

喜久雄轻轻点头，一出电梯便直接与竹野一同顶着令人头晕目眩的镁光灯走进道歉记者会，但脑海里刚才的疑问还没有消失，只觉得好像在水中听着竹野拿着麦克风说话的声音。回过神时，竹野话还没说完，自己便已低头深深鞠躬。这异样的时间差，让镁光灯更加闪个不停。

话说，汤本等社员也在另一间房里透过萤幕看这场道歉记者会。本意是借由看时况转播的八卦节目直接掌握一般社会大众的反应，但透过画面首先感受到的，却是正如某个人不由自主低声说出的感想：

「连这种时候都魅力四射，第三代说不幸也是很不幸啊。」

名震天下的花井半二郎已经五十七岁，与一丰的父亲合称半半双雄轰动全国的《源氏物语》已是二十年前的事，对汤本这些年轻社员而言根本是历史故事，但与当时相比，现在半二郎的魅力毫不逊色，不禁令人从中感到这位稀世俊美的演员之厉害，但他的青春永驻在这个场面反而显得不够庄重。

即使如此，自始至终都以被害者为重的道歉记者会虽然说不上成功，也不至于造成社会大众进一步的反感，三友与监护人喜久雄在此时所下的处分，是对一丰处以无期限的闭门反省。就算将来要复出，也要先征得被害者同意。当然，对于逃离现场一事，也受到记者咄咄逼人的追问，每次喜久雄都深深行礼。

「我们没有任何借口。身为亲人，我们都对他愚蠢的行为感到既生气又惭愧。我们会一直道歉，直到被害者平息怒气，且悉心养育他的父母愿意原谅为止。」

讽刺的是，他一再重复道歉的姿态确实赢得了社会大众的好感。

然而，这次的记者会，喜久雄为一丰的用心只怕会收到反效果，让社会大众原谅了喜久雄这个稀世女形，却抹杀了一个原本前途无量但犯下不可原谅的肇逃之罪的年轻演员。

写作「沓手鸟孤城落月」，念作「ほととぎすこじょうのらくげつ」。

这是以《小说神髓》、《当世书生气质》等闻名的近代日本文学之祖坪内逍遥的作品。歌舞伎是明治三十八年（一九○五）首次在大阪上演，描写极尽荣华的丰臣家的大坂夏之阵，是一出历史剧。

大坂被攻破时，淀夫人得知德川方的「人质」千姬逃脱，在火势凶猛的城内陷入半癫狂的状态，这是如今已不在人世的小野川万菊的拿手角色之一。喜久雄之所以会挑战淀夫人这个角色，也是为了让社会大众早点忘却一丰的车祸事件。所幸被害的大学生年轻体健，术后恢复良好，经过三个月的复健，现在已能参加他所属的划船社练习，而喜久雄也得知了这个令人安心的消息。顺道一提，喜久雄时不时便去探望，反而使大学生和他的父母感到惶恐，依对方所提出的金额致赠的慰问金也让人留下了好印象，法庭上，被害者大学生本人承认自己有过失，一丰虽有罪，也获判缓刑。

事情走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喜久雄要以这《沓手鸟孤城落月》来提升歌舞伎的形象，干劲非同小可。或许是感觉到他的气魄，从开练起四周的气氛便不同于往常，十分紧绷，而喜久雄以前看万菊演出时便已萌生许多若自己来演要如何呈现的想法，戏服不用说，对背景都有意见，甚至还建议城中失火的戏实际生火制烟，让负责大道具和美术的人员头痛不已。

话说，《沓手鸟孤城落月》首演的剧场内，身穿辻花染和服化身为淀夫人的喜久雄离开休息室走向电梯，威严的程度，让走廊上其他演员和黑衣们一看到他便闪身让路。

就这样走过走廊，进了电梯，本来在那里等电梯的其他演员没有一位进来。

「我又不会吃人，进来吧。」

喜久雄微笑着说，但脸上挂着客套笑容的演员们都很客气，电梯门在僵持中徐徐关上，隔开了双方。

「只有一台电梯，你叫他们一起搭啊。」

喜久雄不高兴地低声抱怨。

「他们是不好意思啦，没有恶意的。」

蝶吉老是这么说，喜久雄也没有多想，将情绪投入首次饰演的淀夫人身上。

无论是面对重要支持者还是前辈演员，喜久雄向来是不好笑就没有半点笑容，各位看官也知道，这样的个性对喜久雄至今的人生带来了或好或坏的影响。那么，难道喜久雄从早到晚都板着脸吗？想必各位看官也知道绝非如此，尤其是对他信任的人，他比谁都愿意付出，只要想想他少年时与德次的交情就能明白，喜久雄其实生性活泼。

但是，这只在亲朋好友面前展现的活泼一般人看不出来。姑且不论好坏，这种印象使喜久雄显得难以亲近，但吃同一行饭的演员和相关人员每日相处则会感受到他的活泼，所以也有不少人不解一般大众对他的看法。然而，大约是俊介去世那时开始吧，喜久雄的休息室里就不再传出以前德次还在时的那种笑声，而俊介走了之后，为了重振歌舞伎界而比谁都加倍努力的喜久雄有种孤军奋战的感觉，不知不觉中，便不再有后辈演员跑来喜久雄的休息室，说着：

「第三代叔叔，带我去喝一杯啦。」

这样蹭酒蹭饭地亲近他了。

如果喜久雄有留意倒还好，但他满脑子都是下一出戏，自己的结婚纪念日就算了，最后连绫乃和孙女的生日都忘了，俊介去世之后的六年间，无论在哪个剧场，不知为何就只有喜久雄的休息室彷佛孤立于其他休息室之外，当然实际上都在同一条走廊上，但唯独喜久雄的休息室散发出与世隔绝的气氛。

有一次，一个刚进公司半年的新人床山受托到喜久雄的休息室办事时，竟一本正经地问：

「第三代的休息室不是都要前一天先报备才能进去吗？」

因此，无论喜久雄再怎么邀请年轻演员一起搭电梯，也不可能有人会应声「好」就进去。

于是，《沓手鸟孤城落月》开幕后，剧中淀夫人在秀吉死后为了保护年轻的秀赖而日渐孤立的身影，看在不少业界人士眼中，与喜久雄以当代女形之姿登上顶点的孤立相仿，只有他本人浑然不觉，而眼看大坂城就要被攻破，千姬试图逃离，淀夫人惊怒错乱，挥舞长刀、揪住千姬的头发拖行等等，只要多一分便会使关白之妻的气度品位尽失。除了这些由喜久雄以外的人来演会显得歇斯底里的地方，还要同时展现无法接受大坂城被攻破的现实、却又身为时代见证者的宏观观点，这样的演技，老歌舞伎迷不用说，甚至吸引了平时偏好前卫艺术的舞台戏迷。

「第三代半二郎超越了歌舞伎。」

这种惊世说法红极一时。

而这时喜久雄本人也因演出大获好评而心情极佳。

「我超越了歌舞伎？好像我被歌舞伎赶出门似的，不太好吧。」

颇为得意。

一辆车勉强能通过的巷子里，彰子提着伴手礼出现。这一带的人家门前还会摆花盆、停放脚踏车，下町风情依旧，但巷底却是停了一辆气派宾士的相扑据所，在那里挥着手的，是这个相扑组织的师娘绫乃。

「彰子阿姨，你还是那么漂亮，我都自惭形秽了。」

这么说着迎接彰子的绫乃，看来正忙着收年轻弟子们晒干的衣物，生活的充实明明白白写在脂粉不施的脸上。

「因为我刚去拜访支持者呀，我在家也是一身运动服。」

说着将伴手礼递给绫乃，彰子之所以临时起意来找绫乃，是因为去拜访的支持者正好就在附近，她一脸稀奇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土俵。

「这次爸爸的演出，风评很好不是吗？」

绫乃说着带她往自宅走，一开门，就看到一个年轻力士蹲在窄小的玄关，挤得无法动弹。

「又在这里打电动。」

绫乃骂道。

「这里收讯比较好啊。」

年轻力士嘟起还很鲜嫩的嘴唇出去了。

「绫乃也不轻松啊。」

彰子不禁低声叹道。

「不会呀，我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全部说出来，反而每天都痛快。」

真了不起。

彰子被带到不算大的餐厅，只见餐桌上放着一大盘以保鲜膜包着的蒸芋头，大概是为弟子们准备的吧。

在椅子上坐下后，绫乃去烧开水。

「是啊，这次你爸爸饰演的淀夫人，好评如潮呢。」

这才总算回应了绫乃刚才的话。

「上次来日本的法国总统就很夸奖吧，好像在欧盟的会议还是什么会议上赞不绝口不是吗？」

「是啊，那总统本来就亲日，来日本一定会去住修善寺的ASABA温泉旅馆。据说学生时代就读《万叶集》，想必很了解日本文化，还在会议上说『只要第三代花井半二郎还在世，不要让演员去日本』。」

「咦？什么意思？」

「就是说，只要半二郎还在，欧洲的演员去了日本也无法与之匹敌。这句话呢，据说也是套用江户时代《歌舞伎事始》这本书里的一句话，是初代市川团十郎用来描述关西初代藤十郎的话。」

「喔。」

绫乃泡好煎茶，在餐桌旁安顿下来，揭开大盘子上的保鲜膜。

「阿姨要不要也来一个？我们这里有个弟子是鹿儿岛人，他家里寄来的，很甜呢。」

向彰子推销蒸芋头。

彰子有点饿，便不客气地拿了，两人吃了一阵子。

「爸爸还好吧？」

「嗯，很好。啊，我今天来，真的只是想看看绫乃而已。」

说到这里，彰子忽然再次自问「真的是这样吗？」，但若问起有没有什么事，还真的没有。

「前阵子有天晚上啊……」

心里想着，不知为何嘴巴就自己动了起来。

「你爸爸半夜醒来跑去厨房。我以为他口渴，可是他好久都没回来，我想说他是不是饿了，就过去看……」

彰子一去，丈夫熟悉的背影就在厨房冰箱前，但不知为何显得非常遥远，明明是站在自家厨房，却像孤身伫立在原野上。

「以前我妈也说过类似的话。」

或许是彰子的说法听起来像在说笑，绫乃似乎也忽然想起——

「跟阿姨讲我妈的事好像怪怪的喔。」

先这样开头后继续说下去：

「我妈是说，爸爸一个人走在唯一的一条路上。只要我妈叫他，他马上就会回头，开开心心地跑回来。可是，来到跟前，爸爸好像就看不见我妈了，突然东张西望起来，然后歪着头又折回去。所以，妈妈要再叫他一次，这样爸爸就又会回来。像这样一次两次，慢慢地两个人的间隔渐渐拉开。一开始叫他马上就会回头，可是后来渐渐地越走越远，不过叫他还是会回来就是了。明明好远好远，还是会高高兴兴地跑回来。」

「那是梦吗？」

彰子不禁插嘴问。

「不是梦，我妈说她有一次发呆时，忽然发现自己这么想。」

这时玄关传来声响，小学四年级的喜重活力充沛地跑进餐厅。

「啊，彰子阿姨好！」

猛然行礼，简直要把书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一般。然后直接跑上二楼，拿了足球就出门了。那副模样，据喜久雄说和绫乃小时候一模一样。

「很好动吧？」

看绫乃为孩子又好气又好笑又无奈的样子，连彰子都觉得可爱。

「她现在有点叛逆。学校里流行迷杰尼斯偶像，我们家里却都是大胖子，她就说很逊。」

绫乃虽然这么说，神情却很豁达，一想到这竟是以前被喜久雄搀着来到东京的那个神经质女孩，彰子便对岁月的宽大感慨万千。

「师父，下周《弁天小僧》录影，确定要请米田首相上节目，这个您知道了吗？」

往都心方向的东名高速公路车阵中，弁天正在黑色保姆车后座专心看杂志，副驾驶座上的经纪人这么说。

「这样啊，又是件苦差事呢。」

一句话轻轻带过。

「不过……这篇报导写得也太恶毒了。什么『渴望活人鲜血的稀世女形』，把人写得跟吸血鬼似的。」

弁天把杂志推到经纪人面前，上面的报导介绍了喜久雄出道至今的经历，内容丰富，但论调却极其独断，把喜久雄的成功写成全是靠身边人的不幸换来的。

《双人道成寺》、《曾根崎心中》、《鹭娘》、《阿古屋》当然在列，一直到最近的淀夫人，文中依序谈论喜久雄至今备受好评的演出，却一一列出这些演出前后发生的数起悲剧，从上一代白虎的车祸开始，糖尿病导致失明、袭名口上吐血直到过世，还有俊介出走、复出后双脚坏死、病逝后简直像是诅咒转向了儿子一丰一般，并将淀夫人的全球赞赏与肇逃事件列在一起。

「能不能在下个交流道下去？我想去一个地方。」

弁天这么说时，车子正好快到用贺交流道，弁天要开车的司机前往春江她们所住的丹波屋。

说到弁天，当时他已是屹立不摇的搞笑界天王，正值搞笑版的「不是平家不是人」的时代，方才与经纪人短短两句对话，就能看出别说年轻搞笑艺人和通告艺人，就连身为国民代表的政治家也为了提升好感度，低声下气求着要上他的冠名节目，而这样的节目一周还好几个。

其实俊介过世后，弁天与喜久雄之间的来往便暂时中断，其中原因，固然是一直居中周旋的德次不在，但主要是因为俊介葬礼过后不久，弁天曾邀喜久雄两人单独送俊介，见面时大谈自己多年来一直热烈支持的大联盟选手野茂英雄后，喜久雄忽然低声说：

「我实在受够我们这种社会了，位高权重的都是能言善道的人……我宁愿相信一点也不有趣、不会说话的人。」

当然当场很快就聊起了别的，但不知为何这几句话从此成了弁天心里的疙瘩。

弁天在车上事先联系，所以春江已经等在丹波屋的玄关，熟练地引导车子进入半地下的停车场，带弁天进屋，一面吩咐帮佣端咖啡给留在车上的经纪人等人，能干俐落一如既往。

弁天先对俊介的佛坛合十而拜。

「那么，现在如何了？」

随口向春江问了一句。

「还能如何，就这么耗着。」

春江朝时钟瞄了一眼。

「应该还能喝茶吧。」

领弁天进了客厅。

「你儿子在做什么？」

「在楼上。」

「复出有望吗？」

「一年后能复出就万幸了，两年也是谢天谢地。」

「真恐怖。像我，如果那么久不上电视必死无疑。」

弁天是开玩笑，但实际面临问题的春江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丹波屋真的是生死一线了。」

说着叹了气。

「不过，你倒是一天到晚都在电视上。我真的很佩服你。」

「因为是小春我才说实话，其实不要说一年，我怕三天不上电视就会被人忘了。」

「哪有人那么快就忘记！」

「不，我说真的。如果没有每天上电视，我真的会睡到半夜吓得跳起来。」

「那你也不用担心，大家都抢着找你上电视呢。」

「实际上也不见得。其实我也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好笑了，所以身边总是带着自己人，要他们笑得很夸张，一直小心翼翼地伺候电视台的人。」

「这样你还想上电视啊？」

「还是想啊。只是，最近有时候会突然想起师父他们。」

脑海里浮现的，是当时还是两层楼建筑的大阪电视台，那时西洋师父尽管处于人生的生死关头，仍对逼他在五分钟内秀完看家本领的年轻导播撂狠话：

「你还没出生我就这样表演了。无论如何都要我缩短，这种节目谁要上！」

还扯下蝴蝶领结回嘴：

「我可不是想上电视才来的！我是为了让大家看到我的表演才来的！」

说得豪气万千。

「小春……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师父那种人了。大家都只是想上电视而已，我也不例外。为了能上电视，不管是要成为政治家或者新闻主播还是其他别的，无所不用其极。可是，这样不会长久，这样虚假的社会不可能长久……然而，小春，我明明心知肚明，每天早上还是想上电视。不上，就无法呼吸。」

春江一脸怀念地看着高谈阔论一如年少时代的弁天，为他续了红茶，弁天喝一口，一副还没说够的样子。

「现在，我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全都是正确答案，简直就是山大王。但我可是搞笑艺人唉，我的价值应该是身为错误示范才对啊，难道不是吗？小春也懂吧？」

「是啊。你说的做的，全都是错误示范。」

春江也不禁笑了。

「很好笑吧？」

「很好笑。」

「现在却什么都是对的，到处被拱出来发表意见。要我说，根本就是人渣。」

大概是说着说着就忍不住了，弁天眼中浮现淡淡泪光。

春江假装没看见，拿一块点心放在弁天的红茶碟子上。

弁天不客气地吃起来。

「这是什么？真好吃。」

「这叫作费南雪，法文，有钱人或金融家的意思。」

「哦，那我买一些回去。」

「这个不能放，下次我送你。」

或许是因为话题改变了，弁天情绪稍微平复。

「真是不好意思啊。明明是来探望小春，结果又一直说自己的事。」

一如往常般道歉道。

「你客气什么呢。上了年纪，能这样实话实说的人只会越来越少。我家那口子走了之后，我常这么想。」

「那么，喜久不就什么都没了吗？俊宝不在了，德次也不在。」

「是啊。」

春江又从塑胶包装里取出一块点心，放到弁天的碟子上。

面对东宫御所绿意的青山通一角，奥斯顿·马丁的引擎正发出悦耳的低吼声，喜久雄在刚交车的新车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不厌其烦地频踩油门，细细品味排气的振动。

交车的手续已经办妥，现在在等业务去拿一份遗漏的文件，但他早已等不及，脑海中车子已经在青山通上飞驰了。

顺带一提，这辆跑车也是有名的○○七庞德车，从最早那台用母亲阿松寄来的生活费买的中古捷豹跑车开始，这些年喜久雄换了不少车，这是第九台。

从负责的业务手中收下文件，关上车窗，光是把脚轻轻放在油门上，车子便产生如鸟跃而起的加速感，让喜久雄全身为之一颤。彷佛一阵风吹过青山通车阵般的速度，飘过鼻腔的真皮座椅味道，以及从地面顶上来那般令人愉快的振动，让喜久雄用力握紧了方向盘。

这次买新车，彰子当然强烈反对。因为一丰出了肇事逃逸这般重大事件，正处于看不见终点的反省期，喜久雄身为监护人还有心情买车，就算不是妻子彰子也会愣住。

一般来说，确实不该在这时买车，喜久雄也比任何人都了解一丰这件事的严重性，但对他而言那与自己的购车行为无关，彰子最后哭着求他「再等一等」，但他还是不愿等。

「随便你！可是我绝对不坐那辆车！」

以往彰子对喜久雄的任性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这次无法容忍。

喜久雄当然不是现在才开始爱车，但是爱车的方式也有很多种，比起一群同好相聚交流心得，喜久雄似乎是把独自开车视为至高无上的幸福，这样的心情他不会对人说，只有一次在杂志访谈上谈到车，或许当时正值俊介出走：

「您有没有合得来的演员同行呢？」

对于这个问题，喜久雄回答：

「前辈们都很照顾我，我也喜欢和后进一起去喝一杯，不过这似乎跟合得来有点不同……啊，对了，说到合得来，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速度。开快车这件事很符合我的个性，景色不断向后飞，追过前面慢吞吞的车子，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对话，却觉得互相了解。」

话说，喜久雄连终场都等不及，在公演中短短的休息时间去牵车的这个月，歌舞伎座上演的是《藤娘》。

这几年，无论演哪出戏，不光是内行人，就连外行的观众也能明显看出喜久雄的存在感最突出，如果不稍微放点水，根本无法协调。然而，喜久雄当然不可能放水，这么一来，被指派演出《藤娘》这类独舞戏码的情形便越来越多。对于这类能够完全沉浸于自己世界的戏码，喜久雄当然不排斥，实际上，当他楚楚动人地演起《藤娘》里的女儿心，便宛如将观众操弄于掌心之中，使几千双投向舞台的眼睛如痴如醉。

而正好是喜久雄牵了新车的那一天，在《藤娘》的舞台上发生了一件事。

《藤娘》没有特定的故事情节，但开头的笠舞是因男人花心的毛病而娇俏地闹别扭。

这天，照例扮成藤精少女的喜久雄一在舞台上现身，他的高雅与娇媚，就让最前排的观众立刻红了双颊，然后彷佛传染一般传给后方的观众。

观众的表情变化化为带有体温的风吹回舞台，抚上喜久雄的脸颊，这也一如往常，而在那一瞬间，自己与观众席之间彷佛倏忽被拉开，只有自己处于另一个不同的世界。这种感觉实在难以形容。

第一场即将结束时，他也被这种感觉包围。和往常一样，每个观众的表情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其中第五排靠走道的年轻男子，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看歌舞伎吧，神魂颠倒地盯着自己，看到观众这样的反应真是身为演员的一大享受。

在后台迅速换了装，进入第二场时，不知为何老是看到那名男子，大概是十分入戏吧，只见他一脸彷佛是他灌醉了藤娘的样子。喜久雄心下得意，便专为那位观众般起舞，便是在此时，发生了异状。

一连串的舞蹈动作下来，将振袖卷在手臂上的喜久雄略微背向观众席，很快便又转身。观众席上已不见那位观众的身影，喜久雄心急了一下，但观众离席去上厕所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便又照常起舞。

十返之名令人厌……

彷佛吊观众胃口般缓缓背对观众席，而就在喜久雄再度转回来时，那人竟然就站在他眼前，像是被什么附身一般，直盯着他看。

这时，观众席响起又像尖叫、又像骚动的声音，长呗唱者乱了阵脚的同时，笛子与三味线也嘎然而止。

跑上舞台的男子就站在喜久雄眼前，一双失焦的眼睛紧盯着他。

就在这时，远近距离乱了，男子肯定是打破了舞台与观众席之间的某样东西，爬到舞台上来。

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如今已被打破，喜久雄再也看不见、想不起来了。

只是，那里确实有过什么。一直都在。从喜久雄第一次站上舞台的那一刻起，不，在更久之前，歌舞伎这门艺术出世的那一刻便存在的东西，刚才，就在自己眼前被打破了——喜久雄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接着，男子的脸突然从视野中消失，身后客满的观众席重回眼帘，随即，舞台上响起了怒吼声：

「押住他！押住他！」

喜久雄茫然地望着黑衣和负责大道具的工作人员将那名男子拖下舞台。

「师父，要不要紧？」

耳边忽然有人说话。

「啊，没事。」

一回头，是脸色发青的蝶吉。喜久雄望向观众席，观众们的表情也被恐惧支配着，其中还是有年长的妇人因惊吓而发抖不已。

即使如此，长呗唱者仍试图化解这个场面：

十返之名令人厌……

开始吟唱，三味线、笛子和太鼓跟着加入阵容，蝶吉等人赶紧退回舞台侧边，只剩下喜久雄一人，活像个断了线的傀儡，要舞也舞不动，要下台也下不了，孤伶伶地被留在舞台上。

第二卷 下 花道篇 第十九章 锦鲤

「东张西望的，是在害怕什么？」

「来人……快来人啊！」

惨呼一声，未及二声

扑来一刀猛刺

可怜阿吉，死命挣扎

「我现下死了，幼女一无所依。我不愿死……求你放过我……与兵卫……」

「你疼爱女儿，我何尝不敬爱我的父亲。女人就该拿钱给男人做面子……你认命乖乖就死吧。我会给你念佛送你上路，但说出声会被人听到，我就念在心里吧……」

道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一把将人扯过

只见手起刀落

开肠破肚，自右而左

刺了又剜，拔刀再砍

冥土夜风相迎

灯灭火熄，阴暗无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与兵卫高举凶刀，阿吉为逃命踢倒了油樽，满地是油的黑暗中，响起阿吉临终的声声悲鸣。状如恶鬼的与兵卫寻声逼近。

油洒遍地，血流如注

阿吉一头黑发满是油，与兵卫一把揪住她，手臂、刀也滴着油。一个想逃跑，一个拉着另一个人的腰带，两人在油里纠缠。

檐下菖蒲叶

叶上珠露碎

露碎芳魂飞

魂飞气自绝

「啊、啊啊————！」

在下腰中断气的阿吉，一双眼珠简直要从眼窝掉出来滚到舞台上，妖气化为阵阵阴风，在观众席间流窜。

剧场外是热辣辣的初夏日头，这个月在国立剧场上演的，是近松门左卫门以江户时代在大坂实际发生的油铺老板娘命案为题材所创作的《女杀油地狱》，其中为债务所迫的与兵卫由伊藤京之助饰演，惨遭杀害的油铺老板娘则是喜久雄，这满地是油的凄厉场面正是整出戏的高潮，天天让观众背脊发凉。

而今天，公演也在观众的颤抖中落幕，油、汗交织的喜久雄等人由弟子扶着匆匆退到舞台侧边。

弟子们帮忙擦拭满脚的油时，喜久雄与京之助的胸口双双剧烈起伏，气喘吁吁。台上演的都是风流韵事、才子佳人，但两人都已年过六旬，急促的呼吸无法一时半刻缓过来。

喜久雄披上浴袍准备回休息室时，京之助突然一把抓住一丰的手臂，后者身穿浴衣跟着喜久雄。顺带一提，这几年，只要有时间，一丰都会主动跟着喜久雄从旁观摩他的演出。

「呐，一丰，喜久是不是哪里不太舒服？」

京之助等喜久雄走了才问。

「叔叔吗？怎么说？」

「不是啦，总觉得好像是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同台似的。不过，既然连时时跟在他身边的你都没发觉，应该还好吧……」

「今天吗？」

「嗯，不只今天，最近都这样。彰子没说什么吧？」

尽管纳闷，却也不是什么大事，当场京之助没有再深究，但心里还是留着疙瘩，这时他虽然对一丰说像是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同台，但若说得更清楚些，一起站在台上的确实是喜久雄没错，京之助却觉得尽管同在一个舞台上，自己看到的风景，和身边喜久雄眼中的截然不同。但也不完全是这种感觉，而是，好比两人在黑暗中缠斗的场面，实际在舞台上演出时，并非真的目不见物，但喜久雄却像伸手不见五指，彷佛他所在之处一片漆黑，而且也真的绊到了好似看得到的门槛。

话虽如此，喜久雄的眼睛并没有毛病，事实上，一下戏，别说没毛病了，他的视力根本好得连老花眼镜都不必戴，最后是替他担心的京之助虚惊一场。

然而，为了顾虑喜久雄的感受，虽然没有人像京之助这样开口问起，但其实这一阵子，也有不少其他同台的演员发现了喜久雄的变化。

换句话说，让黑暗看起来像是真正的黑暗、让舞台上的樱吹雪看起来比实际上更浓密、让戏服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奢华等，为原有的风景增添色彩、给原本的舞台多一点真实感，其实也就代表了喜久雄看到的世界比现实更加丰富饱满。而演员所见的世界有多丰富饱满，观众所见的舞台便有多丰富饱满。

在此三年前，公演以外的活动喜久雄便一概不接了。起因是他从四十四、五岁以来就一直代言的日本酒广告专属契约圆满结束，之后，别说电视或广播，连宣传公演的杂志访问也不接，不久后，甚至连节分撒豆、大阪松竹座公演的游河等例行时令活动也不参加了。

同行的演员和三友社员，甚至媒体，对喜久雄如此自我的举动都没有任何不平或批判，一方面自然是因为此时喜久雄已是当代第一立女形；但更重要的是，这种「只在歌舞伎舞台上才看得到的梦幻女形」的形象，确实为现代平板的剧场界塑造出一种妖艳的幻影，成功拉抬票房。

舞台上的喜久雄比任何人都能使幽黯显得更漆黑、樱吹雪变得更绚烂，那么，他在台上的身影，在观众、甚至同台演员眼中便更显庄严神圣。如此一来，喜久雄的存在很快就被神格化了。

「喜久，还在吗？我进来啰。」

京之助只闻到刚才在休息室洗过澡贴在肩头的药布味，掀开了休息室的布帘。

「师父，京之助师父来了。」

蝶吉在入口处朝里面喊。

「啊，大哥，请进请进。」

彰子从里面出来。看来谁也躲不过岁月的摧残，她手上拿着喜久雄上台时穿戴的护膝。

京之助大步走进去，只见喜久雄正趴在排成一排的坐垫上，让专属按摩师按摩，见京之助进来便急忙要起身。

「不用不用，躺着照样可以说话。」

京之助按按他的背，在一旁坐下。

「我来呢，是有件事想和喜久商量。这次，我们上一代的追善公演啊，我在想，能不能请喜久来跳《藤娘》。」

听了京之助的话，喜久雄又想起身。

「别起来，躺着。」

再次被京之助按下。

「就是啊……我也知道喜久从上次，已经快六年了吧，观众突然跑上台那次之后，就没再跳《藤娘》了。可是这次追善的戏码，大家还是想和上上一代追善那次一样。这么一来，《藤娘》除了喜久不作第二人想。」

京之助自顾自地说到这里，大概是按摩也刚好告一段落，喜久雄起身拉好凌乱的浴衣衣襟。

「大哥家的事，我自然很乐意跳。」

「真的？可是你一直都没跳呢。」

「其实不是我不跳，是身边的人跟我客气啦。」

「毕竟观众跑上台这种事有点触霉头，不是什么好事。」

「一直到现在，我有时还会梦到那场景而惊醒呢。」

「我能想像。」

这时识相的按摩师退到前厅，彰子也将脏手巾揉成一团准备要离开休息室，京之助见状说：

「啊，对了。彰子，我太太说有腰带想要给你，你有空时来我家一趟吧？」

「真的？那我打电话谢谢大嫂。」

「好，要记得喔。」

京之助朝向入口的头转回来，只见喜久雄面前翻开了一本老旧的看似艺术论的书。

「大哥，这个啊，是以前俊宝给我的，上面详细描写了《藤娘》首演的情况，说是文政九年，所以是江户后期了。这很有意思。你也知道，《藤娘》本来取材自大津绘的《荷娘》，首演的时候，演的真的是从画里飞出来的女孩跳五变舞。最后，女孩脱掉假发和舞衣变成剧团团长男儿身的模样很扫兴，不过很有歌舞伎的趣味。你看，就是这边。」

看着喜久雄用力按在递出来的厚厚书本页面上的手指，想起过去他就是这样和俊介热烈讨论歌舞伎，京之助忽然同情起喜久雄——是啊，他已经没有可以讨论的对象了。

「这个嘛，既然喜久答应要演《藤娘》，怎么演就由你决定。」

「咦？嗯。」

话题一下子就结束，喜久雄一脸若有所失，京之助不忍去看，随手伸向化妆台，翻开据说眼下正陆续更新销售成绩的喜久雄写真集，书名就叫《第三代》。翻了一下，里面有东一郎时代的舞台照，也收录了年轻时在休息室里的日常照。

「好怀念啊。这是南座的屋顶吧？」

照片里，喜久雄和俊介撩起浴衣衣摆在传接球。

「我说，喜久，你偶尔也出来喝一杯啊。演出很重要没错，可是从早到晚满脑子都想着歌舞伎也不是办法吧。」

京之助砰地一声阖上写真集，不经意地蹦出这几句话。

「哎，我自己也知道，可是最近一直有种找不到要找的东西的感觉，硬是去做别的事，总觉得一颗心放不下来。」

「你在找什么？」

「就是啊！到底是什么呢？」

「咦？你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吗？」

「可以说是一种景色吧。」

「景色？」

「对，景色。当然是很美的景色，令人不敢相信是人间的景色。我想在舞台上重现。如果能在那之中起舞，我就甘愿退休了。」

「所以啊，是什么样的景色呢？」

「就是不知道才烦恼啊。」

喜久雄哈哈大笑，京之助也只能跟着笑。

但他好歹得到喜久雄答应跳《藤娘》的口头承诺，便往喜久雄肩上一拍，站起来，按摩师马上回来继续按摩。

「喜久，谢啦。」

就在京之助趿着雪駄穿过布帘的那一刻，本来站在走廊上的彰子和蝶吉立刻分开，他们没有握着手，只是站在一起而已，但年轻时就已入花丛的京之助自然不可能没看出这两人之间的暧昧。

「彰子，记得要找时间来我家喔，那腰带很不错。」

一边向彰子说着，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喜久雄翻开老旧艺术书籍，独自趴在按摩师面前的背影。

话说，这个月喜久雄以《女杀油地狱》让连日客满的观众沸腾的同时，别处有一项重大企划正要启动。那便是一般称作「人间国宝」、正式名称为「重要无形文化财保存者」的审议。

这个制度是依据《文化财保护法》所创设，《文化财保护法》成立于昭和二十五年（一九五○），正是喜久雄出生的那一年，巧的是地点又是战火下残存的长崎。评选的范围涵盖了能乐、歌舞伎、文乐、演艺等表演艺术，以及陶艺、染织、漆盖、金工等工艺技术等，现今有十四大类。

歌舞伎方面，要拥有「技艺」，能够高度体现重要无形文化财歌舞伎者，才有资格被认定为「人间国宝」。从这个制度中，我们可以窥见极富日本色彩的观念——不仅要将佛像等有形文化财传给后世，更要将无形的「技艺」发扬光大。

「人间国宝」在实际认定之前要经过漫长而审慎的调查与讨论，至于认定与否的关键人物，则是负责实务的文化厅传统文化课的文化财调查官员，他们会与专家合作向文部科学大臣提案，提案后，还要经过国立私立大学校长、前文化厅长官、报社社长、艺大校长等级的人物，以及了解该领域现况的各艺术工艺研究者、评论家等各方有识之士严格公正的审查，才能走到正式提名这一步。而现在，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的名字即将成为候选者。

顺带一提，俊介死后，喜久雄这个立女形一直孤军奋斗，获奖无数，前年已荣获文化功劳者的殊荣，但至今仍有人不喜欢喜久雄的出身，评审中更有人到现在仍翻出喜久雄年轻时的素行不良来炒冷饭，所以这个文化功劳奖实在得来不易，而这次的人间国宝之路更加艰难。

前年，获得文化功劳者殊荣之际，尽管一片喜气洋洋，喜久雄本人却几乎没有在媒体上出现，唯一现身的是NHK一个短短的访谈节目。

「真的非常感谢。今后我会更加努力，力求精进。」

喜久雄简短地回答。因为访问这位稀世女形而极其紧张的节目主持人，好意谈起他艰苦的前半生时，他默默聆听的模样显得非常落寞。

「这次第三代花井半二郎先生成为文化功劳者，演出戏码跨越江户、京阪的籓篱，各有不少拿手角色，同时也是当今歌舞伎的代表女形。生于原爆爪痕历历的长崎，出生未几便失去生母，其后又遭逢父亲亡故的悲剧，因缘际会成为关西歌舞伎名家第二代花井半二郎的艺养子，进入了这个世界。年轻时苦难接二连三而来，在低迷的关西歌舞伎中得不到角色，与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已故第五代花井白虎一起进行地方巡演。后来，独自移居东京寻找转机，进军电影界，也为今日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与已故白虎连袂演出的《源氏物语》创下空前票房，刮起『半半旋风』，想必很多人都记忆犹新……」

主持人为了喜久雄，特地查出他前半生的事迹，这一点喜久雄由衷感谢，但没完没了地听着自己的前半生，被勾起的尽是主持人没有提到的部分，只觉得满心失落，彷佛这些珍贵的回忆从手心片片掉落。

「我能够这样站在舞台上，都要归功于大家。这次得奖是大家在督促我『千万不能松懈』，我会谨记于心。」

昏黄的座灯在舞台上一片黑紫幽暗中晕开。观众七嘴八舌地，在尚未拉开的幕之后，引颈期盼《女杀油地狱》最后一幕凄惨的杀戮场面〈丰岛屋油店场〉。

蝶吉持手电筒照亮脚下的路，扮演油屋老板娘的喜久雄从侧边来到舞台上，尽管今晚就是终场，仍与年轻的对手演员排练开幕那段在店头买卖的戏。

「这里是六斤一两。这是找您的钱，您点一下。」

「好的，没错。那就不打扰了。」

「小心慢走。」

这时，布景后头传来急切的人声，似乎在争论着「还是应该告诉第三代一声」、「可是就要开幕了」。

「什么事？」

喜久雄不禁开口问，一个三友社员跑上台，只见他脸色苍白，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什么事？说啊。」

「是，对不起。刚才，总公司联络说，第三代的千金家失火了……不是相扑那边，是住家。」

「绫乃他们人呢？都没事吗？」

「呃，是。不，那个……」

「说啊，快说！」

「是，绫乃小姐没事。只是，您的孙女喜重小姐逃得晚了些，烧伤了。现在在医院。」

「什么！」

差点揪住年轻社员的喜久雄，在这时听到了开幕的梆子声。

「帮我跟绫乃说，一下戏我马上过去。」

才说完，就把人往舞台侧边一推，自己整理好衣襟，对吓得几乎要发抖的年轻对手演员低声说：

「冷静，要开幕了。」

象征演员已就位的下座呗中，幕缓缓拉开，观众席响起盛大的掌声，眼前似乎随时都会冒出熊熊火焰，喜久雄拼命赶走这个想像。

「这里是六斤一两。这是找您的钱，您点一下。」

以刚才对过的台词开场，但还是无法集中精神，彷佛伤了喜重的毒火直接烧在自己身上。

「好的，没错。那就不打扰了。」

「小心慢走。」

然而舞台上的时间是无情的，即便火烧上身，台词还是要说下去。在门口送走买油的客人，房里传来心肝宝贝女儿阿光的呼声：

「娘，娘呀，梳子的齿断了。」

喜久雄让无力的腿使劲站起来。

「什么？梳子的齿断了？真不吉利。」

边走向女儿边说的这句台词，让他心下暗惊。

不巧这第三幕一旦开始，直到和与兵卫满身是油的惨烈结局，喜久雄所饰演的阿吉都必须一直待在舞台上，无法打听喜重后来的状况，只能压抑着想要打听的心情，为衷心期待今天演出的观众好好演出。尽管心里煎熬，终究也熬到了最后。

油洒遍地，血流如注

举目是油，地狱般惨酷折磨

与兵卫一把抓住浑身油腻的阿吉的黑发，油不断地从他的手和刀尖滴下。想逃命的阿吉被拽住腰带。

「啊、啊啊————！」

临终的尖叫声中，在舞台上下腰的模样，宛如被火焰吞噬的孙女。她的热、她的痛、她的苦。

「喜重！」

喜久雄差点喊出孙女的名字，赶紧以满是油的手捂住了嘴。

幕一落下，连拿湿毛巾擦掉白粉的时间都不愿耽搁，坐进备好的车，急忙前往筑地的医院探望喜重。

在车上换好衣服，也没心思在意衣服是否平整，车子一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停住便跳下车，这才发现这里正是俊介截肢、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地方，不知为何一肚子气，忍不住狠狠捶向迟迟不开的电梯门。

「千万要平安、千万要平安。」

不知不觉中，演出时便不断在内心呐喊的祈祷已如警钟般又急又响。

穿过大群患者等候的候诊室，引起阵阵惊呼，但喜久雄仍从长长的走廊跑向加护病房，墙上镜子里闪现的自己仍是一脸白粉。

这时，他看到走廊尽头的绫乃从长椅上站起来，头发因试图闯入大火中救喜重而烧焦卷曲，哭肿的双眼彷佛流着血泪。

「绫乃！」

脱口喊出女儿的名字，正要奔过去时：

「不要过来！爸爸不要过来！」

只见绫乃张开双手喊道。

喜久雄不禁顿足。

「绫乃……」

轻声喊她的名字，绫乃却像是看到想要夺走女儿性命的火焰一般。

「不要！不要过来！不要再靠近一步！为什么？你说啊，为什么？为什么坏事全都找上我们？为什么好事都发生在爸爸身上？每次爸爸有好事，我们就有坏事！一定有人会出事！我受够了！我再也不要了！爸，我求你，不要抢走喜重！求求你，你拥有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这时，喜久雄从瞪着自己的绫乃眼底，看到了早已忘却的一幕。

啊，原来这孩子一直恨着我。我明知道，却一直佯装不知。

那时，喜久雄刚演完《太阳的卡拉瓦乔》这部电影，历经艰困的拍摄过程弄坏了身体，去投靠京都的市驹。

一天晚上，他和当时才小学二年级的绫乃去了附近的澡堂，回家路上绕到白川畔一座小小的稻荷神社，两人并肩合十的时候：

「爸爸，你向神明许了很多愿对不对？」

喜久雄拜了好久，旁边的绫乃取笑他。

「爸爸刚刚不是在和神明说话，是在和恶魔交易。」

「这里有恶魔？」

「有啊。」

「你和那个恶魔做了什么交易？」

「我求他让我变得更厉害，让我变成日本第一的歌舞伎演员，我跟他说『其他我什么都不要』。」

那瞬间，绫乃眼中失去光彩。

「那么……恶魔怎么说？」

「他说『好，交易成立』。」

回家路上，喜久雄牵着绫乃的手，却完全没去看她的脸。不，实际上应该是看了。他还记得从她脸上看到了悲伤，但他装作没看见，他宁可不顾宝贝女儿的心情，也要遵守与恶魔做的孩子气的交易。

医院里，仍张着双臂的绫乃身后，加护病房的门打开了。年轻的主治医师向求救般跟上来的绫乃说，喜重没有生命危险，肩上的烧伤过一段时间进行移植手术等治疗后，多半也不会太明显。喜久雄站得远远地听着，旁边的镜子里，是一名男子半张脸涂白，宛如恶魔的面孔。

那年秋天，京之助一门的追善公演热闹开演时，喜久雄收到了绫乃的信，为医院发生的这件伤心事道歉。

信中诚恳地表示惭愧，说自己当时脑袋混乱、情绪激动，才会口不择言，那些话绝非真心，而喜久雄当然无论如何都不会记恨亲生女儿，对于这样诚惶诚恐地赔罪、当天在医院张开双臂保护孩子的绫乃，只有满心歉意，何来怨恨。

彰子时不时便去探望，据她说，喜重的伤势恢复良好，已经开始讨论为期数年的皮肤移植手术，虽然没有伤及脸蛋，但毕竟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肩上受了会留疤的烧伤，不难想见她的心情，但她很坚强，总是满面笑容逗身边的人。

「可惜了我花井半二郎孙女这个大好身份，这下当女明星无望啦！」

见彰子这样转述时眼中淡淡的泪光，喜久雄无言以对。

京之助一门的追善公演便在这时开幕，喜久雄睽违六年演出的《藤娘》，由所有的美雕琢而成的世界观如今更加尽善尽美，虽不是套用绫乃的话，但那完美的绝艺之下，确实隐约可见牺牲者死尸累累，尤其这时候喜久雄的「艺」已无人能望其项背，充满仰之弥高望之弥坚的神圣，彷佛神灵附体，动一指而铃鸣，乱一发而风起，若说六年前让一名观众疯狂跑上舞台那时已臻于完美，现在则是远远超乎当时的完美。

超越完美的顶尖绝艺。

这意味着什么呢？说起来有点困扰，因为所谓的完美，说穿了，终究是人造出来的领域。

人。

站在舞台上的演员是人，为那个演员鼓掌的观众也是人。

因为存在要求完美绝艺的观众，便生出能展现完美绝艺的演员。

但喜久雄的「艺」超越了一切，那一瞬间，要求完美的观众再也看不见喜久雄，同样地，喜久雄也看不见观众了。

换言之，很可能变成为了「艺」而不需要观众，这等本末倒置的情形。

这么一来，便不能保证不会有观众因为花大钱买了门票，却只看到演员自我陶醉而大光其火。说点不知进退的话，这种观众本来就偏好共鸣更甚于极致的艺术，为了冲淡他们的火气，被针对的演员若是上电视出点糗，表现出可亲可爱的一面，或是在舞台上脱稿讲两句俏皮话博君一笑，轻而易举就能灭火，让观众对这个高高在上的演员产生亲近感。但各位看官也知道，喜久雄就是做不到，于是乎，他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当代最受喜爱的演员。

话虽如此，还是有很多本来的歌舞伎迷能够理解，这种笨拙之处也是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的一部分，正因此，喜久雄才会为了这些看戏的观众不断努力，让明天的演出比今天更好。

请听，开幕的梆子声清脆响起。今天在歌舞伎座的舞台上，《藤娘》正要开始。枯燥乏味的艺术论到此结束，今晚让我们沉醉在喜久雄的极致之作《藤娘》之中吧。

但是，观赏时务必牢记一点，千万不能与舞台上的喜久雄对上眼。一旦视线交会，极有可能和六年前那个恍恍惚惚地上了台的观众一样，立刻被吸上舞台，拜倒在他的脚下。

春去何时

鳰浦无风翻白浪

舞台转暗，台上响起鼓与长呗的典雅之声。

花信如昔

紫藤如潮候近江

漆黑的舞台骤然亮起，几乎覆盖整座舞台的大松树耀眼出现，满树垂挂着藤花，令人迷醉，在一字排开的黑纹付长呗歌者的歌声中，支配这个美丽世界的，是举世无双的立女形。

「第三代！」

只见他一身承受着此起彼落的呼喊声，黑振袖，黑斗笠，肩头挑着紫色的藤枝，吊足了观众胃口再转身的风流姿态，正是众所皆知的，花井半二郎。

「妈，我等会儿要去演舞场一丰的休息室露个面，回程要不要我去奶奶的医院接你？」

春江正在玄关找搭配和服的草履，追过来的是一丰的妻子美绪，她在踮着脚的春江身边轻轻巧巧一伸手，取下草履盒。

「今天不用了。我探望完奶奶，还要去别地方。」

春江急匆匆的，因为公车快来了。

「对了，美绪，既然你要去演舞场……」

「红包袋对不对？我都写好名字准备好了。」

「那我就放心了，麻烦你了。」

春江小心地跑下短短的石阶，赶往大马路对面的公车站，往车站的公车正好来了。春江挥动手中的手帕示意要上车，调整急促的呼吸。

正如各位看官所见，时光在丹波屋本家这儿也没有停留，一丰在长达三年的反省期结束后，重振精神，努力复出，饰演的虽然是小角色，但总算成功重回舞台，紧接着便与艺名MIO的模特儿美绪结了婚。尽管有人认为复出可以，办喜事却嫌太早，然而美绪虽是光鲜亮丽的模特儿，却有一手好厨艺与亲民不做作的个性，没有红遍全国倒也小有名气，人们也才接受与她结婚对一丰复出有帮助。

结婚引起的话题没有预期热烈，但至少成为社会容许一丰复出的原因之一，只是，复出后一丰的事业很难说一帆风顺，反省期间，因为接受喜久雄的严格指导，对艺术的渴求、技术上的进步虽无庸置疑，但演员这一行靠的是人气，年轻演员长达三年空白，影响甚大，至今仍完全接不到配得上承继丹波屋的角色。

即使如此，一丰从这次的反省中体会到精进艺道的喜悦可谓不幸中的大幸，春江等人便将眼光放远，决心支持这孩子，带着美绪这个伶俐的媳妇，一起努力做好台前的工作——这是幸子的教诲，舞台前观众席这边全是女人的工作。

说到丹波屋的太师娘幸子，虽然腰腿不复当年，头脑却是清楚灵光得很，总是从自宅二楼，以时而温柔时而严厉的眼光盯着全家的一举一动，但半个月前扭伤了脚踝，慎重起见，目前正住院疗养。

在那家医院里，春江边交代她带来的保鲜盒里的熟食品项，以包装纸包装要送给护理师的小礼物时：

「春江，你有事瞒着我吧？」

幸子的直觉很敏锐。

「咦？没有呀。」

春江故作不解地歪头道，但心里想着当初是幸子先直接喊她「春江」的呢？还是自己先对幸子不再有多余的客套？忽然回想起一丰反省期中的一个深夜，她睡不着待在厨房，一身睡衣的幸子下楼来，她便泡起了茶，婆媳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我呀，嫁进丹波屋之后，只有一件事敢向任何人夸口，就是把你拉拔成歌舞伎演员的老婆。」

春江觉得，分界点好像是得到幸子这番褒奖的那一晚。

「算了，你嘴巴向来很紧。」

幸子知道再怎么追问春江也不会说，便不再问，从保鲜盒里拿起一个麸皮豆沙包放进嘴里。

「妈，小心别噎到了。我这就去泡茶。」

春江边担心吃东西容易噎到的幸子，边往茶壶里装热水。

这天，春江离开医院去了三友总公司，在会长室里见到这几年又胖了十公斤的竹野，看他一副连站起来都嫌麻烦的样子招手说：

「坐、坐。」

还没等春江坐下：

「文件都在这里了，你真要这么做吗？上次我也说了，不必死守世田谷的房子，放手反而轻松。当然，你有心要继承俊介的意志很了不起，可是反过来说，这些负担将来也会全部落在一丰身上。」

便一口气说到这里。

「是呀。竹野先生说的，我非常了解。」

尽管同意竹野的话，春江的决心也不会改变。

「一般来说，依照竹野先生说的去做才对。可是，我们是名满天下的丹波屋。上一代和我家那口子，是怎么硬撑着当人气演员的，想必竹野先生也很清楚。」

「一丰知道吗？抵押房子的事。」

「怎么能让演员担心钱的事呢。」

春江逞强道。

「现在时代不同了。」

竹野一笑置之，他很清楚是养出一个演员还是扼杀一个演员，就在这一线之隔。

春江正在看备齐的文件时：

「你还是不肯去找第三代商量吗？」

这个问题竹野已经提过许多次，春江摇摇头。

「不能再麻烦他了。」

垂下眼这么说。

「我也是，我们不能只想到一丰。」

竹野说道。

「竹野先生，你还真好意思说，演艺世界靠的全是偏心，只是现在的一丰还没有那个魅力而已。」

面对春江这番实话，竹野也只能苦笑以对。

这一年，东京的初雪到了夜里仍静静飘落，将无生命的混凝土、柏油路覆盖无遗，市中心平时不起眼的树木成了树冰，抢尽风头。

歌舞伎座前也一样，深夜不见人影的大马路上只留下几道车轮印，与堆积在剧场大屋顶上的白雪相辉映，如此风景，宛如是上天嘉奖明天即将迎接首演的《只园祭礼信仰记》中饰演雪姬的喜久雄。

话说，歌舞伎有三个知名又极难的公主角色，俗称「三姬」，一是《镰仓三代记》中弃双亲而选择恋人的时姬，在当时是划时代的女性。喜久雄演过两次，但略嫌含蓄平淡的角色并不适合他，没有成为他的招牌角色。其次是《本朝廿四孝》的八重垣姬，当初喜久雄代表新派、俊介代表歌舞伎，演剧界双雄以此较劲时，曾于同一个月演出八重垣姬，后来两人同时以此角荣获艺术选奖，是个值得纪念的角色。再往前追溯，离家的俊介抱着刚出生的丰生，向上一代白虎乞求原谅时，白虎在大阪的料亭要求俊介跳的也是这八重垣女姬的人形振，如今这个角色与俊介的人生无可分割。最后一个，便是这个月喜久雄将演出的《只园祭礼信仰记》。

这出《只园祭礼信仰记》最精彩的便是全剧俯拾可见的残虐演出，是一出充满倒错美的戏。谋反狂徒押人质占据了金阁寺，身为人质之一的雪姬面对以身事敌的威胁，仍坚决不从。最后惨遭缚于花瓣漫天飞舞的盛开樱树下，雪姬身为绘师雪舟之孙，在羞辱不甘而扭动挣扎中，以趾尖集起樱花花瓣，画成老鼠，竟天降奇迹，老鼠活了过来，咬断她身上的绳索。

歌舞伎座一带成了银白世界，正当红绿灯机械式的闪烁将车道上的雪染得时红时绿，喜久雄在距离市中心不远的住宅区里，独自走在雪路上。

和市中心一样，这一带也静静飘着雪，路灯照亮的雪路上，只有喜久雄留下的脚印，偶尔风吹动电线甩落上面的积雪，甚至将他的脚印也掩盖了。

喜久雄被这番雪景吸引，一个钟头前便踏出家门。他看着雪先染白行道树的叶子，在墙上堆积，再将家家户户的屋顶刷成白色，看了许久。

「会感冒的。」

后来彰子终于受不了，这样提醒他，他却恍若未闻，戴上毛线帽，像孩子般跑到户外。当时已经深夜一点，路上人影全无，接下来的一个钟头，喜久雄彷佛在感受自己踩在雪路上的触感一般，「啾、啾」有声地一步接着一步走着，时不时抬起头，朝着有如夜空破了个洞般飘落的粉雪发出感叹的叹息。

明天就要首演，当然不能跌倒受伤，走了一段自然就停步，从来时路折返，这短短的距离内，喜久雄留在路上的脚印，只是不断在自家公寓前来来去去而已。即使如此，爱怜新雪般啾啾有声地踩着，彷佛脑子也跟着清爽明净起来。该回家了，这次走到家门前就进去吧——尽管心里这么想，脚步却迟迟不停。

在这来来回回当中，喜久雄蓦地里停下，以澄澈无比的眼眸，徐徐环顾四周。

「真美……」

喃喃说道，朝空中伸出双臂，彷佛要抱住从夜空落下的粉雪。

一夜过去，一早便是大晴天，但来自大陆的冷气团仍未离去，东京处于美丽的残雪之中。这天首演的歌舞伎座虽泥泞难行，仍热闹非凡，或许是人人都带进了外面的寒气，开演前五分钟的蜂鸣声一响，最后一群观众匆匆进了观众席，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顿时寒冷彻骨。

梆子声中，拉开布幕的舞台上，众人期盼已久的《只园祭礼信仰记》开演。饰演据守金阁寺的逆贼松永大膳的伊藤京之助一出场，观众席便沸也似的欢声大作。

现在姑且换个观点，离开平日为各位看官介绍的一楼，带领各位来到可将整个剧场一览无遗的三楼观众席。先从大厅爬上红地毯楼梯，映入眼帘的是堂堂挂在楼梯间的日本画，川端龙子所绘的《青狮子》。这头青狮子口衔大朵白牡丹怒目而视，但模样十分可爱，彷佛一叫唤就会从画中走出来，嚷着「我偶尔也想看看歌舞伎」，跟着一起上楼。

来到三楼，压抑着兴奋的心情推开沉重的门，歌舞伎的香气扑鼻而来，若乘着这香气扶摇而上，飘到天花板，往下一看便是宛若龙宫的舞台。此刻喜久雄所饰演的雪姬，一身鸨色振袖、银色发饰，艳丽无俦地在盛大喝采中登场。

大膳软语相劝

「雪姬，你丈夫直信之所以受牢狱之苦，皆因不愿以水墨为这天花板画龙，看你是要替你丈夫画龙，还是要遂了我的心愿，你便说吧，说吧。」

如此相逼，雪姬终于抬头

「意想不到的难题……」

谋反之徒大膳要雪姬在金阁寺的天花板上画龙，雪姬不愿领命。

喜久雄仅一垂眼，便将身为画师孙女的知性，与高贵女子遭到幽禁的妩媚风姿展现得淋漓尽致，真乃神人。

舞台上，绚烂豪华的金阁寺在大升降台上高高耸立，庭院中盛开的樱花落英缤纷，谋反之徒大膳蛮横无理，命人缚起不顺从自己的雪姬。而生生被绳子捆绑的雪姬，她的哀叹，她的绝望，她的羞辱，多么妖艳动人。观众彷佛也感受到绳索勒进肌肤的痛楚。

绳索的另一端系在樱树上，雪姬被扔在庭院里。

「啊——、啊啊————」

时低，时高，独自悲叹，听来多么无助。

反手被缚的雪姬试图逃跑，却被绷紧的绳索拉回，仍奋力挣扎想见丈夫一面，那模样、那心意，直接打在观众的心上。

如果可以，真想放她走，真想让她见丈夫一面。

对喜久雄的演出越是入戏，情感就越强烈。

舞台上，翩然飘落的樱吹雪多得令观众疯狂，几乎要掩盖一心想逃而苦苦挣扎的雪姬，这本来是雪姬要集起掉落的花瓣，以脚尖画老鼠的场面。

三楼众多的歌舞伎迷，想必也没有错过那一瞬间——那瞬间，雪姬停下了动作，彷佛是喜久雄自己从中脱离，站在舞台上，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望着这片天花板。

「你……是谁？」

看着这边的喜久雄，嘴巴似乎这么动着。几乎与此同时，雪姬又动了起来，以脚尖画老鼠的高潮，获得在场观众的喝采。

「第三代！」

「半二郎！」

领受这漫天呼声的，已不再是喜久雄，而是如假包换的雪姬。

难得来看戏的竹野待戏一落幕便走向喜久雄的休息室，心中感到莫名不安。休息室外已有后辈演员在排队等着问候，匆匆赶到的竹野却不顾地插进来。

「哦，稀客稀客。」

如此迎接竹野的喜久雄正在镜台前卸妆。

「第三代，你没事吧？」

先问上这么一句。

「什么没事？」

「还问，〈爪先鼠〉那里，你停了一下。」

「有吗？今天是第一天嘛。」

望着镜中卸妆的喜久雄，竹野发现，尽管是名满天下的花井半二郎，终究抵挡不了岁月的摧残，浴衣下的肩膀变得十分单薄，他不禁别过视线。

回想起来，认识喜久雄也好久了。

那是遥远的过去，竹野还是血气方刚的新进员工，在四国琴平的剧场里，挑衅说「歌舞伎都是世袭的吧？……你最后还是会抱憾而终」，就这样捉住互殴的对象，正是当时年方二十的喜久雄。想一想，彼此或敌或友，也一起走过了四十多年，就像前几天春江说的，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说来说去，原来这四十年，自己一直偏爱喜久雄，既然如此，那么更久之前便一直看着喜久雄成长的那些支持者，岂不是更早就感受到竹野从刚才的演出中所感到的不安吗？不知为何，他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这是因为，竹野最近常听到有人说：

「最近的第三代，看起来很别屈、很痛苦。」

喜久雄演起雪姬，整出戏就变成雪姬的独角戏，其他戏码也是如此，活像养在小水槽里的锦鲤。他们养大了喜久雄这条锦鲤，尽管这样的结果也如喜久雄所愿，但这条锦鲤越美，那局促受限的身影便越令人不忍卒睹。

多年来支持喜久雄的观众一定也是这种心情，而今天舞台上被绳索绑住的雪姬，便如同喜久雄这条水槽里的锦鲤，对于雪姬那番「如果可以，真想放她走」的想法，或许不知不觉中也投射到喜久雄本人身上。

在镜中猛然对上眼，喜久雄以「怎样？」的神情看过来。

「哎，想到我跟第三代认识也这么久了。」

竹野老实说道。

「的确很久了。」

不知他是否理解这样的心情，看他说得干脆，一如过去曾经缠斗的那名少年。那么，难道从那时起，他就是独自一人孤伶伶地站在歌舞伎的世界里吗？想到这里竹野便心痛不已，说：

「我该走了。」

见他挺着鲔鱼肚站起来，莫名失落地抬头的喜久雄说：

「怎么，这样就要走了喔？」

「是啊，只是来打个招呼。」

「哦，那下次再来喔。」

「还是算了吧。不管过多久，休息室这个地方就是让我不舒服。」

「你就一直赖在你会长室的椅子上吧！」

竹野举起一只手回应喜久雄的笑声，离开休息室。

来到走廊，只见休息室外伊藤京之助等干部演员一字排开，门帘无风而动。竹野趿着尺寸不合的拖鞋，本来已经要离开，却忽然停下，一身浴衣、这个月也随侍在喜久雄身边的一丰站在身后。

「什么时候开始那样的？」

竹野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极度疲惫，也像是不耐烦。

感觉身后的一丰显然已经明白自己在问什么，让竹野更加绝望。

「第三代……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那样的？」

勉强挤出声音再问一次，得到的是：

「并非一直都那样……」

一丰声若蚊鸣。

「偶尔，真的只是偶尔而已。」

他的回答让竹野想起刚刚才见过的喜久雄那双宛如玻璃珠的眼睛。

「那不是正常人的眼睛……说啊，什么时候开始的……」

「《藤娘》……观众跑上台……那之后开始的。」

「从那之后？都六年了……既、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早说！」

这一刻，竹野脸上的血色全消。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发现吧？」

一丰默默垂眼。

「彰子阿姨、你妈妈也都知道？」

「是的。」

「还有谁……」

外头并排着整排干部演员的休息室门帘再次无风而动。

「慢、慢着……你们……该不会你们每个人都知道，却都不管吧？」

竹野愕然，一丰紧紧握着双拳。

「我们需要叔叔，大家都需要叔叔！丹波屋一门需要，现在的歌舞伎也需要……」

不需多想，竹野便明白一丰的话。眼前浮现的，是自己为掩盖万菊死于山谷贫民区的丑闻而奔走的身影，与此重叠的，是歌舞伎界不知为何过度保护不再现身于任何公开场合的喜久雄的态度，众人联手操纵一尊瘫软人偶的惨状。

若是少了喜久雄，现今的歌舞伎界会如何，竹野也不难想像。但这也太、也未免太……

「可是，叔叔很幸福……」

一丰的话猛地传进耳里，一时之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不来也没关系……叔叔现在一直站在歌舞伎的舞台上，一直在樱飘雪舞的美丽世界里。这是叔叔一直渴望的，所以叔叔他……现在很幸福。」

竹野认为，无论什么理由，鬼才会相信「疯子很幸福」这种胡说八道。但是，越是想反驳，过去曾与之缠斗的那名少年便越会出现，双眼更加闪闪发亮地说：

「我能做得更好。我能跳得更好。请让我站上更好的舞台、站上更美的世界！」

如果疯子眼中所见的是完美的世界，那么喜久雄终于置身他所渴求的世界了。只为演出而活的人，站上了永远不会落幕的舞台。既然如此，谁还忍心叫喜久雄回到凡人价值观中的正常，活在他无法接受的世界呢？

此刻，被放进小水槽里的锦鲤再度浮现竹野脑海。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锦鲤疯狂摇动尾鳍，却没有任何人发现。不，是所有人都装作没有发现，锦鲤求救未果，于是不知何时开始，便在那小水槽中想像起清澈见底的河，在那条清澈见底的河中自在悠游起来。

第二卷 下 花道篇 第二十章 国宝

又到了岁末年终。靠着春江四处奔走才勉强保住的丹波屋自宅里，大伙儿照例忙着迎接新年，许久未有开朗话题的丹波屋传出一则令人开心的好消息。

即使一丰至今仍未能在歌舞伎座开年的《寿·初春大歌舞伎》中得到要角，危机未解，齐聚于丹波屋的人们总有些不尽开朗的样子，春江也仍忙里忙外。

「妈，可不可以来一下？」

见一丰要她上楼，心想这次又是什么坏消息？忐忑地跟在他身后上了楼，媳妇美绪已经等在那里。

「妈，我们有儿子了，丹波屋有后了。」

一丰劈头便这样报告。春江又惊又喜，也气他们怎么瞒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妈，对不起，一直瞒着你。因为之前小产过，所以不到安定期我们都不敢说……」

媳妇美绪道歉道。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发生了这么多事，辛苦你了……谢谢你呀，谢谢你。」

握紧美绪的手，深怕不赶紧抓住这份幸运就会烟消云散似的，跑到在自己房间休息的幸子身边：

「妈，丹波屋有后了。妈，你要有曾孙了！」

在她耳边大声报告。

「是吗？真的吗？」

幸子也双眼泛泪。

这天正好是一门总动员为宅邸和练习场大扫除的日子，于是也向前来的门生子弟宣布了这个消息，这阵子沉闷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老一辈的弟子说起二十年前俊介与一丰同时袭名的往事：

「这次换当家和即将出生的儿子同时袭名白虎和半弥！」

已经急着要欢呼了。

第二天，春江便到俊介位于多摩的墓地报告长孙即将出世，在墓园前下了公车，寒空下匆匆而行，只见花期未至的梅树下已有人对着墓碑合十，一看，是供了杯装清酒的竹野。

「竹野先生。」

春江不禁快步过去。

「咦，春江，年底来扫墓呀？啊……我啊，有点事想跟丹波屋说。」

看他一脸难为情的样子。

「你们要说男人的悄悄话，那我回避一下好了。」

春江取笑道，却见竹野略带落寞地微笑，吐出一句：

「第三代人间国宝的事，看来果然很难。」

那瞬间，春江硬是藏起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但竹野没有看漏。

「是吗，果然春江也这么想？你也觉得再束缚第三代太残忍了吗？」

竹野内心当然希望喜久雄获得人间国宝的殊荣。事实上，当初喜久雄好不容易获选为文化功劳者时，竹野也比任何人都高兴。

「可是……内心还是希望第三代成为人间国宝对不对？我想着还有谁会和我同感，不知不觉就跑到这里来了。」

说完抚摸墓碑。

「对不起，可是我说不出竹野先生想听的话。」

春江垂下眼说。

「他那个状态太异常了……」

竹野忍不住吐出真心话，春江坚强地回应道：

「竹野先生，事到如今何必多想？你进这个圈子都多少年了？像我，连骨髓都是演员的老婆了，不管另一半发高烧还是少了两只脚……就算他神智失常，哭着也要把他推上舞台。很狠心吧？我就是个狠心的老婆。可是，即使这样，我还是希望演员能在舞台上接受喝采。」

春江与竹野在俊介墓前这般交谈的同时，不远处，一辆计程车正开往武藏野的一家综合医院，坐在车上的是喜久雄，以及临时被叫来作陪的一丰。

「还是先跟三友商量再去吧？」

一丰很担心，喜久雄却不理会，稀奇地看着陌生的景色。

大约两小时前他接到一通电话，一名女性自称是爱甲会辻村将生的女儿，说久卧病榻的辻村病情益发恶化，透露出「想见喜久雄」的意思。

「我马上过去。」

喜久雄挂了电话，身边的彰子当然苦求他不要去，因为喜久雄当初就是以断绝与辻村的一切关系作为条件，才得以延续演员生命。

顺带一提，辻村的消息喜久雄也时有耳闻。辻村于红叶飘飘的秋日被捕，已是距今近三十年前的事了。之后辻村服完八年刑期，出狱后以与生俱来的韧性成功复出，回到一度驱逐他的福冈，从零开始，十年间将一家建设公司打造成一方企业。此时同甘共苦的发妻先他而去，他自己也罹癌，便将公司让给自爱甲会时便跟随他的小弟，投靠嫁到东京的独生女，住进武藏野的这家医院。这三十年来，辻村从未与喜久雄联络，想必是心知一联络，喜久雄就一定会出手帮忙吧。

话说，喜久雄走向病房的脚步忽然在出了医院电梯时停下，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这里，感觉好令人怀念啊。」

喃喃说道。

「可是，这家医院是新盖的……」

一丰说到一半，突然就不再说了。

这时，走廊尽头一名白发女性向他们行礼，一丰轻轻一拍肩，喜久雄便赶紧走过去，那名应是辻村女儿的女性百般客气道：

「您这么忙，我还强人所难。」

「哪里。」

门缝中可窥见横行一世的男子在面临人生终点时豪气被榨干的模样。病房是以布帘隔间的四人房，薄薄的布帘后传来喝茶及咳嗽声。一想到辻村这样一个男人竟然要在这里送终，不难想见他的独生女这一生因父亲吃尽苦头而对他爱恨交织，喜久雄咬住了嘴唇。

「叔叔。」

喜久雄单独走进病房喊道，在他女儿余温未退的铁椅上坐下，接着便一语不发，握住辻村干瘦的手。辻村也不知看不看得见喜久雄，一双混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是我，喜久雄，我来了。」

听到喜久雄这样对他说，无关感情的泪水从辻村眼中滚落双颊。

「终究轮到我了……可是我一点也不后悔，我这辈子活得很精彩。」

喃喃低语的辻村眼中没有半点虚假，干枯的手指回握喜久雄的手。

下一刻，辻村此生最重大的坦白，与喜久雄的视野被雪染白，不知孰先孰后。

「喜久雄，杀死你父亲的，就是我。是我反咬了你父亲。」

恐怕正是这个隐瞒了五十年之久的真相，造就了今日的喜久雄。但此刻得知真相的喜久雄眼中，不知为何却浮现德次冲着他笑的脸。

「阿德……」

喜久雄不禁如此呼唤，地点是那令人怀念的料亭「花丸」的白木澡间。好久好久以前，他在立花组的新年会上与德次两人跳完《积恋雪关扉》后前往的地方。

打开毛玻璃格子门便是积雪的日本庭园，浓浓的水气向外流窜。

「我也觉得我们演得真好。是吧，少爷。」

德次哗啦啦洗掉脸上大伴黑主的妆。

「是，奴家来自撞木町。」

喜久雄闹着扮起倾城墨染，就连嬉笑的两人之间冒出的热气也跟着欢乐起来，他们便是在此时听到宫地组彷佛敲太鼓般的脚步声，喜久雄和阿德跳出澡盆，身上冒着白白的水气，听到大厅传来女侍们的尖叫声，不顾一切就要冲过去时，一身黑留袖艳若艺伎的阿松在他们面前张开双臂，拦住去路。

即使如此，匆匆抓起浴衣的喜久雄还是推开了阿松跑到走廊，只见大雪纷飞的中庭里，仓皇不知逃往何处的女侍们惊声惨叫，凌乱的衣摆底下露出的赤足没有血色，此时大厅的雪见纸门被踢破，在半空打滚落地的，是刚才还半裸着跳活惚舞的立花组年轻人。他在雪中边爬边躲避持刀杀来的宫地组组员，日本刀还是刺中了他的侧腹。雪白的纱布上漫开的鲜血冒出热气，多么野性，倒地的年轻人染红了地上的雪，飘落的白雪在他滚烫的背部刺青，般若的脸孔上融化，多么美丽。

呆立的喜久雄耳中听到的，不是男人的吼叫声，更不是雪的寂静。太鼓更加急劲的隆隆声中，二楼瓦片屋顶上出现的，是气得头顶热气直冒、将一面大纸门扛在头顶的父亲，权五郎。

只见他睥睨左右，喊道：

「喜久雄！看好了！用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

也不知是这一声喊在先还是喷血在先，权五郎褪去上衣的胸膛喷出血柱，瞬间将庭院的雪、池里的水，以及喜久雄雪白的脸颊染红。

喜久雄如卸妆般抹去脸颊上的血，此时躺在床上的辻村回到他眼中。

「喜久雄……我对不……」

辻村要道歉却咳得厉害，回过神时喜久雄再次握住他的手。

「叔叔，别说了。害死我爸的，也许是我。」

「喜久雄……」

辻村尽管困惑，却连抬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喜久雄按住他的肩。

「那么多年，叔叔一直照顾我……真的很谢谢您。」

面对杀父仇人，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几句话。

一走出病房，等在不远处走廊长椅上的一丰便赶过来。

「结束了吗？阿姨刚才说要泡茶，去了茶水间……」

想要留他，喜久雄却不停步，嘴里念念有辞，一丰凑耳过去听。

「那真是美极了，一丰如果看到也会看呆的……我啊，就想站在那里，我想在那样的舞台上跳舞。」

喜久雄走在走廊上的脚步稳健，彷佛直接就要走向他口中说的「那里」。

「叔叔，您等一下呀，那里是哪里？」

一丰一急便抓住喜久雄的肩，喜久雄以平静的神色注视他。

「很痛啊，一丰。我又没说现在就要去，傻孩子。」

像是听到小孩说傻话般微微一笑。

「还不都是叔叔您……反正，您要振作点呀！大家都在等、大家都在等叔叔的演出。」

看来有把一丰的话听进去：

「是啊，我知道。」

喜久雄低低回应，听起来既失落也像是在保证一般。

弁天的府邸，在元麻布也是一等一的地段，白墙豪宅与四周权贵人士的府邸相比也毫不逊色。

从缓缓打开的铁门走进府邸占地内，春江还没爬完玄关前的楼梯：

「小春！」

出声的是弁天的妻子正子。弁天还年轻时，便在天王寺艺人横丁的一家食堂与她相识相恋，尽管弁天后来让她吃了不少苦，两人仍牵手到今天。

「啊，小正，好久不见。」

正子对爬着楼梯的春江说：

「小春，你还像只兔子似的蹦蹦跳跳，身体真好。」

「哪有这么长寿的兔子！」

一方面因为久未见面，两人一相见便立刻聒噪起来，互拍彼此的肩进了屋，只见一身汗衫的弁天头也没梳就出来见客。

「什么事？这么郑重来拜托。」

春江才走进客厅，弁天便性急着问。

「是啊，有事要拜托你。」

春江也不耽搁，直接进入正题。

「就是啊，你不是有个节目是在比赛的吗？」

「《弁天的千钧一发》？」

「对。我在想，能不能让我上那个节目？」

「上那个节目……那是年轻人里的年轻人拿命来搞笑的节目耶。」

「在水槽里比手划脚、去劝告违规停车的看起来很吓人的大哥，对不对？我平常都有在看。」

「有在看就应该知道啊，那不是小春这种年过六十的大婶上的节目。」

「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大婶不也很有趣吗？」

「不不不，不有趣，我还会担心。」

「我说，阿弁，我这辈子拜托过你吗？没有吧！就算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

春江的请求实在太过唐突，弁天面对她的热切不知所措，话虽如此，他也知道春江不是为了出风头才想上电视，那么，应该就是为了丹波屋目前的困境了。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你听我说，如果是钱的事，我多少可以帮忙想办法。」

这种话认识越久越难开口，却见春江摇头道：

「一丰要当爸爸了，我们丹波屋后继有人了。那孩子也经历了很多事，现在拼命苦练。可是，看来还要好一阵子才能重见天日。」

「小春的心情我明白。可是，这圈子没这么好混。现在的电视圈，就算说学逗唱一个钟头，也只有不小心流鼻涕的地方会被播出来，因为那里最好笑，好笑才能得到下一次上电视的机会。现在已经没人在管有没有本事了，就看你敢不敢出丑而已。」

弁天说着又开始语带牢骚。

「先等一下，孩子的爸。」

出声的是老妻正子。

「我说，孩子的爸难道看不出来吗？小春是下定决心才来的。」

事实上，正子说的一点也没错。来这里之前，春江不知有多犹豫，是唯一可以商量的对象幸子对她说：

「这样做，一定会有人说你是丹波屋之耻……可是呢，丢那个脸也许就是我们这些演员老婆的工作。春江，如果有人敢取笑你，我不会放过他们。你就挺起胸膛，放心大胆地去让人泼水、撒粉吧。」

要不是幸子这样推她一把，她也没有勇气来找弁天。

「小春，你是打定主意要在电视上流鼻涕了？」

弁天不禁这样问。

「我不是从年轻时就一直在流鼻涕吗？」

春江回道。

「是啊……我们是一直在流鼻涕没错。」

弁天心情豁然开朗。

这天，东京的早晨寒冷刺骨，天明时分下的那场雨夹雪将地面打得又湿又冷。

来自大陆的冷气团已盘踞三天，歌舞伎座的瓦片屋顶不用说，正面大马路上塞车的车阵，以及来往的行人，彷佛一切都冰冻了。

警卫呵气暖和冻僵的手，引导一丰开的车到地下停车场，车一停，蝶吉等人便来迎接从副驾驶座下车的喜久雄。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从停车场走到休息室入口，在休息室入口拜过神龛，再穿过走廊前往房内，期间蝶吉等人大声开道，让喜久雄这一路宛如摩西分海。但进了休息室换上浴衣之后，喜久雄照例暂时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镜台里自己的脸，彷佛镜子里那张脸不是他的。即使如此，大概是身体训练有素吧，到了出场前五十分钟整：

「一丰。」

便会叫一丰调白粉，放宽浴衣的衣领，再来便是以熟练的手法往脸上刷白粉。

翠帐红闺双人枕

高唐竟夕已成空

心情极佳地哼起待会儿就要演出的《阿古屋》中一段净瑠璃的三味线旋律。

彰子在喜久雄化好妆时抵达休息室也是这几年的习惯。这天彰子也准时到了，没和喜久雄说什么，便在穿衣镜前帮他穿上襦袢，环上腰带，与一丰两人默默将喜久雄打扮成游女阿古屋。这本来不是妻子的工作，但不知从何时起，彰子主动帮忙，不知不觉间，喜久雄也不让彰子以外的人靠近了。

「这样如何？」

「腰带再拉紧一点。」

「这样呢？」

「哦，很好。」

两人的视线只在镜中交会。

话说这一天，喜久雄正在休息室里准备演出《阿古屋》时，来了一份给竹野的文件。不巧竹野外出，这份由秘书收下后放在办公桌上的通知里写的，是如下的内容：

文化审议会已就附件之重要无形文化财指定及保存者认定，向文部科学大臣提报，特此通知。

歌舞伎女方 立花喜久雄（艺名：花井半二郎）

一、重要无形文化财歌舞伎女方

歌舞伎乃创立于江户时代初期之戏剧，汲取先行表演艺术并发展为独立之舞台艺术，于演技之呈现卓越特色无数，具高度艺术价值，于表演艺术史尤其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歌舞伎女方为歌舞伎中饰演女角，身份、年龄等范围广泛，为歌舞伎不可或缺之技法。

二、保存者之特色

立花喜久雄艺师所擅长之歌舞伎女方角色众多，范围广阔，自京阪和事、义太夫狂言实事，乃至于江户歌舞伎和新歌舞伎，高度体现传统歌舞伎女方之技法。

三、保存者之概要

立花喜久雄艺师于昭和二十五年（一九五○）生于长崎，为立花喜美之长子，昭和四十年随花井半二郎学艺，四十二年袭名为花井东一郎，首次登台。自此，以关西为主，累积歌舞伎舞台经验，四十八年后更增至东京演出，受姉川鹤若、小野川万菊等前辈薰陶，精益求精，习得歌舞伎女方之传统技法。不仅精于《娘道成寺》、《鹭娘》等歌舞伎舞踊，亦擅长义太夫等需于台词中演出复杂内心戏的实事，尤其继承了《源氏物语》、《阿古屋》等剧之样式美的技法，为现今歌舞伎的代表女方，并高度体现丹波屋之技艺，将此一于《曾根崎心中》之天满屋阿初等京阪和事数一数二的流派发挥光大。

「时间差不多了吧？」

平常总在出场前十五分钟整出声的喜久雄，今天提早了五分钟左右。

「要提早过去吗？」

一丰机伶地问。

「一丰，不好意思，能不能让我和彰子独处一下？」

喜久雄难得提出要求。

「怎么了？」

彰子立刻过来，一丰交棒般离开休息室之后：

「没有，没事。只是觉得这阵子都没有和你好好说话。」

喜久雄说。

吃了一惊的彰子往他的眼里看，他的眼神清明更胜平常。

「你是怎么了？」

「没有啊，真的没事……就总觉得对不起你。」

「什么对不起，怎么突然这么说。」

彰子下意识地想溜走，喜久雄用力抓住她的手。

「问你啊，有演员能不当演员的吗？」

若把演员当工作，不想当自然就可以不当。但若演员是这个人的本性，那么真的有人能改变自己的本性吗？

「你不想当了？」

彰子平静地问，问的不是眼前的喜久雄，而是镜子里的阿古屋。

「不，相反。我很想当。可是，幕终究会落下啊，一想到这里我就好怕，所以……」

「所以？」

喜久雄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彰子不禁拉住他的手。

「就是……我想一直站在舞台上，希望幕永远不会落下。」

「叔叔，时间差不多了。」

此时一丰的声音响起，只见他躲在布帘后拭泪。

「走吧。」

喜久雄一出声，在布帘后吸鼻子的一丰便将喜久雄的草履并排在入口处放好。

「那我去了。」

他对彰子说了平常不会说的话。

「好好表演。」

彰子以这句话目送他。喜久雄心头涌上这五十年来，每次上台前自己对自己说的话——今天也有第一次来看我半二郎的观众，在那些观众面前岂能不尽力演出——穿上蝶戏牡丹刺绣的外袍，系上孔雀羽毛装饰的腰带，在伊达兵库的假发上插好符合当代第一倾城身份地位的发饰，无论在休息室里的谈话多么死气沉沉，踏出休息室便是《阿古屋》的世界。喜久雄以无上的威严走过歌舞伎座的走廊，彷佛不是他走向舞台，而是整座舞台被拉向了他。

与此同时，回到三友总公司的竹野拆开来自文化厅的文件，就是那封认定喜久雄为重要无形文化财保存者的通知。

竹野早已不抱希望，也无法判断万一得到认定，对现在的喜久雄究竟是好是坏，但一接到通知，心中浮现的却不是现在的喜久雄，而是当年他和俊介两人在地方剧场后台追逐的模样，让竹野好想赶快将这个消息告诉那个热爱歌舞伎的少年。

问了时间，这时《阿古屋》正要在歌舞伎座开演，如果现在过去，便可以在舞台侧边等待落幕，直接在拉下幕的舞台上告诉喜久雄这个好消息。一想到这里，少年喜久雄的笑脸彷佛就在眼前，同时，肺腑之言油然而生：

「够了，第三代啊，这样就够了吧。你很努力，真的好努力了。我不会忘记你这五十年来的奋斗，任何人都不会忘记。」

话说，等候《阿古屋》开幕的歌舞伎座大厅里，上一场戏的活力仍未全然消散。那是一出由当红的年轻剧作家所写的新歌舞伎，有钢索飞天、观众互动，热闹非凡。由于一丰这个月也参与演出，春江和美绪今天在大厅就定位，尽心尽力地招呼支持者。此时，几个神色不善的女士朝她们走来，春江感觉背后有动静：

「美绪，你先入座吧。」

半强迫地推走了儿媳妇，走近来的女士故作凑巧地在春江面前站定。

「我看到电视了。你很好笑呢。」

说的显然是反话，但春江早有准备，假意谦谢：

「谢谢夸奖。」

但对方似乎对最近春江上弁天的电视节目十分不满，把春江当空气，面向旁边与她同来的女性朋友，说起自己平常不看的综艺节目，上次刚好看了，就看到春江身为歌舞伎演员的母亲，竟然和弁天演起低级短剧，活像个女丑。

恼火是一定的，但春江认为这时若觉得内疚就输了，继续站在那里不走。

当这些女士恶毒地说到「这年头的歌舞伎都没格调」等没营养的话时：

「春江，能不能请你过来看一下这些传单用的照片？」

出声的是伊藤京之助的老婆。之前她没有和春江谈过上电视的事，但无论这件事是好是坏，她是深知这个业界不只有光鲜亮丽，才会出手相助吧。

接着，通知五分钟后开演的蜂鸣声响起时，入口吹进一阵寒风，春江不由得缩起身子，却见推门进来的竟是绫乃。

「绫乃！」

蜂鸣声中，春江穿过急着赶回座位的观众人潮去找绫乃。

「啊，春江阿姨。」

绫乃明明看到她了，却仍左右张望着找人。

「怎么了？」

「阿姨，你有看到阿德吗？」

「阿德？你是说那个阿德吗？」

春江吃了一惊。

「刚才机车快递送来这个，我才急忙赶来。」

绫乃拿给春江看的，是今天的门票，以回纹针别在一起的纸条上，写着：

给小姐 天狗上

绫乃决定先入座，春江也跟着一起来到票上的座位和旁边的空位。

「不好意思，请问这个位子有人吗？」

绫乃问另一边的观众，得知这两个座位一直都空着。

「你先坐吧，快要开幕了。」

安顿好绫乃，春江匆匆回到自己在出入口附近的座位，一双眼睛左右寻找德次的身影。

再次细看前方，只见绫乃仍伸长了脖子在找德次，她坐的是七到九排视野最好的位子。

「真的是阿德吗？」

春江不禁喃喃自语。

德次宣称要去中国闯荡而突然离开，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事后回想就知道，德次是在确定绫乃顺利进入大学享受校园生活才离开的。当初绫乃为了考大学，晚上都从春江家去补习班，德次担心她走夜路危险，每天接送。春江当然知道他离开后便断了一切联系，但现在却突然送票给绫乃？其中一定有文章，却也觉得这才像是德次的作风。

话说，站上歌舞伎座的大屋顶，便能将正面熙来攘往的银座主要大道晴海通一览无遗。

六线道的大马路，往右是三越、和光百货所在的银座四丁目路口，往左则是东京的厨房，筑地市场。

说到明治二十二年（一八八九），那是高喊着文明开化但江户风情犹存的年代，一座最新的剧场在京桥区木梚町诞生。这座外观洋派，内部纯和风，舞台宽达二十三余公尺，比当时最大的戏院新富座足足多了九公尺的新剧场，便是歌舞伎座。

戏棚剧院自明治歌舞伎黄金时代起便备受鄙视，歌舞伎座却以权威大剧场之姿横空出世，尽管后来历经电线走火、关东大地震、太平洋战争等数度烧毁重建，战后幸亏麦克阿瑟将军的副官鲍尔斯力保才得以留存，在歌舞伎低迷时期也曾上演歌舞剧及演唱会，然而今天，第五代歌舞伎座仍威风凛凛地矗立于银座。

话说，这一带连马路都未铺设、每当马车经过都会扬起尘土的时代，福地源一郎在此创建了歌舞伎座。此公生于幕末，维新后虽立足于新闻界，仍一边从事戏曲翻译，经涩泽荣一介绍与伊藤博文一见如故而进入大藏省，乃典型活力充沛的维新时期人物。福地在创建歌舞伎座时终于忍不住写起小说，启用后中毒更深，成为剧场作家，写了活历物※、新舞踊等剧本，委实是个奇人。

注：第九代市川团十郎为提升歌舞伎，于明治十几年时发起演剧改良运动，修正时代物中谬误不实的内容和演法，对人物、服装、道具加以考证，以符合史实，这些新作便称为「活历物」。但观众反应不佳，不到明治三十年便已不再推出新作。

而福地源一郎出生的故乡，是长崎一个名为新石灰町的地方，即现今的长崎市油屋町。这油屋町，隔着战后情调歌谣中常出现的小桥「思案桥」与另一个町相望。

那个町，正是与江户的吉原、京都的岛原并称三大花街的长崎丸山，是的，就是距今五十年前，喜久雄于立花组新年会上演出《积恋雪关扉》的料亭花丸所在之处。

且说当我们在歌舞伎座的大屋顶上眺望塞车的晴海通时，底下舞台上观众期待的《阿古屋》似乎即将开演。

日头西下，天气更冷了，所幸一早便开始下的雨夹雪停了，今晚东京的夜空可见星星眨眼。夜空越是晴朗，闪耀的众星便越是不惜粉身碎骨地发光发热。

听！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的《阿古屋》终于开幕。

「将游君阿古屋带上来！」

「是！」

且看衙门下囚笼

掀帘将人带出来

「快走！」

一身耀眼锦绣袍

不见捕绳狠心捆

哽咽般吟唱的净瑠璃中，花道的扬幕锵铃声响，满堂观众一回头，只见倾城阿古屋被前后六名捕快包围，威势却压倒捕快，左一步，右一步，徐徐自花道走向舞台。每一步都令人感到坚定的决心，无论前方等着她的是何等折磨，为了保护心爱的男人，她都咬牙承受。

「第三代！」

以背影接受此起彼落的呼声，左一步，右一步，徐徐走向即将接受拷问的舞台，眼神中悲戚隐隐，好似一面湖，映出失去心爱之人的悲伤，失去的人越多，湖面的颜色越浓，绽放出黑珍珠般的幽光。

终于被推到前头，阿古屋仍不失威严。

榛泽六郎上前道：

「属下遵命不上捕绳，加之种种不便，虽侦讯查问，矢口坚称不知景清下落，别无他言，因此将人带来。」

这时，竹野的车好不容易脱离车阵抵达歌舞伎座的地下停车场，与部下通电话时，忽然想起一事：

「明天可能要召开第三代人间国宝的临时记者会，你去跟公关部说。还有，他本人也会出席，不过记者若要发问要事先提出问题。」

正要挂电话时：

「刚才说的那件事呢？」

部下问。

「哦，矢口建设社长夫妇……」

「是的，请吃饭。」

「这两位的邀约不好拒绝。而且接下来京之助先生的袭名又得请他们关照。」

「他们说想介绍一个朋友，可以的话，要请您下周安排一个方便的时间。」

「下周我有空档吗？」

「周三、周四的话可以安排。」

「那就这样回覆对方。倒是他们想要介绍谁？」

「说是一家白河集团公司的社长。」

「中国的公司吗？做什么的？」

「简单地说就是中国版的亚马逊，在中国业界排名第三，是一家相当大的公司。总公司设在新加坡。」

秘书听起来是边用电脑查询边报告的，竹野便说「下次再问你」，挂了电话，才踏上通往休息室入口的楼梯，便发觉观众席因喜久雄的表演而鸦雀无声的紧张感竟传到了这里。

一看表，戏应该还在中段，多半是连续以琴、三味线、胡弓拷问中最早的「琴责」场面吧。这一推算，竹野耳中便听到喜久雄静静地拨动琴弦，悲切低唱。

影是月之缘

清是月之缘

影清徒为名

无缘袖中留

游女阿古屋被囚，审讯中，为了逼她供出心上人的所在而要她弹琴，百般不愿地坐在琴前的阿古屋在袖中戴好义甲，轻轻一吹，连那口气都飘散着香气。

集满堂观众的视线于一身：

「叮……咚……」

喜久雄拨动的琴音，犹如沦落风尘的薄命女子的叹息。

「叮……咚……」

然而，接着响起的乐音则化为女子为保护心爱男人的切齿决心，一口气将观众带上舞台。

被带上舞台的观众闻到若有似无的高贵香气，每当弹琴的阿古屋振袖一摇、发饰一晃，那典雅的芳香便飘散到观众席。

喜久雄第一次闻到这香气，是难忘的十七岁那一年，以花井东一郎之名初次登台的时候。在京都南座，喜久雄饰演《伽罗先代萩》中一个婢女，有生以来首次在观众面前走上花道，那一瞬间的心境无法形容，宛如漫步云端。若真要诉诸言语，只能说是幸福，在那般心境中忘我地演出，回到休息室后，闻到了若有似无的香气，便是这高雅的清香。

换言之，这漫长的五十年来，喜久雄都被这香气包围。不知不觉间，这香气便属喜久雄所有，一挥振袖便是一阵芬芳。

喜久雄弹完琴，观众席响起大梦初醒般的惊叹，尚未平息，阿古屋又奉命述说与心上人景清如何相识，唱起令人沉醉的著名七五调：

「……出寺入寺同一路，清水五条坂。每每相逢渐相识。袖绽针线阵雨伞，举手之微劳。」

羽田机场绵延至市中心的塞车仍不见纾解，蜿蜒于芝浦高楼大厦中的首都高速公路上，满布一排排红色的车尾灯。

「社长，您几年没回日本了？」

副驾驶座上的年轻秘书问，望着窗外的男子随口答道：

「二十年了。」

回头看刚才经过的彩虹大桥。

「虽然到银座并不远，还是应该租直升机的。对不起。」

男子向道歉的秘书默默摇头，问：

「小陈，你看过歌舞伎吗？」

「看过一次。来日本留学的时候，在大学课堂上看的，看五分钟就睡着了。」

见年轻秘书这么老实，男子不禁起了谈兴：

「《国姓爷合战》这出戏里有一个知名的段子叫〈红流〉，就是若计画失败便要染红河水作为信号，成功便要在河中倒入白粉。」

「把河染白……白河集团公司，不就是我们公司的名字吗？」

秘书从副驾驶座回头，越过他的肩，可以望见打了灯的东京铁塔。

「可是，您为什么突然想回来日本？而且还不惜推掉与李总理的餐会也要赶回来。」

秘书问道。

「因为有个人要成为日本国宝了。我动用所有人脉，拜托人一得知这个消息就要立刻通知我。」

「有个人？」

「我从以前就一直支持的一个演员。」

九○年代初，男子远渡重洋所到的那片大陆，红沙尘土比现代高楼更醒目，是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是机会的地方。他凭着劳力选择从事运输业，因而结识了一个离家赚钱的削瘦青年，出资让青年读大学后，正是男子出运的开始。

「大哥，你知道网际网路吗？我们一起开公司来做电子商务吧！」

男子应青年之邀投入电商时，就连日本也还有很多人不知Windows为何物。

既然要做，就放手一搏，男子投入全部财产，在上海成立了「白河公司」。

在语言不通的异国奋斗，苦难重重，与《国姓爷合战》的和藤内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这名男子少了一根小指，背上又有「竹林之虎」的刺青，于是「其实这人是日本大帮派派来的，资本一定很雄厚」的奇妙传闻，便在那个因改革开放而急剧变化的国家传开来，再加上，运气也实在很好，他欣赏的那个削瘦青年是个典型没钱也没背景的英俊小生，但没想到结婚对象竟是党干部的独生女。于是，所谓势如破竹，顺水行舟，便是他之后生活的写照。

「社长，快到银座了，可是前面好像还是很塞车。」

听秘书一说，男子心想自己应该正在新桥演舞场附近，便不自主地挺起上身。

「对了，社长在日本时是做什么的？您之前都没有对外公开过吧？」

「我吗？我一直是弁庆。」

「弁庆？」

秘书立刻以手机搜寻，问起：

「这次将成为日本国宝的那位歌舞伎演员，是个什么样的演员？」

「这个啊，我一句话就能回答你。看着那位演员演出，感觉就像是过年，心情为之一新，觉得接下来一定会有好事。这样的演员哪里找？」

不知年轻秘书懂不懂男子的言外之意，手机里倒是出现了「弁庆」的搜寻结果。

「是武藏坊弁庆吗？总不会是卖拉面的『弁庆』吧？」

不远处便是首都高速公路的银座出口。

男子眼中，彷佛已经看见那名演员站在歌舞伎座舞台上的模样。

翠帐红闺双人枕

高唐竟夕已成空

精心布置的闺房里，枕衾成双。青楼大门深锁后，温存到天明的回忆，如今也无迹可寻……

弹着三味线，阿古屋的双眸在虚空中徘徊，倾诉着与心上人的恩爱缠绵。

不过是垂眼看地，不过是让三味线发出一个高音，光是如此，注视着舞台的观众便觉凌乱的被褥历历在目，女子的娇喊声声入耳。

问君何时归

空言西风未到时

伊人可在天一方？

无人应声至

临别之际，问起下次何时能再见，他说秋天前定能重逢，但我眺望远空，问上天他是否在那边，也不会有人应声而来。

坐在最后一排望着舞台的春江忽觉脸颊一热，连自己都吃了一惊，赶紧抹掉泪水。

任凭如何呼唤、如何等待，都回不来了。正思索着自己是否把这样的台词套到了谁身上，不禁慌了，说着「没事，不要紧」在春江心中浮现的那张脸：

「我啊，不是逃避……我是想成为真正的歌舞伎演员。」

是在北新地的公寓外，等待春江下班回来的俊介。

阿俊，你看到了吗？你最喜欢的喜久，终于变成这么了不起的演员了。你一定也在那里替他加油吧？你是个天真的大少爷，却有这么宽大的心胸……是你，一直最珍惜爱护离开长崎的我们……阿俊，我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吉野龙田花红叶

更科越路月与雪

梦醒了无痕

吉野山的樱花，龙田川的红叶，更科山的秋月，还有越路的雪景……

古琴和三味线都未能洗清嫌疑，阿古屋最终豁出性命演奏胡弓，喜久雄眼中定然也看见了吉野樱花怒放、龙田红叶如火。一个为了战场上的恋人而忧心的女人，执念地静静拉着胡弓。

你没来看我，是因为你已魂归天外，还是因为你变了心……

仇野之露不常在

鸟野边烟无尽时

浮生诚如是

即使如此，鸟边野火葬场的烟袅袅不绝，人世无常……

喜久雄演奏的胡弓拉出了人世无常，定定望着地上一点，一心一意拉着的那把弓，拉出了悠久的时光长河。

《阿古屋》这出戏，在阿古屋熬过琴、三味线、胡弓的折磨之后：

「此女确然不知景清行踪，判其无罪！」

尽管获得无罪释放而落幕，但也并非是因查明了阿古屋供词的真伪，而是一个游女因心爱的男人上了战场而为他的生死担忧，为见不到面而哭干了眼泪，领悟到即使物换星移，人心善变，人生必将走向终点，没有人能夺走她美丽的回忆。有了这番领悟后，她不但从绳索中解脱，也从思念中解脱，这才是这个故事的精髓。

正因此，就算琴和三味线弹得再好，再怎么练习胡弓、磨练演技，若一个演员不了解最关键的美丽回忆，就绝对演不了阿古屋。

一曲胡弓表诚心

重忠也难不动容

「阿古屋的拷问到此为止。此女确然不知景清行踪，判其无罪！」

无罪释放的声音响起，向听着胡弓的观众席宣告判决结果。

席间迸发零零落落的掌声。掌声献给方才演奏完的胡弓，献给出现在眼前的吉野樱花与龙田红叶，更献给亲身展现人世无常的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但几乎所有观众都还沉迷在喜久雄震慑人心的演出中而目瞪口呆。

阿古屋闻言，喜极而泣

伏拜称谢不已

阿古屋获释的喜悦之情支配了喜久雄的身体。

这里便是：

「我想一直站在舞台上。希望幕永远不会落下。」

喜久雄所渴望的地方吧。

「幕终究会落下啊，一想到我就好怕。」

也是他所恐惧的地方。

虽然稍纵即逝，但此时喜久雄脸上浮现了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微笑。

前排的观众有人注意到了，都以为这个小小的微笑是演员顺利完成重头戏，不由自主地安心一笑。唯有一人心中一震，紧盯着舞台。那便是绫乃。

因为她感觉到，舞台上的阿古屋，舞台上的花井半二郎，舞台上的父亲，站在那里，正看着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

接下来的剧情，是岩永左卫门对这番没有问出答案的审问提出抗议，由重忠劝退，终于无罪释放阿古屋。阿古屋大胆穿上蝶戏牡丹华丽绚烂的刺绣外袍，展现倾城的仪态，在净瑠璃与梆子声中，盛大地结束这一幕。然而这时，就连外行人都看得出喜久雄的动作与之前不同。

幕就要拉上的瞬间，观众为大胆穿上外袍的喜久雄鼓起的掌声如倒抽一口气般静止。

在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的寂静中，喜久雄的右脚悄然向前，梆子声停了，幕却没有拉上，不只是观众，同台演员也都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喜久雄的动作。

站在舞台中央，从左方、右方、一楼到三楼环视一周后，喜久雄脸上缓缓绽开笑容。

「真美……」

这声低语刚落，便踩着走在云朵上的步伐从舞台上下来。

观众席顿时为之哗然，饰演重忠的伊藤京之助大惊，心一凉，想要追上去，但喜久雄缓步走在观众席通道上的步伐没有迷惘。那情景，不是一名演员走下舞台，而是直至前一刻演员所站立的舞台，随着他的脚步一步步向外扩展。

喜久雄以心满意足的神情昂然走入观众之中。

这时响起了小小的掌声。一看，唯一一个站起来的，是不顾脸上断了线的眼泪，拍着手的绫乃。

然而其他观众仍目瞪口呆，惊慌之余喊着：

「第三代！」

喊声也空虚地被剧场吸走。

从议论纷纷的观众席笔直向外走的喜久雄来到春江她们近前，春江不禁起身，也要身旁的美绪站起来，摸着美绪的肚子说：

「仔细看好，那就是和你爷爷旗鼓相当的人喔。」

此时，被款步而来的喜久雄的魄力所震慑，剧场工作人员不假思索地推开门，那一瞬间，喜久雄望着打开的门扉之后，露出犹如眺望绝景般的微笑。

一来到铺着红毯的大厅，一丰已喘着气站在那里，正要上前阻止喜久雄时，喜久雄如交代「你留在这里」一般向他点了点头，一脸幸福地向外面走去。

大门口突然出现花魁，歌舞伎座外的行人无不伫足，不知是谁的镁光灯一闪，立刻引来大批人潮伫足围观。即使如此，喜久雄仍一脸满足地仰望银座的夜空，将外袍一拉，环佩叮咚地迈出步伐。

轻巧地落在塞车的车阵中的那双赤脚，多么白皙。湿漉漉的路面映出的身影，多么艳丽。

有如钻过车阵的车缝一般，喜久雄身上的外袍衣摆流泄而过。

此刻，喜久雄眼中所见，是银座的霓虹灯，还是白雪纷飞的世界？耳中所闻，是银座的喧嚣，还是铮铮而鸣的笛鼓声？

当喜久雄踉跄着走到大十字路口，灯号变了。

人行道上惊叫连连，同时响起无数喇叭声。

炫目的车灯照亮阿古屋面孔的那一瞬间，喜久雄照例说声：

「我好了。」

微微点头，做出出场的信号。

吉野龙田花红叶

更科越路月与雪

只要念出这一节，再来身体便全都记得。喜怒哀乐的动作、方式、时机，一切的一切身体都记得。还有几近刺眼的照明灯与震耳欲聋的掌声。只要有了这些，演员到哪里都能表演。只要有一个观众，其余都不需要。

他是个不会假笑、不懂变通的演员，只看得见自己要走的路，承受过许多观众的责骂。或许作为当代最受欢迎的演员是失格了。然而，从歌舞伎座的大屋顶往下看，那个不懂变通的演员，渐渐和那个一心一意为父报仇而在朝会上奋力一刺的少年身影重叠在一起。

所以，请您呼唤他。所以，请您照亮他。所以，请您为他献上掌声。

日本第一女形，第三代花井半二郎，就站在这里。

献给亡父

第二卷 下 花道篇 后记

喜久雄的人生幸福过吗？——写于《国宝》连载终了

吉田修一

写完最后一回的连载至今，总是一直想起喜久雄，想像他走在银座的大马路上，车头灯照出他的身影；想着他过得快不快乐，他的人生是否幸福过。

失去俊介之后，喜久雄全心全意精进技艺，慢慢地连支持自己的观众都看不进眼里。孤高艺术家的结局，往往是厌恶他的人多于忠实粉丝，以人气演员的身份来说，是失格了。不过，对我而言，他那不知变通的演员身影，始终与当年为报杀父之仇、从朝会队伍中冲上台的少年身影相重叠。

连载时，我收到读者来函，有温暖的打气鼓励，也有热情叫好的赞词。他们都是在剧场角落，默默支持着孤伶伶的喜久雄的常客。

他过得快乐吗？他的人生幸福吗？再怎么想，都无法得到答案。绝世女形的幸福究竟该是什么样貌？凡人如我，无法想像。不过，倒是可以说，遇见第三代花井半二郎这位演员，我很幸福。

这次的连载有赖许多人鼎力相助，以每日陪伴的责任编辑为首，出色地挥洒美丽插画的束芋小姐，以及负责歌舞伎审订，将这丰饶的世界细心介绍予我的儿玉龙一先生等人，在此致上十二万分的谢意。

此外，还必须向一个人致谢。如果没有第四代中村雁治郎，《国宝》就不会诞生。

差不多是三年前，我为了写以歌舞伎演员为主角的小说而去请教雁治郎先生。第一次见面时，他竟然就准备好一套黑衣的专用服给我。

「只要穿上这套衣服，就不会惹人注目，可以从后台就近观察。」

自此，我几乎每个月都以雁治郎的黑衣之姿，跟着他们从歌舞伎座乃至全国剧场巡回。

他们让我担任搬运演员椅子的「合曳」，跟着雁治郎及其弟子，从休息室到舞台，从奈落进入花道前的鸟屋，不分寒暑地忙进忙出。

在后台看到的，是演员们的汗水；在鸟屋听到的，是不停歇的掌声；在舞台上闻到的，是歌舞伎，不，是喜久雄的香气。

最后，终于来到这一刻，我衷心感谢长久以来陪伴《国宝》的每一位读者。

这一年五个月的连载期间，真是非常幸福。

（写于《朝日新闻》二○一八年六月三日）

新经典文化编辑部／译

第二卷 下 花道篇 插图